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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亲密了,太亲密了!
就连互定终身的阿姊和北姐姐也鲜少如此,小鲛人稀里糊涂地想着,思索飞到了九霄云外,并不知道这副怔愣的模样落到旁人眼里,会显出几分憨态。
神明大人无奈地勾唇,小鹿方才还怕得瞪圆了眼睛,现在警惕性就降下来了,要是放到外面,还不得被人骗得团团转,骗去烤了都有可能。
普天之下,最安全的地方莫过于他身边了。
思及此,相黎心里那点不合时宜的心思彻底打消了,显出几分一本正经的正义感。
“整日不是发呆就是哭,合该叫你小珍珠才是。”
“我有名字!”
还是你给起的。
揽星河不情愿地噘起嘴,鲛人的成年并不意味着心理成熟,他在咏蝶岛上被保护得很好,如今还保留着小孩子的脾性。
发着呆,但还嘴的速度丝毫不慢。
相黎心下好笑:“不哭了?”
“我没有哭!你看错了!”
小鲛人刚刚哭过,声音还含糊着,带着点鼻音,控诉都像是在撒娇,相黎心里一软,不再逗他,将浑身紧绷的小鲛人放下。
一沾床,揽星河立马滚到了最里面,速度快得让人忍不住怀疑他是不是进了海里。
相黎拢起手,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小鲛人抱着被子,将自己盖得严严实实,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充满了紧张:“怕我?”
该有警惕性的时候没有,现下又害怕起来了,不知该说他聪明还是傻。
“不怕。”小鲛人摇摇头,仍旧保持着警惕的姿势。
这么一看,倒真有点金屋藏娇不成,要搞霸王硬上弓的意思。
神明大人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
都怪那群爱嚼舌根的祭司们,整日里不干事,说些有的没的,害得他也常常会冒出差不多的想法,明明他将揽星河带到不动天,并非出于金屋藏娇的目的。
那是为了什么呢?
神明大人破天荒的迟疑了,他从来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想做什么,还是头一回如此拿不定主意,仿佛带走揽星河只是突发奇想,只是他的冲动为之。
冲动——这个词和他不搭,也不该出现在神明身上。
“大人,你有什么事吗?”
相黎收回思绪,不动声色地眯了眯眸子,他将名字告诉了小鲛人,但小鲛人从来都没有叫过……不,还是偷偷叫过一次的。
阿黎,这两个字听起来可比“大人”顺耳多了。
“怎么这样叫我?”
揽星河撇了撇嘴,神明总是这样,不回答问题就发问:“大家都是这样叫你的。”
在整个不动天神宫内,所有人都用“大人”来称呼相黎。
“他们不知道我的名字,但你知道。”
言下之意,你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
相黎觉得自己说得够清楚了,但眼前的小鲛人似乎仍然不明白:“这是个秘密?”
倒也不是。
看着揽星河盈满了期待的脸,神明大人默默咽下了这句话:“你可以像之前那样唤我。”
对待容易犯蠢的小鹿,还是直接一点比较好,这样才能叫他知道你的意思。
“之前?可我不是一直都叫你大……”揽星河逐渐失了声音,不敢置信地屏住了呼吸,“你你你,你没有睡着?!”
在知道神明大人的名字后,他只遵循私心叫过一次。
阿黎。
这个称呼太过亲昵,他心里想这样叫,但实在害羞。
揽星河浑身僵住,攥紧了被子:“你听到了,怎么不——”
不怎么样?不告诉我吗?
揽星河想象了一下相黎正儿八经地告诉他,他听到了他偷偷这样叫他,那场面……嘶,他可能会羞愤得直接去撞树。
“唤我一声。”
神明骄傲任性,想要什么想做什么从来都是直接说,若非拥有足够任性的力量,这种个性怕是会招来很多忌恨。
例如现在,揽星河就很想冲这张无风无波说出惊人之语的脸上挥出一拳。
“大人。”
“不是这样。”
“我不明白大人的意思。”
“你知道的。”
神明低下头,那双俯视苍生的眼睛此刻只注视着一个人:“你知道我的意思,小珍珠。”
在面对揽星河的时候,他总有种不该有的冲动,想把人带到身边,想给他最好的祝福,想将世间所有宝物都摆在他面前,想让他知晓真实的自己。
相黎有种直觉,揽星河应该与他亲密,应该知晓他心中的一切。
这种直觉来得突兀,就像那股莫名的冲动一样,仅限于揽星河一人,无从追究,找不到来源,也无从化解,只能放任自流。
“阿黎……”
话音落下,揽星河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如他所愿唤出了那个称呼,顿时热气上头,整张脸都红透了。
都怪相黎,用那么温柔的目光看他,还给他起昵称……神明大人比咏蝶岛内最会哄人的鲛人都厉害,一不留神就会着他的道。
“我喜欢你这样唤我。”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神明大人自己都愣住了。
他向来不喜欢自己的名字,仿佛他生来就是为了黎民苍生,因而他很少使用名字,也从未对“相黎”二字产生过丝毫好感。
但从揽星河口中叫出的“阿黎”,却让他心中欢喜。
对于一个没有明显喜好的神来说,零星的欢喜都足以引起他心中的震动,这让他忽然觉得了无生趣的人间又多了一点意义。
相较于神明大人的不显山不露水,藏不住情绪的小鲛人惊讶更深:“你喜欢我这样叫你?!”
