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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怒上心头,萧璟便甩开了谢珩的手,像是在冷泉浸过的声音,一字一句砸落在空荡的宫殿,震得回音四起:“谢珩,你哪来的身份质问朕?是君臣、师徒,还是......”
萧璟突然止住了话头,喉咙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终究没有说出那个词。只是大步流星的消失在了殿外长廊的阴影中,临走时他甚至要求宫人看住宫殿,不许任何人进出。
“这是圈禁?”谢珩愣在原地,手垂落在两侧,缓缓道。
但没有人愿意回答他,门口的宫人垂着头,小心翼翼地将宫门合拢。宫殿内又一次变得昏暗了起来。
揉了揉眉心,谢珩坐了下来。
一日三餐,甚至是专治他身上的伤药,宫人都按时按点送了过来。甚至要看着他吃的一干二净,可偏偏这些人都是生面孔。邓元临、影一、影六、萧璟,都没有出现。
只是短短一个白天而已,谢珩忽然觉得有些心慌。
推测了许久,谢珩大抵能猜到萧璟为何生气,无外乎做事前不与萧璟商量罢了。
但连人都见不到,想要解释,哄慰也没有机会。
立在窗前,望着暮色四合,夜色渐重。谢珩转身朝着殿门走去,推开门,两侧的宫人连忙朝谢珩行礼。
“起来吧。”谢珩扫了一眼,而后问道:“陛下在议政殿?”
“是。”
点了点头,谢珩提步就要朝议政殿而去。
“谢大人!”宫人连忙伏倒在地,开口唤道。
他们的声音中带着明显的颤意,陛下的命令没人敢违抗,但得罪谢珩又如同得罪陛下。左右为难之下,他们只能跪倒在地,祈求谢珩体谅他们。
抬起的脚又收了回去,谢珩叹了口气:“罢了,先替我寻些纸墨吧。”
“是。”宫人连忙起身,去给谢珩准备东西,不过片刻便送到了谢珩面前。
谢珩坐在书案前,提起笔看着纸张,思索了一会儿开始写东西。
写好后又一一叠成了千纸鹤的模样,他将弄好的东西全部收拢在怀里,这才出了殿门:“陛下不会怪罪你们的。”
宫人们望着谢珩的背影,面面相觑立在原地。
*
议政殿内,邓元临屏息凝气。
萧璟黑着一张脸在批阅奏折,偶尔将奏折用力砸落:“说说说,都是废话,什么情况他们自己不清楚?每天跟幼子一样,只知道盯着别人家里那点破事,骂来骂去。朕是皇帝,不是断案的家长!”
“陛下息怒。”邓元临连忙递上一杯温茶给萧璟。
萧璟端过茶水一饮而尽,胸腔中的火气丝毫没有被浇灭。
这种奏折每日都有,只是今日他本就生气,所以连糊弄一下都懒得糊弄。
放下茶杯,毫无形象地躺靠在椅子上。萧璟仰望着上面,心思一直缠在某个不知分寸的人身上。惊觉自己不应该对他发那么大的火之后,却又拉不下脸和好。
连自己的寝殿都不敢回去,只能躲在议政殿里靠着这些奏折来麻痹自己。
“唉——”萧璟没忍住,长长地叹出一口浊气。
“陛下,要不要先回寝殿休息,夜深了。”邓元临犹豫了一会儿,缓缓道:“谢大人,也还在寝殿。”
“不去。”萧璟鼓着脸,坐直了身子拿起桌案上的奏折又看了起来。
邓元临张了张口,正准备再次劝说。却见萧璟突然抬起了头,目光凛冽地看向他:“那个人还没找出来?”
