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但很快,赤月冷静下来,并做出了决定。他尊重狐心,因此他不打算告诉族群狐心偷猎的事情,但他现在必须要被降级到丙级狩猎队了。
***
“什么?”狐心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不能这样做!我为族群服务了这么久——我甚至还救过你的父亲一命!”
“是啊,阿尔法,”狐心的伴侣,正在待产的星辰也瞪着他,“你怎么能现在将他降级到丙级狩猎队?等我们的孩子出生以后,他们会怎么想?狐心明明还很年轻!”
赤月深吸一口气,再三告诫自己他已经决定不会将狐心偷猎的事情说出去。他尽力保持着冷静,说道:“这跟年龄没有关系。狐心,你受伤了,需要更好的休息。现在就让其他狼来照顾你吧。”
但他没想到这句话反而更加激怒了狐心。
“我不需要照顾!”狐心怒吼道,“我又不是残废了,我只是扭伤了!我很快就会好的。”
赤月怒从心头起。你自己清楚你做了什么!他在心里怒斥道,但他忍住了没有说出来。或许他刚上任就降级狐心真的不是一个好的选择呢?他目前还处于需要赢得族群信任的阶段。
就在这时,日灼插话了:“狐心,我们都很理解你的心情。我们也都相信有朝一日你会好起来。但是在好起来之前,如果你太过努力狩猎,可能会使自己二次受伤,不是吗?所以在你完全好起来之前,我提议,你可以暂时待在丙级狩猎队里,等你好些了,我们随时都欢迎你回到甲级狩猎队。”
赤月等着狐心开口反驳。他猜测他肯定会反驳的,因为他知道狐心其实根本就不在乎他能不能捕到猎物,伤势能不能好转,而是更在乎他的尊严——留在甲级狩猎队的尊严。然而,出乎他意料地,狐心居然同意了日灼的说法。
“谢谢你,贝塔。”他礼貌地对日灼说道,与刚才对赤月说话的态度截然不同。“你说得有道理。那么在我感觉好些之前,我就先在丙级狩猎队帮忙看顾一下其他需要我帮助的狼吧。”
日灼也尊敬地对他点了点头。族群内响起一片赞许声。赤月感觉到有几道戏谑的视线投到了自己身上,又或许那是他的幻觉。你们在嘲笑我吗?他怒视着族群。为什么比起他,这些狼更愿意听日灼的话呢?
就在这时,赤月遇到了绿湖的视线。萨满绿幽幽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仿佛能将他的未来都看透。忽然间,绿湖给出的那个预言在赤月耳边轰鸣起来:阴影降临了。日落之后,你的前路上将伴随着阴影。
日落?阴影?如果他是月亮,那么哪来的日落?哪来的阴影?
只有太阳才会拥有日落。只有太阳才会投下阴影。赤月心怀恐惧地看向日灼。他的贝塔仍在安排今天的后续巡逻工作,族狼们顺从地聚集在他身边,露出信任的目光。
赤月的噩梦最终还是成真了。
不管是儿时的那个预言,还是在继承阿尔法那一晚得知的预言,它们是否从来都说的是日灼,而不是赤月?
是他偷天换日,夺走了本属于日灼的阿尔法之位吗?
***
月圆之夜。阿尔法将族狼们聚集在一起,准备开始今夜的月圆仪式时,狐心来到了高石之下。“阿尔法,我能和你谈谈吗?”
“怎么了,狐心?”赤月和蔼地说。
狐心身体一颤。不知为何,他觉得赤月变得有些陌生起来。他以前从来不会用这种假惺惺的态度与族狼说话。
“我是想说…”狐心站直了一些,好让自己重新找回自信,“之前贝塔答应过,等我一旦好转了,就让我回到甲级狩猎队。现在差不多一个月过去了,我觉得我已经好多了。”
赤月不为所动地盯着他。“所以呢?”
狐心对他的态度感到有些惊讶。“所以…我在想,你是不是能宣布让我回到甲级狩猎队了?”
赤月盯着他,目光冷得像是寒霜。那视线让狐心瑟缩了一瞬,但他强迫自己待在原地,挑衅似的看着阿尔法。族狼们都在他身后看着,等待着赤月的妥协。
一片寂静之后,赤月开口了:“不。我不同意。”
狐心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瞪着赤月:“为什么?你答应过我的!”