不分尊卑,没有距离,毫无礼数……但你却喜欢?
喜悦和震惊一股脑涌上来,揽星河被两种情绪冲击,一时间忘记了紧张,蹭蹭蹭地爬了过来:“你真的喜欢吗?阿黎?”
殿内没有点灯,仅仅靠着从窗口透进来的月光照明,鲛人的皮肤白皙,沐浴了月华之后更显得晶莹剔透,像是上好的羊脂玉,泛着细腻温润的光泽。
他跪坐在床上,仰起头,白皙的脖颈拉成一条直线。
好细。
一只手就能掐住。
相黎蜷了蜷指尖,下意识开始幻想手握上去的感觉。
“若我说是,你会这样唤我吗?”
小鲛人眼睛骨碌碌一转:“我,我考虑考虑!”
如果掐住那段脖颈,就能掌控他的生死,掌心会沾上他脉搏跳动的力度,感觉到皮肉下流动的血液……就能让他彻底臣服。
在碰到揽星河脖颈的瞬间,相黎猛然回神,恍如大梦初醒,后背上惊出了冷汗。
揽星河毫无所觉,歪了歪头:“阿黎?”
他方才还想提个回咏蝶岛看看的要求,借此作为交换,现下看到面前人的表情,又不太敢开口了。
“那你好好考虑考虑吧。”
温凉的手从脑后滑过,揉乱了揽星河一头深蓝色的长发,神明大人飘然远去,只留下混着冷意的花香气,以及一地月光。
揽星河愣了很长时间,垂下眼帘,他抬手按住跳得失序的心脏,小声嘀咕:“什么嘛。”
第二天一早,天狩带着神明大人的命令过来接人,揽星河不明所以,问过之后才知道他已经被安排拜天狩为师,进行修炼。
天狩是祭司之首,他的徒弟日后也要成为天狩,守护着神宫,不得踏出不动天半步。
小鲛人不知道神明大人为何如此安排,正如他不知道昨天夜里,神明堪称狼狈地逃离寝宫,在关押妖魔的浮屠塔中坐了一夜,企图利用那能焚毁一切的流火烧除心中的妄念。
可惜一夜过去,那陡然生出的心思并未打消,于是当天神明就离开了不动天。
这一次外出游历的时间比以往都长,直到北疆的消息传到神宫,神明大人才匆匆赶回来,二话不说,带着揽星河回了咏蝶岛。
怨恕海上巨浪滔天,陨星树枯萎,咏蝶岛危在旦夕。
被天狩教导了一段时间的小鲛人变得沉稳很多,但看到这一幕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疯了似的要冲下去,想要救他的族人。
直到兰骋和一众鲛人对着他摇摇头,揽星河才颓然地跌坐在云端。
“你想救他们吗?”