“是。”萧璟提起正事,邓元临的神色也变得严肃了起来。
那个发现皇帝生了变故的人,依旧没找出来。甚至毫无头绪,那日萧璟发现有人在同宫外传递消息。于是换上一身粗麻布衣,跟踪那个人。却被当成小孩一样,遛了一路,待码头的事情解决之后,回宫再找便如石沉大海。
怎么也捞不起来。
“藏得真深。”萧璟手握成拳,砸在案上:“那便一个一个查,宫中所有人都查一遍,元临你亲自查。”
“是。”
话还未说完,木窗却突然有人从外推开。萧璟和邓元临浑身一震,警惕地望过去,窗外却见不到人。
正欲起身,却见一只千纸鹤从外飞了进来。萧璟警惕的心思松懈了一分,挑起眉梢。
千纸鹤飞得慢慢悠悠,却准确地落在萧璟的案上。
邓元临伸出手想要替萧璟查探:“陛下。”
“不用。”萧璟抬了抬手,拒绝了邓元临,而后自己捏起那只千纸鹤。
端详了一会儿,对着叠的很精致的千纸鹤,默默评价道:“叠的真丑。”
而后打开,这只还未看完。许是因他态度松懈,一连串的千纸鹤便从窗外飞了进来。
萧璟冷哼了一声,嘴角抑制不住地勾起,一一轻轻打开,生怕扯坏了哪只。
上面写着:
“臣知道错了。”“夜深露重。”“早些休息”“珍重身体”
......
邓元临惯会看人眼色,见萧璟情绪转好,也便能猜到这些小玩意儿是何人送过来的。皇宫内能牵动天子喜怒的,无非就那一人罢了。
于是他默默退了出去,将宫殿外的人请了进去,替他们关上了门,立在殿外。
作者有话说:谢大人在窗户使劲扇风:快飞快飞
第48章 拉钩上吊
门轴发出轻响, 谢珩缓步踏了进来。烛火因门缝关闭时那一瞬间带起的风,微微晃动。
他清瘦的身影便长长地投在地上, 与书案后的萧璟,轮廓重叠在一起。
萧璟瞥了一眼两人交叠的影子,故意不抬眸去看谢珩,斜倚在椅子上。手指灵活地将拆开的千纸鹤又一一叠回去。动作间藏着某种执拗,像是在修补什么易碎的东西。
谢珩无声地走近,蹲下身子,拿起另一只也叠了起来。两人隔着半步的距离,沉默着谁也不看向谁,做着同样的事情。
待全部叠好之后,也不知萧璟从何处摸了个小匣子出来, 他一只手抓着敞开的匣子,朝谢珩眼下晃了晃。
谢珩便连忙会意,将叠好的千纸鹤全部放进小匣子了。
“......”谢珩抿了抿唇, 才尴尬地开口道:“好巧。”
“呵。”萧璟先是一愣,而后被气笑了, 好巧?哄人都不知道怎么哄,他如何瞧上了这般的木槌。
听着萧璟冷笑, 谢珩心头一颤,抬起眸子对上萧璟还带着余怒的眼睛。他试探性地伸出手指勾住萧璟宽大的袖袍, 然后见萧璟没有躲开,于是缠紧, 主动开口道:“臣错了。”
他把姿态放得很低, 低到萧璟看了心口忽有些不舒服。谢珩不该是这副受气的模样,他想要的谢珩也不该如此。
谢珩该是那个如清风,如明月的人, 与他比肩而立,却不该跪在尘埃中。
于是萧璟伸出手拉住谢珩的手腕,将他拉起来:“坐着说,我何时欺负你了?”
谢珩顺着他的力道坐在另一侧的椅子上,心中松了一口气。
他紧盯着萧璟的眸子,生怕错过里面一丝情绪。谢珩向来都是聪明的,察言观色,通晓人心。但偏偏他在萧璟这里,处处碰壁。
或者说,他明知那样萧璟会生气,但他故意为之。
拿自己的伤痛去索求、强取、逼迫萧璟展露爱意,这样他才能感受到被在乎。
病态般的反复验证,才能确认那是被人倾慕、心悦、关心、在意的。
“谢砚殊,别这么看我。”萧璟错开谢珩的眸子,里面太多小心翼翼,像是幼兽受伤一样需要人抚慰。他硬着心肠冷声道:“说吧,你错在了哪里?”
但,此刻,谢珩应当认识到自己错了,认错,然后给他承诺。
“你怕我受伤涉险是吗?”谢珩攥紧了自己的袖子,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
“是。”萧璟回眸看向他。
“我要你长命百岁,不是作为臣子,是作为我的谢砚殊。”萧璟起身走过来,他抬起谢珩的下巴,迫使他对上自己的目光。然后一字一句,重若金石道。
谢珩瞳孔颤了颤,按住自己想要逃离的想法。握住萧璟的手腕,拉着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侧。
面上微凉的触感将人拉回到真实中,他垂下眸子,才哑声道:“我知道了。”
“我错在不珍重自身,错在次次以命去博,错在……”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堵在喉咙里的酸涩感压下去,咬了咬牙,继续道:“错在轻视你那句长命百岁。”
“嗯。”萧璟垂眸看着他,淡淡应了一声。
而后谢珩伸出手拉着萧璟的腰,将他拉近,将脸贴在他的腰上,收拢手臂,紧紧抱住。想要将自己埋入萧璟的骨血中,融在一起,密不可分。
萧璟弯下腰,也紧紧抱住谢珩的脖颈,贴在他耳边缓缓地,轻声道:“谢砚殊,拿这些想证明我在乎你,想证明你不恨我是吗?”
