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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堂戟没理他,径自拿起那本账簿,翻了几页,随即又从书案暗格里抽出一沓借据、几封密信。他看得很快,眼神越来越冷。
“强占河西柳二水田十二亩,逼死柳二夫妻。”
“私吞河工银八百两,以沙土充石料,致当年小汛溃堤,淹毁民宅十七户。”
“放印子钱给寡妇张氏,利滚利,夺其宅,张氏携幼子投河。”
“为谋李记茶庄铺面,纵火,烧死李家老仆一人。”
……
北堂戟一条条念出来,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菜名。
每念一条,周永富的脸色就白一分,到最后,已是汗如雨下,瘫在太师椅里。
“你、你究竟是什么人……”他哆嗦着,“这些、这些你是从哪里……”
“我是谁,不重要。”北堂戟合上账簿,抬眼看他,“重要的是,这些事,你认不认?”
周永富猛地站起,想喊,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北堂戟不知何时已到了他身侧,一只手掐住了他的后颈,力道不大,却让他浑身僵直。
“我……我认……好汉饶命,要多少钱我都……”
“钱?”北堂戟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极轻地嗤了一声。
北堂戟拖着周永富,像拖一条死狗,走出书房,穿过庭院,直到大门口。
玄清已经回来了。
县太爷和县丞被反绑着手,堵着嘴,跪在周府门前的石阶下。
两人官袍倒是穿得整齐,只是帽歪发散,脸色惨白如纸。
周围,十几个侍卫持刀而立,火光映着他们冰冷的脸。
街面上,不知何时已聚集了一些百姓。他们不敢靠太近,只远远缩在阴影里,惊恐又茫然地看着这一幕。
北堂戟把周永富掼在石阶上,与那两个官儿跪作一排。
然后,北堂戟转身,从玄清手中接过那沓罪证,面向那些瑟缩的百姓。
“三河镇的乡亲,”北堂戟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跪在这里的三人——周永富,为富不仁,强占田产,逼死人命;县令吴德,县丞孙有财,贪墨公款,纵恶行凶,与周氏勾结,鱼肉乡里。”
他每说一句,就抽出一张纸,念出上面的时间、事件、数目。一条条,一桩桩,在火光下赤裸裸地摊开。
百姓们开始骚动。有人低声啜泣,有人咬牙切齿,更多的人,则是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
“这些罪,”北堂戟念完最后一条,抬眼看着那三个瘫软如泥的人,“你们认不认?”
周永富已经尿了裤子,只会磕头。
县令吴德挣扎着想说什么,被玄清扯掉堵嘴的布,却也只是嚎哭:“下官、下官一时糊涂……”
北堂戟不再看他们。
北堂戟侧过头,望向一直静静站在客栈门口阴影里的楚铖。
楚铖对他微微颔首。
于是北堂戟转回身,对玄清道:“按《大楚律》,贪墨赈款、致死人命、勾结豪强、为祸地方者,何罪?”
玄清抱拳,朗声道:“斩立决,家产充公,族中为官者夺职,三代不得科举。”
“那便依律。”北堂戟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刀光闪过。
很快,三颗头颅滚落在青石板上。血渗进石缝,在火光下变成暗褐色。
街上一片死寂。
随即,有压抑的哭声从角落里传来,越来越大,最后汇成一片悲愤的呜咽。
北堂戟擦净剑,归鞘。
北堂戟走到楚铖身边,低声道:“敬之,解决了。”
楚铖看着那些渐渐围拢过来、对着尸身又哭又骂的百姓,良久,才轻轻呼出一口气:“大人,走吧。”
两人均知道后续的事玄清会处理。
抄没的家产该还的还,该赔的赔。
县令的缺,让州府速递补能员。
最后,玄清会把两人在这里处理当地官员恶霸的事情,连同证据一并送回大楚皇宫、楚继手中,进行备案。
天蒙蒙亮时,两匹马悄然出了三河镇。
楚铖回头望去,镇子还笼罩在晨雾里,只有那座石牌坊的轮廓依稀可辨。
昨夜的血腥与哭号,仿佛只是一场梦。
“在想什么?”北堂戟问。
“在想这天下蛀虫何时才能清的干净!”楚铖轻笑。
晨风过道旁的田野,带来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敬之,你接下来想去哪?”北堂戟问。
“去云归处,我听说云归处早晨云海十分漂亮。”
“好,那我们就去云归处。”
……
北堂戟和楚铖一行几人直奔云归处而去。
中午在路边食肆吃了简单午饭。
吃饭的时候,北堂戟和楚铖还能听到四周食客在议论。
“喂,你们听说了吗?三河镇那个恶霸,和当地的县令都被杀了。”
“听说了。”
“死的老惨了,脑袋当时就被砍下来了,滚出去了老远。”
“这天下还是替天行道的好人多啊。”
“是啊。恶人自有天收,都是他们应得的报应。”
……
楚铖默默将碗里的面条都吃完了,见北堂戟也吃完了,“大人,我们继续出发?”