神明大人蹲下身,认真地看着他。
许久未见,眼前的人没有一点变化,但哪里似乎变得不一样了。揽星河无端冒出一个念头,如果他说想,那神明会毫不犹豫的帮他,不惜一切代价。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一个字,他们对视了很久,他终于伸出手,毫无礼数而言,紧紧抱住了眼前的人:“阿黎,阿黎,阿黎……”
天狩教他的东西很多,除了修炼以外,还有星象运势,命途天道,他知道咏蝶岛遭遇的是场天灾,所谓天降灾祸,无法可解,若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势必会引起更强烈的反扑。
如果神明为鲛人一族逆天改命,那他就要背上整个咏蝶岛的罪责。
揽星河收紧手臂,不停地在心里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他唤了多少声“阿黎”,就道了多少次歉,心里的愧疚几乎要溢出来。
在咏蝶岛被淹没的这一天,无人知晓,揽星河做了一个艰难的选择。
他不愿守护世间的神明为守护而赴死。
那些无从说起的欢喜都有了缘由,从这一刻开始,懵懂纯情的小鲛人开了情窍,他知晓自己钟情于一个人,从第一眼看到就喜欢了。
——本番外完。
第206章 口是心非
在成为天狩的接班人后, 揽星河反而常常被带出不动天。
咏蝶岛被淹没的那天,他们亲眼看着滔天巨浪掀过,变成一方无垠的海域, 再寻不到岛屿的半分踪迹, 而后在云荒大陆上漫无目的地闲逛了很久。
这次回来, 相黎似乎变了很多,没有想要离开的意思, 也不再躲着他。
其实躲着这个说法是揽星河自己感觉出来的,尽管祭司们并不这样认为, 但他追溯过去, 依稀能够确认问题出现在那个晚上。
那天晚上相黎抛下他,去了哪里?
“看我做什么?”
“没什么。”
相黎挑了挑眉,不太习惯,他印象中的小鲛人禁不住逗,而今竟然变得游刃有余,会轻描淡写地引开话题, 就像是从有趣的小孩变成了……无趣的大人。
像他一样无趣。
神明轻叹, 不由得惋惜,或许将小鲛人交给天狩带是个错误的决定。
不过这样也好,省得他继续对揽星河怀有别样的心思。
“阿黎变了很多。”无趣的大人突然开口,看过来的眼神一如从前般充满信赖, 亲昵且柔软,“我都忘了跟你说一句,好久不见。”
似乎并没有变得那么无趣。
神明大人固守着内心的高傲,并不愿意承认, 就算揽星河变得无趣, 一言一行也能牵动他的心。
“好久不见, 你也变了很多。”相黎咀嚼着那声“阿黎”,尝出了些许别的意味,“小珍珠。”
揽星河:“……”
“别这样叫我。”
“为什么?”
相黎低下头,在分开的这段时间里,小鲛人长高了,已经从肩膀长到他的鼻尖了,身上很难再找到孩子气,唯一与之前相同的就是泛红的耳尖。
能够掩饰住脸上的红,却无法阻止耳朵变红。
他忽然感到欣慰,自己并没有错过太多。
“我有名字。”
熟悉的对话证明了这一点吗,相黎失笑:“我知道,你的名字是我起的,可‘小珍珠’也是我起的,我爱叫哪个就叫哪个,有问题吗?”
……听起来确实没什么问题。
揽星河哑口无言,被带着移动到另一座城,才恍然回神,发现了他话里的漏洞:“你叫的是我,应该我同意才行,不然我叫你傻子,你会答应吗?”
“看来你连胆子也变大了。”相黎十分感慨,有些怀念当初的揽星河,没有这么牙尖嘴利。
揽星河愣住了。
天狩是祭司之首,为人也最是正经,教导他的时候恪守礼数,揽星河耳濡目染,也像其他人一样对神明充满敬畏之心。
对神明出言不逊,这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可偏偏他做出来了。
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后,便是一阵心惊。
相黎倒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游历人间的时候会隐姓埋名,在街上遇到条狗都会上去逗一逗,也因此收获了不少鄙夷的目光。怕是任谁都想不到,他们曾经和神明擦肩而过,并把神明当成傻子看待。
相黎带着揽星河进城,边走边调侃:“小珍珠,你这发呆的习惯怎么还没改掉,神宫里那群老家伙看到你这样,可不会像我一样好说话。”
他猜测小鲛人曾因此受过很多次罚。
虽然从不动天寄出来的信件都表示并无此事,祭司们对揽星河赞不绝口,就连天狩都频频夸赞他是个修炼的好苗子,日后必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肯定能够守护好神宫。
神明大人对此不以为意,一看完信就烧了,他不喜欢天狩设想的未来。
在这一点上,他的想法很矛盾,一方面他想将揽星河留在不动天,留在他身边,这样就不会有人伤害都揽星河,但另一方面,他又希望揽星河不要像他一样,这一生都困在神宫里。
鲛人拥有自由的灵魂,揽星河天生就该去追逐想要的生活。
只是他舍不得放手。
佛家常说人生有八苦,他自诩通透,世间没有能够困囿他的事物,但在揽星河的事情上,他却沦落得比普通人还不如。
“我是个好学生,从来没有受过罚。”揽星河皱眉,没人愿意在心上人面前表露出不好的一面,“无论是在不动天里,还是在……我都没有被骂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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