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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了,”黎观复瞥了一眼依旧专注石头的小崽子,哼笑一声,“连个破石头都能宝贝成这样,去了外面,还不得被人欺负了去?我还是留在身边亲自教比较放心。”
乌启言被他揽着,知道这是对方不愿深谈的表示。
他心下叹息,知道此事强求不得,只得暂时按下心思,转而笑道:“黎兄弟爱子之心,令人感佩。也罢,此事日后再议。”
“不过,鹤渊往后若在修炼上有何疑问,随时可来寻我。”
“那敢情好!”黎观复立刻又笑起来,用力拍了拍乌启言的肩,“有启言兄这句话,我就更放心了。走走走,好酒该备好了,阿栖催呢。”
小黎鹤渊对大人间关于他未来的讨论毫无所觉。
他见阿爹和启言伯伯起身往厅外走去,便也小心翼翼地从矮榻上滑下来。
两只小脚稳稳踩在地面上后,他先是低头确认了一下手里的小石头还在,这才挪动步子,走到矮榻另一头放着的小书架旁。
书架最下面一层,放着他常看的几本小画册。
小黎鹤渊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有些费力地抽出一本封面有些磨损的册子,抱在怀里,然后又慢慢挪回矮榻边,手脚并用地爬上去坐好。
画册对他来说有些大,他将其摊开在并拢的膝盖上,小小的身子微微前倾。
他看不懂上面那些复杂的字,但认得图画。
第189章 孩童时期的黎鹤渊
小黎鹤渊将一直攥在右手心里的小石头轻轻放在摊开的画册旁边,紧挨着自己的腿。
然后,他伸出食指,指向画册上第一页。
那页画着一只站在枝头歪着脑袋的小雀儿,羽毛用墨色淡淡渲染,眼睛点得乌溜溜的。
小黎鹤渊转过头,眼睛认真地看着旁边那块灰扑扑的小石头。他的声音稚嫩,吐字却清晰,一字一顿:“这—是—小—鸟。”
说完,他停顿了一下。
然后,小黎鹤渊又指向下一页画着的、一丛简笔勾勒的兰草,再次转过头,对着小石头,慢慢地说道:“这—是—花—”
小黎鹤渊看得很专注,教得也很认真。
温沅待在石头里,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无比认真的小脸,心尖又软又痒。
可惜他现在是一个石头,他捏不了对方软乎乎的小脸。
在这个时间点待了几天后,温沅发现情况不太对劲。
温沅试图像之前那样运转灵力,或者调动意念想打开储物手镯,结果却毫无反应。
灵力消失后,储物手镯也失效了。
温沅被彻底困在了这半块萦沧石里,只能被动地看和听。
这个视角下的时间流逝,快得有些失真。
常常是他稍一走神,或者只是闭目休息片刻,再睁眼时,周围的一切就变了样。
比如那个总是安静抱着他的小豆丁,几乎是一晃眼的功夫,就拔高了一小截。
小孩脸上的婴儿肥稍稍褪去,轮廓清晰了些,身量抽条,成了个四五岁模样的清秀小童。眼神依旧清澈,但安静看人时,那股清冷感似乎更明显了。
小黎鹤渊开始跟着母亲叶栖学剑。
温沅常常看到在谷中空地上持剑的叶栖。
她生得很美,像谷中清泉,眉眼温柔沉静,只有在握剑时,眼底会闪过锐利。
小黎鹤渊就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把比他身高短不了多少的木头小剑,抿着小嘴,神情极其认真地模仿着母亲的动作。
他做得还很不标准,小小的身躯努力绷直,挥剑时晃晃悠悠,下盘也不稳。
叶栖的教导耐心而严格,会蹲下身,手把手地纠正他的姿势,声音轻柔却清晰:“鹤渊,手腕要稳,对,这样…腰背挺直,气息沉下去。”
小黎鹤渊努力照做,小脸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温沅大部分时间都被小黎鹤渊放在身边能看到的地方,或者有时会被揣在身上。
有一天,小黎鹤渊练完剑后突然去寻了正在休息的黎观复。
“爹爹。”小孩的声音已经褪去了两岁时的奶气,变得清亮了些。
“嗯?乖崽练完啦?”黎观复懒洋洋地掀起眼皮。
小黎鹤渊点点头,然后伸出小手,手上是半块萦沧石,语气认真:“爹爹,可以把我的小石头,炼成一把剑吗?”
