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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头还行。差猜穿着合身的深色西装,跟在昆楚旁边,跟领事、参赞、几个有名头的生意人寒暄,泰语英语切换,挑不出毛病。
他小心翼翼地控着和任何女性宾客的距离,笑是礼貌的,也是远的。直到一位打扮华贵、气质利落的泰籍华裔女企业家,被人引着过来向昆楚敬酒。
她是某大零售集团的继承人,性子爽快,聊了几句,目光很自然地转到差猜身上,笑着举杯:
“这位就是查侬先生吧?常听人提起,昆楚先生身边有位很出色的年轻人,今天见了,确实。我敬你一杯,希望往后有机会合作。”
她态度热络,但得体,没半点不合适的地方。按礼节,差猜该笑着举杯,客气两句,哪怕只抿一口。
可当那琥珀色的酒液在剔透的杯壁里晃,当对方带笑的眼睛落在他脸上,当那股熟悉的、属于成年女性社交场合的香水味隐隐飘过来时——差猜的呼吸猛地一窒。
眼前精致的酒杯好像扭曲了,变成了那晚灯光下、装着甜腻果酒的玻璃杯。对方亲切的笑,和记忆里那双氤氲的、带着算计的眼睛,叠了一下。
香水味勾起了压在深处的、对甜腻气息的恶心和怕。一股强烈的、冰冷的呕意从胃里直冲嗓子眼,头晕,天旋地转。
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僵了,冰凉,脸上那点血色唰地褪得干干净净。他想举杯,手臂沉得像不是自己的。
想说句得体的客气话,喉咙被什么堵死,只挤出一点含糊的、像噎住的气音。他甚至能感觉到额角瞬间冒出来的冷汗。
这失态其实就一两秒。他立刻强迫自己扯动嘴角,挤出一个勉强到近乎扭曲的笑,匆匆把酒杯举到唇边碰了碰,酒都没沾,就放下了。
可那一两秒的僵硬、煞白、和几乎藏不住的惊惧,太扎眼了。
女企业家脸上的笑也微微顿了一下,眼里掠过一丝不解,但教养好,很快神色如常,自然地转了话题。
昆楚从头到尾平静地站在一边,像没看见差猜的异常,继续和她聊了几句,才从容地带着差猜走开。
可差猜知道,昆楚看见了。肯定看见了。那平静的目光底下,是能把人剥开的清明。
接下来的时间,对差猜来说成了熬煎。他像个断了线的木偶,机械地跟在昆楚身后,努力撑着面上的镇定,可心在腔子里撞,背上冷汗一层层冒。
他觉得周围每个人的目光都带着打量,每一丝飘过的香气都让他头皮发麻。他想立刻逃,逃出这个光亮体面、却让他窒息的地方。
回程的车里,气压低得能拧出水。差猜低着头,看着自己还在细微发抖的手指,羞耻和恐惧像冰冷的藤,缠住心脏,越勒越紧,他知道自己搞砸了。
在这么要紧的场合,在昆楚眼皮底下,露出这么不堪的、控制不了的丑态。
比起酒吧那晚的“失足”,这种在正式场子因为心里那点毛病导致的“失仪”,可能更让昆楚觉得……没用。他等着冰冷的骂,或者更重的罚。
可预想里的风暴没来。昆楚只是沉默地坐着,看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往后倒。直到车子开进庄园幽静的车道,停在主楼前,他才慢慢开口,声音是惯常的稳,听不出火气,却让差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你最近,状态很糟。”
不是问,是下结论。差猜浑身一僵,喉咙发紧,说不出一个字辩驳。
昆楚推开车门。下车前,侧过脸,目光落在差猜苍白失神的脸上。
那眼神深得像一汪寒潭,面上半点情绪也无,只在转瞬之间,仿佛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与心疼,快得仿佛错觉。
下一瞬,眼底微澜敛去,他语气依旧平淡无波,字字清晰:
“你的反应,让我失望。连你自己都稳不住,以后怎么好好站在我身边?”
差猜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疼,伴着灭顶的绝望。昆楚要丢开他了?就因为他这点“不体面”的心病?
