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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意止不住涌上脸,萧璟忍不住指尖收紧,朱笔在指间一顿,险些折断。
邓元临倒好茶水,放在案上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陛下,可是这份奏折哪里不对?”
“......没什么。”萧璟松开手沉默了会儿,闷声道。
眼前的奏折怎么也看不进去,于是他索性把奏折撂在案上。往后一躺,仰头望着殿顶,语气中带着几分压不住的烦躁问道:“谢珩今日不上朝,又跑哪里溜达去了?”
“谢大人,天色未亮就同影一出去了,说是查什么旧事。”顿了顿,邓元临看了眼萧璟的眼色,斟酌措辞道:“回禀的宫人说谢大人去了纪河殿。”
“纪河殿?”萧璟眉心骤然一紧。
“纪河殿便是陛下昔年住的冷宫。”
“冷宫?”听到邓元临的解释,萧璟倏地坐直了身子:“谁让他去那里的?!”
冷宫,那个不曾在他记忆中留下任何痕迹的,所谓的“幼时故居”。谢珩去那里是想查他的过往经年。
萧璟攥紧了手,说不清该是什么想法。他不认可以前,但谢珩好似很执着于以前。
为什么,因为谢珩忘不了前世那个萧璟?
他人在谢珩面前,那么执着于那些破事做什么!
莫名的慌乱涌上心头,像是所谓替身伪装白月光,害怕被揭穿一样的情绪。
可随即,这股慌乱被更汹涌的烦躁给压了过去。
谢珩凭什么在他不知道的时候,独自去触碰那些连他想都想不起来,甚至可能根本就不是他的,已经腐烂的过去?
他蓦地站起身,声音冷硬道:“带路,朕也要去……”
萧璟行了一路,匆忙赶到纪河殿,还未踏进去就听见厉越要带谢珩进刑部。
“说话,听不懂?”
话音落下,殿内一瞬安静。
厉越还未反应过来,陈自虚连忙拽了拽他的袖子,压低声音道:“快向陛下行礼!”
说罢,便拽着厉越一同下跪行礼:“微臣陈自虚/厉越,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谢珩扫了一眼,也要一同行礼,刚撩起衣摆,就被萧璟拉住胳膊不容置喙道:“你站着。”
“谢陛下。”谢珩淡淡道,顺水推舟立在一旁。
“你叫厉越,刑部的人,是吗?”萧璟俯视着厉越问道。
厉越垂着头,回道:“是。”
“刑部办案,讲究章程。”萧璟声音中听不出喜怒,目光却沉沉地压在厉越身上:“那你呢?厉爱卿,你要带走朝廷命官、翰林院修撰、你可验明了尸身?断清了死因?查清楚了起因经过?”
“嗤~若未断清便要带走朕的近臣,朕的老师,这也是刑部的白纸黑字?嗯?”
“纪河殿有宫人受惊而亡,谢大人是现场唯一的目击者,臣只是请谢大人同臣回刑部办案。”厉越脊背绷紧,继续回道。
“仅凭借此?”萧璟轻笑了声,眸子冷冷地。转身看向谢珩:“朕怎么瞧谢砚殊这副山间雪,地上松的容貌气质都不会吓死人。”
“那也该配合刑部协助调查。”厉越垂着头看不清神色。
话落,身旁的陈自虚连忙扯了扯厉越的袖子,声音几乎贴着耳朵:“厉兄,要变通。”
“陈自虚,你又嚼什么舌根呢?”萧璟眼风一扫,陈自虚浑身一颤。
陈自虚伏倒在地,连忙道:“陛下饶命,厉兄他只是认死理,认为案子比天大。”
“案子比天大?”
谢珩从萧璟身后探出头,截住了萧璟的话:“皆是为陛下办事,本官自然愿意配合,不若当着陛下的面好好断断案子?”
“你倒是好心的很。”萧璟扫了一眼谢珩,冷哼了一声,而后继续道:“好一个案子比天大,那就查,在这处宫殿,当着朕的面查的一清二楚!”
他语气微顿:“起来吧,难不成还得朕亲自扶你起来?”
