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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表现的很好,对不对……”差猜抓住他停在自己脸侧的手腕,手指没力气,却攥得紧,“你说……能不能……可以让我妈觉得有个念想……领养……孩子……”
他终于把那个在心底盘了太久、卑微又耻辱的念头吐了出来。在母亲可能被自己“气死”的恐惧面前,所有羞耻犹豫都轻得像灰。
“……能不能……快点?”他语无伦次,眼泪更凶,
“不一定要是真的……只要能让妈觉得有盼头就行……找个由头,骗骗她也行……或者……你想别的办法……什么都行……只要别让她现在就垮了……昆楚,我求你了……我怕她活不成……我从小没爸……”
他说着,挣扎想撑起身,被昆楚按住了肩膀。昆楚的手很稳,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把他按回枕头。
“躺好。”昆楚的声音在寂静里响起来,低沉,平稳,没半点波澜,却奇异地压下了差猜部分歇斯底里的慌。
昆楚俯视着他,深黑的目光在他泪湿的、充满惊惧哀求的脸上停了很久。房间里只听得见差猜压抑的抽泣和粗重的喘。
然后,昆楚开了口,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楚得像凿子刻:
“你妈死不了。”
差猜的抽泣顿了一下,怔怔看他。
“有我在,她就能活着。”昆楚继续说,语气是陈述事实般的笃定,“她的医生,她的药,她现在的‘心情’,都会有人管。她会好好活着。”
这话听起来冷,甚至带着掌控一切的傲,可在此刻差猜耳里,却不啻于一道赦令。
母亲的生命,也在他的掌控和“照料”之下。这认知让他战栗,却也让他那颗因恐惧狂跳的心,找到一点可悲的依托。
昆楚的目光掠过差猜脆弱的脸,沉默了片刻。他没直接应关于“孩子”的恳求,只是很慢地,用掌心覆上差猜紧抓着自己的手背。
他的手温暖,干燥,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让人没法忽视的存在感。这个简单的动作,比什么话都更有分量。
他没说“会有办法”,也没说“我答应你”,但他覆上来的手,停着的力道,和那深不见底的眼神,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确认。
差猜看着他的眼睛,在那片深黑里,看不到具体的承诺,却看到了一种更深的东西——一种将他的恐惧、他的乞求、他关于“未来”和“孩子”的所有慌乱,都全部接住、收好、归于掌控的平静。
昆楚什么也没再说。他只是那样看着他,手掌稳稳地覆着他的手。
差猜狂乱的心跳,在那片沉默和掌心的温度里,一点点、一点点地慢下来。泪水还在流,但已不是恐慌的急流,而是一种疲惫的、认命的湿。
他读懂了那份沉默。昆楚听到了,知道了,并且,以自己的方式,接下了这个难题。这就够了。他不能再问,也不敢再问了。
第102章 愈后
高烧退去,像潮水留下湿冷的沙滩。差猜在晨光里睁眼,骨头缝里都冒着酸,喉咙像被砂纸蹭过。
他独自躺着,身边床铺有未散的体温,空气里留着一点熟悉的、清冽的味道。床头柜上搁着水杯,杯壁凝着水珠。
昨晚的记忆乱七八糟涌回来。母亲的哭声,自己发抖的样子,昆楚的胳膊圈着他,还有那句低低的、砸在耳朵里的话。
昏沉里,好像总有人换掉他额上捂热的毛巾,有只手,带着糙糙的茧子,擦过他脖子和手心的汗。
他撑着坐起来,身上没力气,心里却是一片奇怪的空,空底下压着更沉的累。昆楚的话像一堵墙,暂时挡住了外面的风雨,可他也清楚,自己躲到了墙后面,连门钥匙也一并交了出去。
门轻轻开了,管家端着托盘进来,白粥冒着微弱的热气。“查侬先生,早,先生让您先用点。”
“先生呢?”差猜声音哑得厉害。
“在书房。”管家放下托盘,没走,站定了,补了一句,“上午,先生给王女士打过电话了。”
差猜抬到一半的手停住,看向管家。
管家脸上没什么变化,公事公办的口气:“先生用老板身份打的。说您项目到了要紧时候,日夜加班,身体怕扛不住。
让王女士别太惦记,他会看着您。还提了上回王女士来庄园住的事,说等忙过这阵,再接她过来散心。”