“但看你之前还算用心,”昆楚话头一转,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两秒,那目光沉得厉害,不像在打量一件有瑕疵的器物,倒像在看一道没愈合、一碰就疼的旧伤,
“我给你一次机会。从明天起,按我说的来,把你现在的状态,给慢慢拧回来。”
说完,他没再看差猜,转身,步子稳当地进了主楼。
差猜一个人坐在慢慢凉下来的车厢里,浑身发冷。月光从车窗透进来,惨白地照在他脸上。
“拧回来”。
这四个字像一把冰冷的钥匙,“咔哒”一声,撬开了他拼命封堵的心底防线。
在昆楚身边,沉稳的木质香掩盖了一切,像一层温厚的屏障,暂时驱散了园区那些腥甜与恐惧,让他误以为自己能慢慢挣脱梦魇。
可早前在柬埔寨金边,撞见寻亲场景时的剧烈应激,提醒他那道伤疤一直都在。
那晚的香水、酒杯与笑意,更是彻底撕开了这道伤疤。
昆楚知道。他一直都知道这道伤疤藏在哪里,烂得有多深,不然也不会在最初就为他请来瑞士顶尖的心理医生,安排定期的心理疏导。
可那些刻进心里的条件反射,深入骨髓的惊惧与恶心,从来都只是被暂时压制,治标不治本,稍稍触碰,便会土崩瓦解。
现在昆楚打算亲手干预了,是要把他那些见不得光的条件反射、那些不受控的恐惧恶心,像修理故障机器一样,一根线路一根线路地强行“纠正”过来?
是更狠的“治”,还是另一种样子的罚?
他不知道。可昆楚没立刻扔了他,这本身就像悬在眼前的一根稻草,细,但看得见摸得着。
在无边的怕和厌弃里——对那段过往的怕,对此刻不中用的自己的厌弃——他只能,也只想,抓住这根稻草。
哪怕,抓着的这头,连着的可能是要将他拖回最深噩梦的绞索。
第86章 脱敏
他以为会有一场谈话,一次宣判,或者至少是一个明确的开始。
但没有。
次日上午,阿伦出现在他房门口,语气平板如常:“先生吩咐,十分钟后出发。请您准备。”
没有解释去哪里,去做什么。就像他早已被编入一张日程表,此刻只是到了该执行某项指令的时间。
接下来的日子,昆楚的“治疗”便以这种不容置疑的方式开始了。
没有预告,没有解释,就像医生处理伤口,清创,上药,包扎——只不过这里的药是更深的痛,包扎用的是更紧的束缚。
第一站是家郊区的茶舍。车子停在竹林掩映的院门外,阿伦拉开车门,只说了句:“先生吩咐,您在这里待满一小时。”
茶舍安静得能听见竹叶摩挲的沙沙声。侍者都是年轻女子,素色泰丝衣裳,走路时裙摆轻漾,像水面上浮着的莲花。
她们不说话,只微笑,递茶时手指捏着杯托最边缘,刻意留出两寸空档。
差猜被引到临窗的茶席。茶艺师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自称素拉。她烧水,温杯,投茶,每个动作都缓而准,像在完成一套不容出错的仪式。
“这是今年的春尖。”素拉的声音很轻,目光落在茶具上,“水温八十五度最佳。”
她递过茶杯。白瓷薄得像层月光,茶汤清亮,热气袅袅上升。差猜伸手去接,指尖触到杯壁的瞬间——素拉的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涂着透明的护甲油,在光下泛着极淡的珠光。
就那么一点光,一点属于年轻女性的、精心打理过的痕迹。
差猜的手僵了半秒。茶杯在指尖轻微打滑,滚烫的茶汤晃出来,溅在手背上。他猛地缩手,茶杯“咔”一声落在茶盘里,没碎,但响声在寂静的茶室里格外刺耳。
素拉抬起眼。她的眼神很静,没有惊讶,也没有关切,就像看见一片叶子自然飘落。她拿起茶巾,轻轻擦掉溅出的茶水,然后取出一只新杯子,重新斟茶,再次递过来。
这次,她的手指离杯沿更远了。
差猜吸了口气,重新握住杯子。这次握得很紧,指节泛白。茶汤入口,什么滋味都没尝出来,只觉得烫,一路烫到胃里。
茶香混着空气中隐约的、属于素拉身上的某种花香——不是甜腻的那种,是晒干的菊花混着檀木的淡香——却还是让他喉咙发紧。
他盯着窗外竹影,强迫自己数叶片晃动的次数。一次,两次,三次……素拉偶尔起身取水,衣角掠过他身侧的蒲团边缘,带起极轻微的气流。每一次,他后背的肌肉都会下意识收紧。
一小时到了。素拉起身,躬身行礼,无声退入后室。差猜站起来,膝盖有些发软。
走出茶舍时,初夏的阳光明晃晃地照下来,他却觉得浑身发冷,手背上那片烫红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
阿伦等在车边,拉开车门。车里没人,昆楚不在。
“先生让我送您回去。”阿伦说。
车子开动。差猜靠在后座,闭着眼,听见阿伦在前排低声讲电话:“……嗯,结束了……手抖了一次,茶杯差点摔……对,后面没再出状况……是,明白。”
电话那头是谁,不言而喻。
三天后,第二场。