话音刚落,陈自虚连忙拽着厉越起身。
“纪河殿荒草丛生,这条小道还是臣清理出来的,不知这位宫人如何在臣眼皮子底下进的纪河殿?若是在臣之前从杂草中钻进来的,那又为何天光未亮便来此处呢?”谢珩故作疑问道。
厉越抬眸看向谢珩,眸色复杂,抿紧了唇不发一言。
萧璟与谢珩对视了一眼,然后看向厉越道:“厉爱卿听清楚了?就从这里开始查。”
“元临,带人搬椅子,顺便把院中杂草统统清理干净。”
“是。”邓元临连忙唤着其他宫人忙碌了起来。
“臣需进一步开膛破肚查验尸体。”厉越双手抱拳,微弯着腰。
“要人、要物,自己去找,朕只要结果。”萧璟掏出一块令牌丢给厉越,厉越连忙伸出手接住。
而后,萧璟便挥开衣袍坐在椅子上,撑着额角眸子扫着周围。
谢珩默默走了过去,立在萧璟身旁。
“坐,别一天天好像朕欺负你,白白让人误会朕。”萧璟没好气道,而后扫了一眼陈自虚:“陈自虚,眼睛搁哪看呢?元临忙得手脚凌乱,你再盯是让他后背着火吗?你要么坐下,要么就去帮元临。”
“谢陛下,臣帮帮邓内侍。”陈自虚如蒙大赦,连忙跑出殿门,奔着邓元临而去。
谢珩坐在一旁,看着他的背影轻笑了声。
“笑什么笑?将这件事搞大又想做什么?”待殿内只剩下他二人之后,萧璟睨了谢珩一眼问道。
弯了弯眸,谢珩指着门口:“刚刚遇见了一只‘夜枭’,影一去追了,恐怕石子落入大海难听回响。不若把雷鼓敲得震天,把他敲出来。”
“夜枭?”萧璟拧眉道。
“嗯,昨夜有人引我前来此处。今日来了之后,又碰巧遇上宫人惊吓致死。陛下觉得此事是针对谁?”谢珩点了点头,缓缓道。
萧璟心头一紧,连忙起身拽着谢珩袖子拉起他,上下查看:“所以呢,你又受伤了?”
“没有,没有。好了,真没有。我昨夜刚刚答应你不涉险境,总不能出尔反尔。”谢珩无奈地任由他拉着自己,甚至主动在萧璟面前转了圈以表示自己完好无损。
“哼,知道便好。”萧璟丢开谢珩的衣袖,重新坐了回去。
谢珩也坐了下来,轻叹了声:“只是我所做的事,或许会伤到你。”
萧璟闻声看谢珩,挑了挑眉。
“宫人受惊而死,夜枭杀人一事传出去,就会牵扯起你旧时的事,必然掀起轩然大波。”谢珩目光灼灼地看着萧璟。
纪河殿,也就是冷宫。“萧璟”小时候的旧居,信中写着他从小被骂做小疯子,夜枭上了身,周围的人避之不及,嫌弃厌恶的经历。
一旦,今日这件事传出去,必然会和以前那些事牵扯起来。若有人拿这些事做文章,自然会限制住萧璟的手脚。
或者,因为旧事,伤到萧璟的心。谢珩不清楚那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可若要查就得掀开所有伤疤,查的一清二楚。
所谓的造神又毁神,天女,疯子,梦中小孩被欺凌,他都想知道。
“谢砚殊,那些过往我根本不记得,你便这么想知道吗?”萧璟抿了抿唇问道。
他心中有些揣揣不安,生怕听见某些让自己会不开心的话。其实这些经历于他而言,根本不重要,因为他一点也不记得。他把那些全部当作别人的过往,把自己当作异世魂魄。
“说来可笑,我一点印象也没有。你又凭什么觉得,连我自己都不记得的‘旧事’能伤到我?”萧璟苦笑了声,继续道。
“若要别人不以往事作妖伤你,就需知道的一清二楚,化主动为被动。我想你有自己的自主权,而不是受人遏制。”谢珩拉住萧璟的手腕一字一句道。
萧璟的脑子里此刻是混乱的,他根本分析不了谢珩说的所谓自主权,所谓不受人遏制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只是在反复问自己,谢珩喜欢的到底是谁。是现在的他,还是那个冷宫中写了无数信的“小疯子”,或者是前世那个和谢珩牵扯甚广是君臣、师徒、知己的人。
眼眶一热,心中便满是委屈。凭什么,他要做别人的替身。哪怕那个人就是自己,可他不记得。
一丝一毫也不记得,不记得便不是。为什么都要他成为那个人......连谢珩也是。
于是,他哑声问道:“连你也在逼我是吗?”
