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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高了声音冲着屋内大喊“谢珩,滚出来,有事说事, 你这副样子做什么?”
“嘿,三王爷,都跟你说了,我家主子病重还在昏睡,你吵吵什么,一点不懂体谅别人。”影六瞪着眼睛,也同样拔高了声音,甚至比萧璨声音更大道。
体谅?
他主仆二人来王府这几日,吃穿用度无一不挑剔,样样要最好的。王府上下伺候的都要比他这个王爷还用心了,如今还要倒打一耙?
“并非本王派人伤你,出来,有事详聊。本王......”萧璟攥紧了扳指,带着一种近乎屈尊降贵的僵硬,咬牙压低声音道:“本王可以解释。”
“解释?”谢珩扶着门框走了出来,抬头问道。
看向萧璨的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控诉、失望,以及被辜负信任后的委屈、痛楚......
对上他的眼神,萧璨下意识呼吸一滞。
谢珩一手撑在门框上,那身松垮的寝衣衬得他身形单薄。
他面色苍白,脸颊和眼尾却泛着薄薄红意,大约是刚刚睡醒。只是倚在那里,却像是雨后新竹身姿挺拔。因受伤初愈和眼中的神色,看起来又似名贵的玉器添了裂痕,摇摇欲坠,带着些孤矜和哀怜,风姿惊人。
病弱的模样瞧上去,轻轻一折就断,让人不忍苛责,也生不出逼问的想法。
准备好的说辞卡在喉咙中,萧璨摸着扳指,边角压在掌心,微微钝痛的感觉才将他唤了回来。
“你既然醒了,就同本王聊一聊。”
“哦,鹭水不是王爷故意派人追杀?”谢珩轻飘飘反问道。
萧璨再次语竭,他要辩驳这次,谢珩偏提上次。
这次不是,上次当然是他。
仿佛看出了他的无话可说,谢珩轻哼了一声:“你瞧,臣拿命替王爷办事,王爷还是信不过。连刺杀都不提前告诉臣,怎么,皇商权,鹭水差点丢了一命,都证明不了臣的忠心?”
“再者,三王爷交予臣的东西,臣在鹭水遇险之前可是每日都有添在陛下的茶水饭食中。不过说来,这种东西好似天天饮才有用,如今因王爷害臣受伤,大抵也没什么作用了吧。”谢珩顿了顿,又继续轻笑道。
平缓的语气,像是在讨论什么无所谓地家常便饭,却如同淬了毒药的针,狠狠地扎进萧璨的心中。
萧璨眯起眸子看着谢珩:“你当真用了那些药?”
“不信,那便是没用。”谢珩道。
沉默了一瞬,萧璟道:“此次遇险并非本王所为,你院中那箱金银本王既然能送过去,就不会在送完金银后又杀你。本王若要杀,自然那箱金银也不会送过去。”
“谁知道呢?说不定先送金银,然后悄无声息杀了我家主子,伪造个贪污受贿,自觉羞耻,愧对天子呢?”影六在一旁突然插进话头。
“你!”萧璨咬牙看向影六。
“下去。”谢珩看向影六的眸中闪过一丝赞赏,而后装作不赞同轻声斥道。
“是。”影六也配合着耷拉下脑袋,装作欲言又止地退了下去。
谢珩回眸看向萧璨:“王爷同臣进去聊。”
看着谢珩状似虚弱的模样,萧璨上前一步好心想扶他。却被谢珩不动声色地躲开:“死不了。”
而后,谢珩便先萧璨一步走了进去,坐了下来。
第一次被怼之后,萧璨没有怒意,反而觉得心头掠上一丝丝不舒服的感觉。也不知是良心发现后的愧疚,还是第一次觉得眼前这人在怼自己的方面颇具能耐......反正说不清道不明,而且转瞬即逝。
萧璨也走进去,坐了下来。
“咳。”他轻咳了一声,继续道:“你既然受他这般亲近,知不知道他身边基本上插不进去人?”