黎观复脸上的慵懒瞬间褪去。
他坐直身体,看向儿子,又扫了一眼那块石头。
随即,黎观复眼底深处划过一丝恍然,紧接着是难以抑制的激动。
对啊,他怎么没想到。
把这半块的萦沧石直接炼成一把剑,那些暗地里觊觎、四处搜寻萦沧石下落的家伙,就算想破脑袋,也绝想不到他们梦寐以求的神石,已经被他锻造成了一把剑。
这个想法简直是绝妙!
可是…
黎观复蹲下身,视线与小黎鹤渊齐平,神情严肃:“乖崽,你确定?”
“炼成剑,它就再也不是一块可以抱着玩的石头了。而且,炼成剑可能会有风险,你的小石头可能会…变得不一样,到时候你可别不喜欢了哦。”
小黎鹤渊迎上父亲的目光,没有丝毫犹豫,又点了点头,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写满了坚定:“确定。”
“这样,小石头就能一直陪着我了,去哪里都可以带着。”
小黎鹤渊虽然年纪小,却隐隐感觉到,爹爹似乎很警惕他带着小石头出门,他每次都只能把小石头藏进自己的衣袍里面。
他不知道原因,但他想到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把小石头变成剑,变成他的剑,这样爹爹总没理由不让他带着自己的剑出门了吧?
黎观复一向是行动派,更何况,宝贝儿子难得用这么充满期望的眼神看着他!
“好!”黎观复一拍大腿,站起身,“爹爹这就给你炼,保准炼出一把最适合你的、最厉害的剑。”
温沅的视角,在黎观复答应小黎鹤渊的请求后彻底暗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
温沅的意识再次清晰时,首先感受到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
他看了出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放大的亮晶晶的黑眸。
小黎鹤渊仰着小脸,一眨不眨地看着悬浮在黎观复掌心上方的那把剑。
黎观复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神晶亮。
他控制着剑缓缓下落,最终,让小黎鹤渊能够用双手捧住。
剑身入手微凉,重量对于孩子来说稍沉,但小黎鹤渊却稳稳地捧住了。
他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摸了摸光滑的剑脊,又摸了摸剑柄。
黎观复趁机揉了揉儿子柔软的发顶:“乖崽,剑炼好了。给它起个名字吧?”
“爹爹帮你想了好几个,比如流云、惊鸿、破晓…你觉得哪个好?”
小黎鹤渊闻言,抬起小脸,目光从剑身上移开,看向父亲,又落回手中的剑上。
他抱着剑,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用清晰而肯定的声音说:“阿银。”
黎观复:“…阿银?”
他脸上的得意僵了僵,怀疑地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这把银光流转的剑,嘴角抽了抽:“乖崽啊,这个名字是不是…太简单了点?”
“你看这剑多漂亮,叫阿银是不是有点…太土了?”
黎观复试图引导,“要不你再想想?”
小黎鹤渊却摇了摇头,抱得更紧了:“阿银。”
黎观复看着儿子那副剑在人在,名字绝不改的架势,知道是拗不过了,只得无奈扶额,妥协道:“行吧行吧,阿银就阿银…”
“你高兴就好。”
第190章 溯云宗往事
温沅感觉自己在剑内沉睡了一段时间。
当他再次将意识集中向外界时,周围的景象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不再是阳光明媚的凤栖谷。
取而代之的,是幽寂的竹林。
站在他面前的,是约莫七八岁的小黎鹤渊。
小黎鹤渊身量比四五岁时高了不少,却瘦削得厉害。
最刺眼的是那双眼睛。
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沉静,他紧紧抱着怀里的阿银剑。
温沅的心猛地揪紧了。
这是…八岁的黎鹤渊?
此刻,乌石言走近,轻轻拍着小黎鹤渊的肩膀,语气沉重:“鹤渊莫怕,你既唤本尊一声师尊,师尊自然会照顾你,也会尽力帮你寻找你爹娘的下落。”
“你先在师尊这里安心住下,好生修炼,等你爹娘回来,看到你长进了,定然欢喜。”
温沅在剑内,看着那张与乌启言一般无二的脸在那里装模作样,只觉得一股无名之火。
偏偏年幼的黎鹤渊,在遭受父母失踪的打击后,面对着这张熟悉的脸,几乎是本能地选择去相信。
小黎鹤渊仰着小脸,点了点头,声音低低的:“谢谢…师尊。”
乌石言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幽光,面上却愈发慈和。
乌石言一开始便直接将黎鹤渊扔在了溯云宗偏僻的倚竹居,这里离弟子聚居之处很远,平日少有人至,正方便他控制。
他只草草指了个方向,告诉小黎鹤渊那里是领取饭食的食谷房,便不再多管。
后来,或许是怕做得太过明显,惹人怀疑,有损他苦心经营的宽厚的形象,乌石言又假模假样地来了几次倚竹居。
他学着记忆中乌启言的举止神态,询问黎鹤渊是否习惯,叮嘱他按时吃饭,还慷慨地留下了不少基础的修炼秘籍和一瓶据说能固本培元的丹药。
乌石言甚至主动去跟宗门内其他几位长老打了招呼,请他们看在他的面子上,对他的亲传弟子多加照拂一二。
这场表面平静的日子并没过多久。
在黎鹤渊来到溯云宗的第三个月,乌石言再次踏入倚竹居。
这一次,乌石言照例询问了几句修炼进度,目光便落在黎鹤渊始终不离身侧的阿银剑上。
终于,他开口:“鹤渊,你父亲为你亲手锻造的这把本命剑,倒是颇为别致呢。”
“本尊曾多次找你父亲讨要些法器,他可都不同意…这把剑为师甚是好奇,不知可否给为师仔细瞧瞧?”