此刻的萧璟目光空洞,像是失了魂一般。谢珩心头一颤,思绪快速飞转,他在想自己是哪一句话说错了。
看着萧璟失魂落魄,甚至产生自厌的情绪。谢珩起身,走到他面前,缓缓单膝跪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为什么难过?”
“因为不记得,便不觉得自己不是,是吗?”他轻叹了一声,脑海中忽有灵光乍现。一时间所有觉得不对劲的地方统统清楚了起来。
萧璟的自厌从以前就出现过,他以前只当是萧璟在提防自己,记忆不全带来的惶恐而已。如今所有的线搭在一起,理清楚就知道原因了。
“我并不觉得前世和如今的你完全是同一个人,经历、环境、眼界,各种因素会塑造不同的性格。随着时间,人也会变化。”谢珩语气很轻,却很稳。
“嗯?”萧璟还有些晃神,下意识回道。
“我是说,我在意的从始至终是现在的你。从明华殿你抖着腿哆嗦着腿夺我的治水权,但现下,只是你。”谢珩柔声解释道,望着萧璟的目光不躲也不避。
“谢砚殊,又在哄我是吗?”萧璟声音有些无力,喉咙酸涩发紧。
谢珩轻笑了声,摇了摇头,垂下眸:“如果是前世的你,我不会选择靠近的。”
萧璟指尖一僵。
“不是因为前世不值得。”谢珩补充道,语气缓慢:“而是那时候的你,身处的位置、承受的东西,根本由不得旁人去靠近。”
“更何况前世,比起在意,我更想站在高位上实现我自己的理想抱负。”
“靠近你,便是把自己全身心交出去,等着被残忍无情地碾碎。”
“那不是妄自尊大的爱,是送死。”
萧璟呼吸一滞。
“我承认。”谢珩垂着眸,搭在萧璟膝盖上的手收紧:“无论前世今生,你对我都有很强的吸引力,像是某种,不需要解释,来自灵魂的共鸣。”
“但吸引不是爱,共鸣也不是。”
他重新抬起头,看着萧璟,一字一句,声音极其清晰道:“我选择靠近你,是因为现在的你,站在这里,被我平等地看见、尊重、拒绝、选择。”
“从不是因为你是谁的影子。”
“而是,你是现在的萧璟。”
谢珩说着,鼻头也有些酸涩,眼眶一热,他连忙垂下头:“抱歉。我大概......说的太多了。”
“再或者准确来说,是你选择了我。是你让我看到,我可以博求你的爱意,而不是像宵小一样只能站在你的身后,克制、退让、守着分寸。”
“宫宴捐款那日,我昏昏沉沉半梦半醒着。
我一直想为什么一个人和前世区别那么大。
分明看起来是一个人,只是好像记忆缺枝少节。”
“明明一样畏惧我,遏制我,为什么在我病了还要选择靠近、守护。
是不是,我对他来说有利可图。
要不要伸手推开那个彻夜不眠照顾我的人。
因为被照顾时,会心软、会责问自己,你是不是忘了?前世就是这个人。
心口很疼。
疼到让我觉得,会感觉我在背叛过去的自己。”
他声音越来越哑,却依旧清晰:“陛下,如果,我的爱让你觉得自己在变成另一个人,那就推开我。”
“如果因为我,你觉得你在失去自己,让你困扰,那就拒绝我。”
“谢砚殊是个很知道分寸的人,哪怕重活一世,也做不来强求。”
他垂头轻笑着,笑意很淡,声音中也满是悲凉。
其实,谢珩自己可能不知道。他的笑里带着一贯的自厌和自我消耗。
可偏偏,萧璟看得清楚。
他伸出手抬起谢珩的下巴,迫使他看向自己,语气冷然带着锋利:“谢砚殊。”
“记住你今天说的,如果让我发现你喜欢的不完全是现在的我。”
萧璟冷笑了声,嘴角勾起一丝浅浅的弧度,眯着眸道:“我会打断你的四肢。”
“强制强求这种事,你做不来。”
“但,我做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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