“哦?所以这就是王爷‘逼迫’臣当‘三姓家奴’的原因?”谢珩用手撑着额头,语气中带着玩味道。
宫中插不进去任何人,想杀或者想害小皇帝根本做不到。只要他永远缩在宫中,便如同缩在乌龟壳里,无人可奈何。
只有一个谢珩,从前并非宫中的人,却得了萧璟的青眼。所以说,虽然百官嘲讽他“以色侍人”,但更多却是因为他的权力太过大。
当初,并不是谢珩靠着皇商权登上了萧璨这把“青云梯”,而是萧璨趁机握住了这把利刃。
“是。”萧璨心中思绪纷乱找不到应对之策,索性坦诚回答道。
谢珩点了点头,继续道:“所以,得知陛下同臣出宫,就派人刺杀。只是,臣竟不知,王爷何时在臣身边安插了人手。”
听到谢珩这句话,萧璨抬起头看向谢珩,扯了扯嘴角:“安插人手?装什么,他那里固若金汤,你谢珩也不遑多让。”
他派去监视谢珩的人进不了宫,哪怕只是去谢府也石沉大海,落子无声。
谢珩浅笑不语,那些‘不请自来’的人来一个杀一个,谢玖的剑下从不让危险逃掉。
“谢砚殊,本王不过是赌你们会选其中一条路而已。”萧璨摸着扳指道。
选择。
相应付出的代价是巨大的人力,谢玖那日说过城中多批人出城,相应的分散守在一路。那日鹭水不过刚巧碰上了其中一路。
“所以,除了王爷,还有别人的人,你们达成了共识。想杀谁?陛下还是臣。”谢珩松开撑着额头的手,身子向前倾倒。
“谢珩,你猜呢?”看着他的眼睛,萧璨攥紧了手反问。
“哧。”谢珩坐直了身子,状似毫不在意道:“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臣是个聪明人。”
“不过王爷,鹭水,臣差点丢了一命。不予臣一个交代,这把青云梯,臣爬得胆战心惊。”话头一转,谢珩继续道。
萧璨挑起眉梢,向后倚靠在椅子里。人皆有所求,谢珩开口要东西,才会好掌控些。一时间攻守仿佛颠倒:“哦?你想要本王给你什么交代?”
“唔,自然是让臣进入王爷谋算的更深层。”谢珩沉吟道,他也重新倚回椅背,一只手拿起桌上的茶杯把玩着。
“野心不小。”萧璨笑了一声,意味不明的评价道。
“臣的野心,一直很大。”谢珩回道。
站起身,萧璨拍了拍自己的衣服:“好啊,你都差点把命交出去了,本王自然要重用你,才不会伤了你投诚的心。”
临走前,萧璨突然回头看向谢珩道:“明日就回皇宫去。”
“这是赶臣?”
“你若再不回去,陛下怕真是要吃了本王了。谢珩,玩弄人心,你确实有一套。”
“客气了。”
说罢,萧璨便离开了。
谢珩坐在椅子上,指尖把玩着茶杯,眸子落在虚空,沉思着什么。
码头的刺客,萧璨的表现并不知情。还有他们在“顺风”号的船上所作所为,萧璨也应当不知情。萧璨的话有同样印证了,皇宫中守卫过于严密,还有很多人想置萧璟于死地。
前有狼,后有虎。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张阁老所说的从番地的王爷们查起,又要从何开始,说起来,为何京中皇亲国戚中只有萧璨还留在这里?
他沉眸思索着,门“嘎吱”一声从外被人推开。影六悄摸从外走了进来,他走到谢珩跟前弯腰同谢珩耳语:“主子,小九回来了。她说那人武艺在她之上,溜着她跑了几天,最后躲进了皇宫。”
谢珩挑了挑眉:“和我猜的一样。还有呢?”
“三王爷的卧室应当有处密室,属下装作遛弯闯入时观察过那间屋子格局不对,声音回响也不对。”
“还有......”