但小黎鹤渊几乎是在乌石言话音落下的瞬间,就下意识地伸手,将阿银剑紧紧抱回了怀里。动作快得带着明显的防备。
小黎鹤渊低着头,只是沉默地抱着剑,小小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乌石言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眉心蹙起。
“鹤渊?”他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不悦。
“你这是何意?莫非连一把剑,都不肯给师尊看看?为师平日里是如何待你的,你便是这般…自私吗?”
最后自私两个字,乌石言说得略微加重了些。
小黎鹤渊却抱剑抱得更紧,意思很明确了,不愿意把剑给他看。
“放肆!”乌石言脸上那层伪装的温和终于裂开一道缝隙,他沉下脸。
小黎鹤渊却依旧倔强地站着,没有松手。
“为师不过是看看你的剑,你便如此顶撞,难道为师平日对你的教诲,对你的关照,还比不上一把死物?”
乌石言声音冷了下来,“黎鹤渊,你太让为师失望了。看来是近日对你过于宽松,让你忘了何为尊师重道,何为宗门规矩!”
他盯着紧紧抱着剑、嘴唇抿得发白的孩子,眼底闪过一丝阴鸷。
黎观复那个滑不溜手的狐狸,该不会真把萦沧石炼进了这把剑里,所以才让这小崽子看得比命还重?连碰都不让碰?
“看来你是执迷不悟。”乌石言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中更疑,也更怒。
但是乌石言却强压着火气,换了个方式,“既如此,你便在这院子里跪着,好好想清楚,什么时候想明白了,知错了,懂得尊师敬道了,什么时候再起来!”
他说着,抬手掐诀,一道无形的阵法自他指尖弹出,迅速笼罩了整个倚竹居的小院。
这阵法并不复杂,主要是隔绝内外视线和声音,防止有路过的弟子或其他长老意外看到院中情景。
做完这些,乌石言冷冷瞥了一眼小黎鹤渊,冷哼一声,拂袖转身,径自离开了小院。
院门在他身后无声关闭。
小黎鹤渊地站在院子中央,抱着剑,愣了片刻,然后慢慢转过身,屈膝,跪了下来。
他双手将阿银剑抱在胸前,小小的头颅低垂着,看不清表情。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晚风带着竹林的凉意吹进院子。
小黎鹤渊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时间一点点流逝,月上中天,又偏西斜。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再次被推开。
乌石言去而复返,看到毫无悔改迹象的黎鹤渊,眼中最后一丝耐心也耗尽了。
“还是不懂得尊师敬道?”乌石言声音里带着阴沉,抬手又是一道术法打出。
小院上空,原本晴朗的夜空骤然凝聚起一小片乌云,淅淅沥沥的雨水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精准地只笼罩在这小小的院落里。
初秋的夜雨,冰冷刺骨。
温沅在剑内急得几乎要炸开。
小黎鹤渊跪了一下午加半夜,又冷又饿,还是个炼气期的孩子,再淋上这冰冷的雨…
黎鹤渊被冰冷的雨水一激,浑身猛地一颤。
他抬起头,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脸颊,顺着皮肤往下淌。他嘴唇已经冻得发紫,却依旧紧紧抱着阿银剑。
雨越下越大,很快将他单薄的衣物彻底浸透。小黎鹤渊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牙齿咯咯作响,意识也渐渐模糊。
终于,在院中又一道闪电划过时,那挺直了许久的脊背再也支撑不住,猛地一晃。
“砰”的一声轻响,小小的身体向前扑倒,蜷缩在冰冷的雨水和泥泞里,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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