书房里,昆楚放下手机。指尖在光滑的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看着他的砚砚,几乎要碎掉的样子,怒意不停翻滚。他绝不允许任何人、任何事,把他的砚砚逼到这种程度——哪怕是流着相同的血液亲生母亲。
烟雾在指尖缭绕。昆楚的目光落在窗外,却又像穿透了墙壁,看到隔壁房间里那个刚刚退烧、苍白脆弱的人。
他的砚砚太累了。从身体到心里,都累透了,他现在最需要的是静一静。
另一边,差猜觉得心跳有点慢,一下,又一下,沉沉地撞着胸口。
他能想象出母亲在电话那头的样子,一定是手足无措,连声道谢,或许还会因为“昆楚老板”亲自来电,心里那点焦虑变成了对儿子“有出息”“得老板看重”的隐约欣慰。
“先生还让公司给王女士账上打了笔奖金,说是项目津贴,也送了点儿这边的补品过去。”管家顿了顿,“王女士听着……好多了,一直在谢先生,说麻烦先生多费心。”
管家说完,点了下头,带上门出去了。
房间里静下来,只有粥碗里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热气在飘。差猜坐着,手指有点凉,昆楚亲自打的。
不是别人,是他自己。他用最省力、也最无可挑剔的方式,把母亲那边的口子堵上了。老板的关怀,旧日的款待,一笔“奖金”,一个未来的邀请。
母亲被安抚了,被“照顾”了,心安理得地,把她儿子托付给了这位“大恩人”兼“好老板”。
而他差猜,从此以后,在母亲那里,就彻底成了昆楚“需要费心照顾”的一部分。他的累,他的病,他的好与不好,都有了最正当的汇报人和责任人。
他看着那碗粥,看了很久,最后还是端起来,一口一口,慢慢地喝完。粥已经温了,滑下喉咙,没什么滋味。
过了大概个把钟头,书房门开了,昆楚走进来。他换了衬衫,袖子挽着,走到床边,手背很自然地贴了贴差猜的额头。
“管家跟你说了?”昆楚问,像在问早饭吃了没。
差猜点头,喉咙发干,过了一会儿才挤出声音:“……谢谢先生。”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嘴里发苦。
昆楚嘴角动了一下,很短,几乎看不出。“你妈是个明白人,就是操心。我跟她说了,你在我这儿,没事。”
在我这儿,差猜垂下眼睛。
“你病刚好,需要静养,清迈太吵。”昆楚的口气没得商量,“华欣有套房子,靠海安静,你去住几天,养好了在回来。”
不是商量,是通知。差猜没吭声,默认了,心底某个角落,甚至松了一下。
离开这儿,离开这张床,这个房间,这些刚刚发生一切的地方,去个陌生的、只听得到海的地方……好像也不错。
“什么时候走?”
“现在。”昆楚说,“阿伦送你。那边什么都有,我空了去看你。”
没什么可准备的。没多久,差猜就坐上了南下的车。
阿伦开车,昆楚没来。窗外的山渐渐平了,多了椰子树,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咸湿的风从窗缝钻进来。
华欣的那“房子”,立在悬崖边,大片的玻璃,冷灰色的石头,像个精致的现代盒子,孤零零地对着海。露台大得吓人,下面就是翻滚的深蓝色,涛声一阵阵,不停。
房子里空荡荡,只有一个本地妇人,每天来两次,做饭,打扫,做完就走,几乎不说话。阿伦交代了几句,也走了。
就剩下差猜一个人。
头两天,他大半时间在睡,在涛声里昏昏沉沉,好像要把前些日子缺的觉都补回来。醒了就坐在露台上,看海,看天,脑子里什么也不想。
药膳按时送来,他按时吃。导引术也练,在空阔的客厅地毯上,动作慢吞吞的,心思不知道飘在哪里。
昆楚没消息。阿伦每天会发条短信,就几个字:“查侬先生,今日安好?” 差猜回个“安”。这种刻意的安静,比什么声音都响。他在这里,被好好地放着,像一件需要恢复光泽的器物,隔绝了一切。
第三天傍晚,他看落日。太阳红得骇人,一点点沉进海里去,把水和天都烧着了。他看得有点出神,想起工地上下工时也有太阳,是灰扑扑的;
想起母亲电话里的哭声,嘶哑的;想起昆楚的声音,平稳的,跟母亲说“我会照顾好他”。
一只鸟展开翅膀,从他眼前滑过去,那么轻巧,朝着海天尽头越飞越远,成了一个小点。
“飞再远,也得回窝。”
声音从背后过来,很近。差猜背脊微微一直,没回头。他不知道昆楚什么时候到的。
昆楚走到他旁边,也望着海。他身上有外面的尘土味,还有海风的腥气。
“有个靠谱的窝,”昆楚说,语气平平常常,“比在外面乱飞强。下雨了有地方躲,累了有地方歇。”
差猜没说话,看着最后一点金光被海水吃掉,天色暗成墨蓝,星星一粒粒冒出来。