“好。”
一行人快马加鞭直奔云归处去。
当地有一座山叫叠云绘魄峰,高山巍峨,高耸入云,登到山顶,便可以看见所有白云集中一处,迎着日出十分壮美,被过去文人骚客起了一个美丽的名字叫“云归处”。
楚铖和北堂戟晚上在山脚下一处客栈休息。
睡到子时,楚铖在北堂戟温热的怀里动了动,“大人,我们该起了。”
北堂戟睁开了眼睛,看着窗外夜色判断着时辰,掀开被子,开始穿衣服。
楚铖也穿衣服。
两人穿戴整齐,并未叫暗卫,直奔叠云绘魄峰而去。
叠云绘魄峰颇为陡峭,即使北堂戟和楚铖身手都不错,爬这高山也废了不少力气,外加深夜视线不好,更增加了攀爬难度,好在两人相互扶持,在寅时初,两人相互依偎坐上叠云绘魄峰峰顶。
太阳从云海中慢慢升起。
寅时未尽,云海尚沉在铁青色的睡梦里。忽有一线熔金自极远处裂开,慢慢烫透层云。初时只是薄薄一片绯色,顷刻便如天河倾倒了炼炉——亿万道霞光奔涌着撕开夜幕,将整片云海煮成沸腾的金红。
楚铖被这壮美景色所震撼,这一刻,他忽而觉得夜间便起,迎着夜色爬山,吹着冷风所遭受的一切艰难,在看见这壮美的景色都值得了。
楚铖看了一眼和他同坐山巅、与他十指交缠的北堂戟。
第一道完整的金光终于劈开云层,万丈霞光奔涌而至,将两人的身影长长地投在身后的山岩上。
在这天地至伟的绚烂中,楚铖忽而觉得,他冷宫遭受的所有磨难,登基以后所经历的所有痛苦、仇恨、心酸、委屈……都是为了迎来今日能有一个爱人,和他并肩坐在山巅之上,共赏天下美景。
“大人此刻在想什么?”楚铖的声音很轻,融在风里。
北堂戟唇角漾开一丝温柔的弧度。
“在想,这里的云真美。”
“是啊,真美。”
——正文(完)——
第70章 全文完
一、正史记载(官方修史)
《楚书·成帝纪》
“帝铖,楚慈帝九子也。幼罹困厄,长历风霜。性深沉而机敏,善纳谏,明断事。在位二十余载,外破匈奴于阴山,内行均田安黎庶,革积弊,振朝纲,史称‘成宣之治’。然其与丞相北堂戟,少时相携于危难,长而共扶于倾颓,寝同食,谋共断。其谊之深,非俗礼可拘,非常伦可度。后世览之,当知此非常君臣,乃命途相缠、生死相托之契,共铸中兴之业。”
《楚书·北堂戟传》
“北堂戟,本名玄澈,字怀瑾。天授异才,十四举状元。慈帝临终托以社稷,授空白诏,令择贤而立。戟历三朝,权倾天下而心在苍生。辅成帝破匈奴、定均田,然性刚峻,执法如山,树敌者众。其与成帝,初有君臣龃龉,后则肝胆相照。晚年偕隐,巡游天下,察吏治,恤民隐,世称‘白衣卿相’。论者谓:楚室中兴,戟居首功;然私德有瑕,毁誉参半。”
二、野史稗闻(笔记小说、私史)
《燕京杂记》
“成帝为皇子时,尝夜跪相府阶前,戟闭门不纳,帝待至天明,霜浸袍袖。或曰戟常执戒尺督帝功课,稍怠即鞭笞其背,帝隐忍不发。及登基,犹见戟不行跪礼,帝反降阶相迎,时人窃议‘乾坤颠倒’。”
《烬余录》
“戟善蛊术,尝以‘同心蛊’饲帝,令其身心俱缚,唯戟命是从。帝腰侧有烙痕‘奴’字,即戟所为。后戟败,帝囚之于紫宸殿,日加捶楚,然夜必亲往探视,以唇渡药,情状诡谲,莫可名状。”
《江湖异闻录》
“退位后,二人常白衣并骑,游历山河。逢贪官恶霸,戟则夜取首级,悬于衙署;帝则晨书罪状,贴于市井。民间呼为‘阴阳判官’,言其‘日裁阳间事,夜断阴司案’。”
三、民间评价(口传、戏文、地方志)
1. 百姓口碑
“楚铖是个好皇帝!均田令让咱们有地种,匈奴败了再不打仗。至于他和丞相的事儿……那都是贵人之间的缘分,咱们小民只管念他的好!”
——《河间老农口述录》
2. 茶馆评书
“话说那北堂丞相,一柄长剑镇朝堂,两眼如电辨忠奸!成帝爷更是仁德天子,二人好比周文王遇姜子牙,刘备得诸葛亮,那是风云际会,成就一段千古传奇!”
> ——评书《楚宫风云》节选
3. 地方祠祀
江淮地区有“双圣祠”,并祀楚铖与北堂戟,匾额题“日月同辉”。每逢灾年,乡民祈福曰:“求成帝赐粮,求丞相斩贪”。
西北边镇则多供北堂戟武神像,传其魂镇匈奴,护佑疆土。
4. 文人争议
正统儒生:“牝鸡司晨,已为非礼;男宠专权,岂非妖异?成帝功业虽著,然私德有亏,难入圣君之列。”
革新派学者:“非常之时,必待非常之人。二人以非常之手段,成非常之功业。男女之防、君臣之礼,岂可桎梏英雄?”
四、历史定调的演变
时期与评价倾向
楚继朝时期,官方强调“中兴之功”,淡化私情,定调为“千古君臣典范”。
百年后野史兴盛,绯闻细节泛滥,民间偏爱“强取豪夺,追妻火葬场”的戏剧化演绎。
五百年后,史家趋于理性,评曰:“功过分明。其情私也,灼如野火;其功公也,皎如白日。然无戟,则无成帝之中兴;无成帝,则无戟之功业青史。一体两面,不可割视。
五、一句总结
正史写其功业,野史传其情孽,民间念其恩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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