这次是个小型的艺术沙龙,在某个收藏家的别墅里。到场的人不多,七八个,男女各半。昆楚带着差猜出现时,正在进行的是一场关于当代水墨的讨论。
差猜被安排在昆楚侧后方的位置。他的任务很简单:听,看,必要时递上昆楚需要的资料——那些资料他昨晚背到凌晨三点。
谈话进行到一半,话题转到一位新锐女画家的作品。那位画家本人也在场,四十出头,短发,穿着宽松的亚麻衫,说话时手势很多。
“色彩不是用来装饰的,是语言。”女画家说着,手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就像这一笔——”
她的指尖划到差猜眼前,离他胸口只有一掌距离。
差猜的呼吸停了。
不是害怕,是某种更深的东西从黑暗里猛地窜上来——园区宿舍闷热的空气,看守晃着手电筒挨个床铺照过去的手指,那些手指会随意戳在谁身上,检查“货物”的状态。戳,捏,抬起来看看,像检查牲口。
他往后猛退,撞到了身后的展示架。架子上一个小型雕塑晃了晃,掉下来,砸在地毯上,发出闷响。
全场静了一瞬。
女画家的手停在半空,眉毛挑起来。其他人也转过头。
就在差猜撞上展架、身体失衡的瞬间,一只手臂从旁侧伸来,稳稳扶住了他的后腰,是昆楚。
那支撑的力道很大,带着不容置疑的稳定感,只一瞬,在他站稳后便自然收回,快得仿佛只是旁人一个无意识的动作。
昆楚的目光扫过差猜煞白的脸,掉在地上的雕塑,然后看向女画家,微微一笑,语气轻松:“李老师这手势太有感染力,看把年轻人吓的。”
收藏家哈哈笑起来,弯腰捡起雕塑:“没事没事,仿品,不值钱。年轻人嘛,容易激动。”
话题被自然地带过去。女画家看了差猜一眼,那眼神里有点探究,但更多的是艺术家对“局外人”的漠然。她继续讲她的色彩理论。
差猜站在原地,手指冰凉,后腰被扶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丝灼热的触感。
他能感觉到后背渗出的冷汗,正慢慢浸透衬衫。昆楚没有再看他,继续和收藏家交谈,仿佛刚才的小插曲只是个无足轻重的玩笑。
回去的车上,昆楚第一次对这两次“治疗”做了评价。
“茶舍那次,你浪费了十七分钟才稳住呼吸。”他看着窗外流动的夜景,声音平稳,“今天,李老师刚一抬手,你便应激后退,快得反常。”
差猜愣住。他以为昆楚会责备他失态,会不满,会……
“真正的危险,不会给你预警。”昆楚转过头,目光落在差猜脸上,这次,他的目光没有立刻移开,而是深深地看进差猜的眼睛里,仿佛要透过那层惊惶,触碰到里面蜷缩的灵魂。
“如果你在那地方——”他顿了顿,没说出“园区”两个字,但差猜听懂了,
“如果有人真想对你做什么,从起意到动手,根本不会有征兆。你现在的反应,是对‘可能发生的事’过度警觉,却对真正发生的‘当下’毫无应对能力。”
差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无话可说。
“你怕的不是女人,不是触碰。”昆楚继续说,语气像在分析一份数据报告,但他的手伸了过来,不是触碰,而是用指节很轻地、几乎像无意识般,拂过差猜因为紧握而冰凉的指尖。
“你怕的是‘失控感’。怕回到那个任人摆布、连身体都不属于自己的状态。
所以任何让你联想到那个状态的场景——被服务,被靠近,被随意触碰——都会触发警报。”
他说得精准,冷静,像在解剖一只实验动物。可那短暂触碰带来的细微暖意,却奇异地留在了差猜的皮肤上。
“但这没用。”昆楚最后说,“警报响了,然后呢?你除了僵住、后退、出丑,还能做什么?查侬,恐惧如果只会让你更软弱,那就不如没有。”
车子驶入庄园。昆楚下车前,丢下最后一句话:
“周末有个晚宴。你要陪李领事夫人跳一支舞。不是请求,是必须完成的任务。”
车门关上。差猜坐在逐渐暗下来的车厢里,耳边反复响着那句话:恐惧如果只会让你更软弱,那就不如没有。
指尖那一点短暂的暖意早已消散,被车内的冷气取代,可皮肤的记忆却似乎比理智更长久。
回到房间,书桌上已经放着新的资料——李领事夫妇的背景、喜好、外交礼仪要点,还有华尔兹的基本步法图解。旁边放着一张手写的便条,昆楚的字迹:
“舞跳不好不重要。重要的是,站在那儿,完成它。”
差猜拿起那张便条,纸张很薄,墨水有些洇开。他看了很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过那些字迹,仿佛能触碰到书写时那份复杂的决心——冷酷的要求之下,是否也藏着一丝将他推向人群、希望他最终能站稳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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