话落,谢珩浑身一颤。
心中最隐秘的念头,被人轻易揭露。
是……他恨,他怨。那杯毒酒冰冷灼人,他夜里难眠常常梦回。
前世是怀里的人杀他,弃他,污蔑他。
可偏偏,这一世,从匕首出不了鞘开始,心动便如野草,无法抑制。
但信任存在隔阂,所以他要靠着一次又一次地“自毁”,来反复确认自己是被在乎的。
心动的,从不止他一个人。
像是荆棘扎得浑身鲜血淋漓,而爱意却借由血液滋长破土而出。
“我不该恨你吗?”谢珩哑声反问道。
他将手臂收拢得越发的紧,将眼角的洇湿偷偷擦在萧璟衣服上。
心中酸涩,觉得自己的动作好笑,在此之余又故意继续偷摸用萧璟的衣服拭去眼泪,仿若报复。
“我知道了。”萧璟安抚性地捏了捏谢珩的脖颈,单膝跪入谢珩的两腿之间。
这次,位置又一次颠倒。谢珩坐在椅子上微弯着腰,拽着他的腰,将萧璟重新抱回怀里。
许久,烛光摇曳,暧昧横生。
有那么一瞬间,萧璟很想知道前世发生了什么,他甚至想如果前世真是自己,应当舍不得谢珩恨他的。但有些事,连他也分不清,分不清自己是谁,分不清现实真假。
轻叹了一声,萧璟推开谢珩,仰头看着他,伸出小拇指:“同我拉勾。”
声音并不高,孩子气的举止,面上的神情却格外认真。
“嗯。”谢珩颇为乖顺地同样伸出小拇指,指尖微微颤动,小心且郑重地勾上他的手指。
他忍住不去看萧璟脸上的表情,却觉得胸口那颗心脏跳得剧烈,像是要冲破阻碍。
两人的小拇指轻轻触碰在一起,手心也渐渐相接,慢慢变成同样的温度
“跟我念,谢砚殊,长命百岁。”
听着萧璟的话,谢珩浑身一震,他艰难地开口道:“谢砚殊,长命百岁。”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萧璟垂眸看着两个人缠在一起的手指,晃了晃道。
稚气又庄重的承诺,没有让人觉得好笑,心间仿佛温泉浸入。
谢珩目光一刻也未从两人交缠的指节上移开,心中默默地,一字一句跟着念完后半句——
也不能骗我。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也不能骗我。
然后,在那片无声的誓言中,他近乎虔诚地补上另一句:
还有,陛下,长安乐,多欢喜。
两人的影子顺着烛火叠在身后,顺着火光摇曳,却又密不可分。
许久许久,两个人维持着这样的动作,都感到些倦了。谢珩才起身,将萧璟也一同拽了起来。
他伸出手,手指在宽大的袖口下轻轻整理,为萧璟重新拉好衣领:“很晚了,早些休息吧。”
说罢,他又拽着萧璟的手腕,引着他往寝殿走去。萧璟任由谢珩拖拽着,故意不自己动弹,语气挑衅、骄纵道:“慢点。”
谢珩回头瞥了他一眼,他便冲谢珩挑眉歪头,眼底满是狡黠。
“你总这般。”谢珩无奈道。
“怎么不可以?”萧璟扯住谢珩反问。
谢珩摇了摇头,拉着他继续走:“可以。大抵少年人自有心性,骄纵张扬每一面都好看。”
“是啊,你宠的。”
话一出口,谢珩脚下步子一顿,微微呼出一口气,又继续往前轻声道:“嗯。”
到了寝殿,谢珩又将萧璟拽到床榻边,细心替他宽衣解带。
指尖不经意间擦过萧璟脖颈时,他瞥见萧璟喉结上下滚了滚,心中微微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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