赤月从高台上一跃而下。他几乎是一下子就来到了狐心面前,逼得狐心不得不退后一步。月光从他背后投下来的影子几乎完全将狐心盖住了。他被笼罩在一片黑暗里,只听赤月冷冷道:“我可没有答应你。那是贝塔的承诺。但是在这个族群里,只有阿尔法说的话才作数。”
他突然抬起头,面对着族群:“各位,我很尊重狐心,他毕竟救过我父亲的命。但是他在甲级狩猎队中的劣势可能会让大家陷入危险之中。所以,他必须要被永远地留在丙级狩猎队了。”
而在狼群中有狼发出抗议声之前,赤月忽然提高了音量,厉声道:“如果有任何狼不同意我的决定,他也随时可以提前进入丙级狩猎队。我说到做到。这条命令即时生效。”
第16章 今·放逐
【“我已经…一无所有了。”】
赤月再度醒来的时候,他一开始以为自己回到了拉马尔山谷的巢穴里。然而等他的视线清明起来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只是回到了戴维的谷仓里。
或者说,贝弗勒恩的谷仓里。
“你终于醒了!”一个巨大的黑色毛绒脑袋凑过来,急切地盯着他。“嗯……我以前是不是说过这句话?但总之,你这次真的差点就死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赤月觉得自己的眼皮只是抬起了几秒钟而已,但现在他再次感到它们像石头一样沉重。“我……”他嘶哑地开口道,但很快发现他嗓子现在的状态根本没法说话。
贝弗勒恩似乎也注意到了。“你在这里等一下。”他说道,随后很快地转身朝谷仓的门口跑去。过了一会儿他叼着一个小小的圆形的白色容器回来了,里面似乎装着一些干净的水。“把这个喝了。”
赤月来不及质疑这个小小的容器到底是什么了,他贪婪地将口鼻伸进去,大饮特饮起来,直到感觉自己再也喝不下为止。
“好点了吗?”贝弗勒恩焦急地看着他。
赤月伸出舌头舔了一圈嘴周,感到自己的毛发异常的枯燥,“我昏迷了几天?”
“大概…三天吧,但是感觉起来像是有一个月了。”贝弗勒恩松了一口气似的坐下来开始梳理自己的毛发,奇怪的是,他的毛发看起来也没怎么打理,仿佛过去的几天他也一直都没怎么顾得上整理自己。“我那天发现你一直没回来,晚上又睡不着,就干脆溜出来找你到底去了哪里。我循着你的味道来到了树林里,发现你几乎是一直在原地转圈,最后我来到那棵橡树旁的时候吓了一大跳——住在这附近的动物都知道那里是蛇的地盘!那天带你来打猎的时候我应该警告你的。总之,我发现你的时候你已经被蛇咬了,我把蛇引走之后跑了回来,想要帮你把蛇毒吸出来,但是好像不太管用。所以我跑回了农场,让戴维过来看你的情况,因为只有他能治好你。”
“你试图帮我吸蛇毒?”赤月很震惊,“你不怕你也被毒死吗?”
贝弗勒恩看起来有些不好意思。“我以为被咬了才会被感染。只是吸出来应该不会吧?但当时我没想到那么多。而且,最终救了你的也不是我,是戴维。”
“…不管怎么样,还是谢谢你。”赤月说道。与此同时,他感到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噢,这没什么的。”贝弗勒恩望向别处,“对了,你知不知道,你昏迷的时候一直在喊一个名字?”
“谁?”赤月有些好奇。
“日灼?好像是叫这个。你之前是不是提过他?他是你们族群的贝塔吗?”
“噢,是他。”一种沮丧感涌上来,赤月耷拉着脑袋侧躺在地上。他不是很想谈起日灼,也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梦到他。过去三天他一直在断断续续地做一些噩梦。他梦到自己回到了拉马尔山谷,但是日灼已经成为了德鲁伊峰狼群新的阿尔法。他一直在试图和日灼说话,但后者对他置若罔闻。
“你已经被放逐了,赤月。”直到梦的最后,日灼才突然对他说道:“你被我们所有狼一起放逐了。我们不再需要你了。事实上,我们从未需要过。”
“总之,你暂时还是先别急着回去了。”贝弗勒恩继续道,“被蛇咬可比你摔断一条腿要严重得多。你需要多休息一段时间才能完全恢复。”
赤月阴郁地盯着地面。“没关系。因为我不会回去了。”
贝弗勒恩惊讶地望着他。“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打算回去了。再也不回去了。”赤月抬高了音量。
“你在开玩笑吧?”贝弗勒恩的耳朵吃惊地立了起来,“你不可能是认真的。”
“我很认真。”赤月疲惫地说道,“三天之前,以及再之前从悬崖掉落的那一次,我两次都差点就死了。但是当我命悬一线的时候,我的族狼们呢?救了我的是你,甚至还有你的无毛兽。我的族群……我是如此的在乎他们,可他们根本就不在乎我。就连苍天之狼也从来没有帮助过我。昨天,我以为他是在指引我回家的路,但他也只是在将我朝死神的家门口带去。”赤月颤抖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终于有勇气把接下来这句话说了出来:“贝弗勒恩,我觉得你可能是对的。”
“关于什么?”