影六话音未落,突然有尖利的女子声音响起,尖叫哀鸣。门外亦有纷乱的脚步声和人声响起,但不过几瞬,便彻底没了声音。
谢珩同影六快步走到门口,打开门去看,却发现有人站在他们门前,拿着刀挡着门:“府上遭了贼,二位贵客请回。”
两人相视一眼,又关上了门。影六压着声音道:“还有就是这件事,应当不是遭贼,属下耳朵好用,这几日一直有女子低声哀鸣声,像是被绑了起来堵着嘴。今日那女子应当是不小心逃了出来。”
“嗯。”谢珩点了点头,扫了一眼门外火光明灭:“不急,先睡吧。”
“好。”影六吹灭了蜡烛,绕到了连着这间的另一处卧室。
第47章 分离焦虑
第二日, 三王爷府上的下人,在谢珩同影六起床洗漱后, 便匆匆忙忙开始为谢珩收拾行囊。未等谢珩开口一句,便将谢珩同影六半拉半推的送出了府门,甚至提前通知了谢府的人驾着马车等在大门外。
影一半坐在马车上,朝谢珩咧嘴一笑招手道:“主子。”
“别笑,嘴太大了。”影六随口道。
影一跳下马车,走过来伸手一巴掌拍在影六的脑袋上:“闭嘴,我称之为爽朗。”
“得嘞,傻老大。”影六捂着脑袋,继续调侃道。
谢珩摇头笑了笑。
“主子,三王爷这么着急送我们离开, 是怕咋俩吃空他,还是怕陛下找他麻烦?”影六凑谢珩跟前,朝后面翻了个白眼, 故意抬高声音:“有够小气的。”
谢珩回头,视线扫过王府门前那几个垂首肃立、眼神时不时瞟向马车的王府侍卫, 嘴角微微弯了弯。他轻声道:“走吧。”
影一连忙应声,扶着谢珩上车。影六也收了嬉笑, 跟在后面打算钻进车厢,却被影一扯住了后领:“你同我一起赶车。”
“切。”
而谢珩掀起车帘的一瞬, 看到里面却愣了一下。钻进车厢后放下帘子,看着对面一张脸完全陷进阴影中的人开口问道:“此时正值早朝。”
“早朝, 朕便不能来了?”萧璟压低了眉宇, 语气不快道。
“没有,只是好奇早朝你不去,何人替了你。”坐在对面, 谢珩缓缓道。
萧璟没有直接回答,他向谢珩的方向倾倒身子,那张好看的脸终于从阴影中露了出来:“这几日在萧璨府上住的开心吗?”
“还好。”谢珩实话实说地点了点头。
“呵。”萧璟磨了磨牙齿,重新靠了回去,双手抱胸闭着眸子不说话。
“所以,何人替你上朝?”谢珩看着萧璟这副气闷、不愿理人的模样有些疑惑,于是再次开口问道。
萧璟依旧沉默着,一句话不说,一副不愿搭理谢珩的模样。
张了张口,谢珩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这般的情况,他当真也是第一次遇见。为何生气,为何不愿理他,为何......如此。
胸口忽然因此觉得不舒服,奇怪的情绪漫上喉咙,堵塞在那里,让人觉得吞咽也变得困难了起来。
指尖动了动,微微抬起却又落下。最后叹了一口气,谢珩也闭上了眼睛,靠在车壁上。
“这是要吵架了?”影六察觉气氛不对,偷摸掀开帘子望了一眼。
“坐好。”影一又将他重新拽了回去。
马车行了一路,最后停在了皇宫。影一还未来得及开口唤,萧璟便睁开眼跳下车。动作间带着一股怎么也压不住地燥意,站稳,然后朝谢珩伸出手。
谢珩睁开眸子,目光落在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上,先是一愣,而后自然而然地搭上萧璟的手。
萧璟便握紧他的手拽着他下了马车,在他站稳后,又突然冷声问道:“伤好了?不会再裂开了?”
“应当是。”谢珩点了点头。
说罢,萧璟便又沉默了下去,拽着谢珩大步地离开。
步伐之大,之快,谢珩连思考都来不及,只顾得上跟上他。
谢珩思绪凌乱,他实在想不出自己是做了什么事让萧璟这般生气,明明是特意来接他的。明明在意自己的伤势,为何这般口是心非。
抿紧了唇,他也只能跟着萧璟先往前走。
萧璟一路拽着谢珩直到寝殿,他伸手将谢珩推了进去,然后自己转身就要离开。
谢珩连忙伸手抓住他的手腕,指尖用力收拢,又怕伤到他连忙放松,抿了抿唇开口问道:“你要去哪儿?”
“朕去哪?事事便要告诉你?”萧璟冷眸看着谢珩道。
“不是,我只是......”
关心你。
话在舌尖辗转,谢珩却无法说出口。平白无故的冷落,让他心头也顿生了委屈。
看着谢珩欲言又止的样子,萧璟心口的火气也燃得愈发大。他气恼谢珩次次拿自己做利刃,又次次亲自入虎穴狼窝。
月下许愿,他盼谢珩长命百岁。可一个连自己的命都不疼惜的人,如何盼老天保佑。
事在人为,任由谢珩这般不顾下去,终有一天会出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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