心里那片空落落的地方,好像被这话填了点东西进去,硬的,冷的,但又莫名踏实。是锁,也是盖子。
他分不清,只觉得累,累得不想再分辨,只想朝着那个所谓的“窝”,靠过去。
昆楚没再说什么,伸手揽住他肩膀,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动作很自然,带着不容分说的劲儿,但臂弯里是温的。
“进去吧,起风了。”昆楚说着,揽着他转身,走进一室明亮的灯光里。
那天晚上昆楚没走。两人没多话,各做了点事,然后相拥躺下。在陌生的床上,听着窗外规律的海浪声,背后那个熟悉的热源和心跳,成了差猜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他往后缩了缩,陷进那片温度里,很快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过了几天,昆楚回清迈。差猜的“静养”也算到期。阿伦来接,走之前,昆楚拿了个新手机给他。
“旧的别用了。这个信号好。”昆楚递过来,语气寻常,“该存的号都存了,以后方便。”
看着差猜无知无觉,低头摆弄手机的样子,那双眼睛终于再次有了活力。昆楚心里那点冷酷的盘算忽然滞了一下。
罢了,他想,罢了。毕竟……是生他的母亲。有些线,也不必去碰。至少,不能出人命。
他要的是一个完整、安稳、只属于他的爱人,而不是一个背负着无法消除阴影的活死人。他在想想,让他再想想。
差猜接过。手机崭新,金属边冰凉,在光下泛着冷硬的质感。
他知道这不只是“信号好”。这意味着他在哪儿,在做什么,想联系谁,都会更清楚,更直接。
回清迈的路上,差猜靠着车窗。华欣的海和落日,像个短暂的、颜色过于鲜艳的梦。手里新手机的重量,一下一下提醒他,梦醒了。
车进市区,路灯亮起来。他回到庄园,站在自己房间的露台上。下面城市的灯火一片璀璨,但都隔得远远的,照不到他身上。
手里那部新手机,屏幕黑着,像一小片深潭,映出他自己模糊的、没什么表情的影子。
那个在工地扛活、为下顿饭发愁、被天价医疗压弯了腰,差点被拆“零件”的林砚,被留在了很远的身后。
现在站在这里的人,握着这部手机,脚下是昆楚铺好的路,眼前是昆楚指的方向。
他握紧了手机,凉意丝丝缕缕,渗进皮肤里。
夜风吹过来,有点冷。他转身回了屋,门在身后关上,把整个灯火通明的清迈,关在了外面。
第103章 藤蔓
从华欣回来,有些东西不一样了。说不上具体是哪件事,可能是早晨醒来时,身侧那个怀抱的体温变得更容易辨认;
也可能是晚餐时,两人之间偶尔的沉默不再紧绷,像只是累了,单纯不想说话。
云端科技的项目压得紧,差猜忙得脚不沾地。看合同,开视频会,协调技术团队和法务扯皮。陈总越来越敢把事交给他,有些需要和昆楚这边通气的关节,也让他去跑。
他做得仔细,遇到坎儿不再急着去找昆楚,自己先想一圈办法,实在没路走了,才整理清楚前因后果和几个选项,去书房汇报。
昆楚听的时候多半不说话,指尖转着那支蝎子钢笔,偶尔在纸上划一两笔。等他说完,有时只给一个字:“行。”有时会说:“风险在第二部分,再想想。”
偶尔他交上去的方案有个没察觉的漏洞,昆楚没点破,隔天扔了份过时的行业简报给他,里面有个案例,失败的原因和他那漏洞一模一样。
差猜看着那份旧文件,后背冒了层细汗。他改了方案再送过去,昆楚扫一眼,什么也没说,签了。
这种教法,让他学得快,心里那根弦也始终绷着。他清楚自己每一点“长进”,都没离开过昆楚眼皮底下。
变化是慢慢渗进来的,先从称呼开始。
那天在书房说一个数据合规的事,讲得有点久,嗓子发干。昆楚听完,给了个绕开死胡同的思路,顺口提了句:“细节让法务部刘律师查,他熟新加坡那边。”
差猜正低头记,闻言很自然地接了一句:“好,我知道了,昆楚。”
话出口,他自己先顿住了。笔尖在纸上洇开一个小点。他抬起头。
昆楚转着钢笔的手指停了下来,抬起眼看他。书房里一下子很静,空调的风声变得明显。昆楚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几秒,那里面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快得抓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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