“关于是谁把我推落悬崖这件事。我想,那大概并不是一只牦牛。”
贝弗勒恩定定地看着他。过了好半晌,他才开口道:“你确定?”
“比先前要确定多了。”赤月绝望地说,“紫藤和狐心。他们都有嫌疑。紫藤是日灼的伴侣,如果我死了,日灼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成为阿尔法。至于狐心,我刚当上阿尔法的时候就将他从甲级狩猎队降到了丙级。就算他一直对我怀恨在心,也丝毫不奇怪。”
贝弗勒恩靠近前来,用自己的身体摩挲了一下他的皮毛。“赤月,我很抱歉。”他低声安慰道。
“我真不敢相信,苍天之狼已经抛弃我了。”赤月喃喃道。“连同我的族群一起。他们都抛弃了我。我已经……一无所有了。”
“这不是真的。”贝弗勒恩忽然严肃地说道。“族群对你来说有多么重要,就连我也看得出来。你迟早还是会回去的。”
但赤月似乎并没有听进他的话。“如果我不是一只族群狼了,那我是什么?”他恍惚地反问道。“我还拥有什么?”
贝弗勒恩舔了一下他的耳朵。“你在说什么呢?你还有我啊。”
***
家养犬可以被称作宠物狗,还有像贝弗勒恩这样的牧羊犬。但是一只离开了族群,被放逐的狼呢?假如他也留在戴维的农场里,他应该被叫做什么?一只宠物狼,或者牧羊狼吗?这怎么听都很奇怪。毕竟,一只狼是不可能被派去牧羊的。他也很难想象自己对着戴维撒娇打滚的样子。
“说起来,你的父亲当初在农场是怎么过的?”赤月问贝弗勒恩。或许他可以从他父亲与农场动物共处的生活中学习到一点经验。
“其实,我没怎么见过我父亲。”贝弗勒恩坦白道,“所有关于我父亲的事情,我都是从母亲那里听说的。当时我母亲生我们的时候,她拿不准戴维会怎么处置我们这些小狗崽,她担心他会把我们分开,送给别的无毛兽,所以她决定去森林里分娩。事实证明,这是个大错特错的决定。”
“你母亲……没有难产吧?”赤月想起了日灼的母亲鹿跃的遭遇,心里一紧。
“没有。生产过程很顺利,比起后面发生的事来说。”贝弗勒恩忧郁地说道,“我们刚出生没多久,就被一群狐狸盯上了。我母亲当时没法动弹,所以父亲必须挺身保护我们。他是一只很强壮的黑狼……可是无奈狐狸的数量实在太多了。最后他虽然赶走了所有的狐狸,但是他自己也伤势过重,去世了。”
“噢,贝弗勒恩……”赤月同情地看着这只狼狗,十分感同身受,“你父亲是一只伟大的狼。”
“在那之后,我母亲因为悲痛过度,没法分泌足够的奶水,这导致她没办法养育所有的小狗崽。所以…我本来是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的,但最后他们都因为营养不足死去了。我是最大的,也是最强壮的那只,所以…只有我活了下来。但我并不以此为豪。”贝弗勒恩的爪子一道道地扒拉着地面,“自那以后,我总是觉得,我的生命其实建立在我弟弟妹妹们的死亡之上。我感到很对不起他们,因为我感觉是我夺走了他们生命的权利。”
“那不是你的错。”赤月伸过头舔了舔他的脑袋。“你能活下来,只能说明你是幸运的那只。你的弟弟妹妹们只是没那么幸运。”他想象了一下假如阵雪因为奶水不足在几个月大的时候死了,他会有同等的负罪感吗?或许是的。那毕竟是他的亲手足啊。
“所以,其实我父亲并没有在农场住上很长时间。”贝弗勒恩总结道,“他大部分时候还是住在森林里,吃森林里的猎物。我母亲也没提过他牧羊的事,大概他也从没参与赶过羊吧。”
那太好了。赤月从心里松了一口气。他确实不太能想象出自己牧羊的样子。但是农场里总有些别的活可以做吧?他不能就这样什么都不干地度过一整天,毕竟他以前可是一整个族群的阿尔法,他已经习惯了每天都不得不操心各种各样的事情。“那如果我打算留在这里,要怎么才能帮上你的忙呢?”
“那还是有不少事情可以干的。比如在我外出赶羊的时候,看好那些农场里的鸡,最近它们其中的几只似乎觉得自己学会了飞行。”贝弗勒恩眯起眼睛,“噢还有,你永远不知道森林里的那些黄鼠狼和杀死过我父亲的狐狸什么时候会过来。他们非常狡猾,懂得声东击西。”
赤月高兴地记下了这些任务。看来哪怕离开了族群,我也并不是毫无用处。他欣慰地想道。至少,这里还有一只动物需要他的帮助。
9/36 首页 上一页 7 8 9 10 11 1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