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姬玉轩睁开双眼,看着外面天光大亮,一时不知自己身处何地。
他掀开褥子朝外走去,拉开门扉,只见着成片的海棠树,于那风中簌簌作响。
姬玉轩张口,下意识的喊了句:“行墨……”
“我在。”
谢晏辞笑着应他,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阿轩可算是睡醒了,我等了你好久。”
谢晏辞说着,将手中折下的花枝递到他跟前,问他:“好看吗?”
姬玉轩愣愣的接过,看着那红白相间的花瓣,勾唇浅笑。
“好看……”
“呵。”
谢晏辞也跟着他笑,又道:“还有更好看的。”
“什么?”
“你低头。”
姬玉轩应他所说,低下头去。
一瞬间,他便没了笑容,脸色煞白如纸,嘴角沁着血的呜咽。
“为什么……”他问道。
他定定的看着自己胸膛上的簪子,还有那染着红的雪白衣衫,难过的恨不得要哭出来。
谢晏辞却是笑的开怀,还一边笑一边问他:“是不是很好看?”
姬玉轩抬头看他,手上颤抖着,海棠花枝都被他弄到了地上。
“为什么……会好看?”
第165章 寻短见
为什么会觉得好看?
因为我快要死了是吗?
因为你不想让我活着对吗?
泪水蒙了视线,姬玉轩难以看清眼前人,他抬手去擦眼泪,擦了又擦,擦了又擦,可就是擦不干净。
“谢晏辞!”
他张口去喊,可那人像是听不见似的,只一遍遍的问他“好看吗?”“好看吗?”
“谢晏辞!”姬玉轩伸手去抓他,可什么都碰不到。
“谢晏辞,你没有心!”
这人怎么能这么问他,怎么能问他那个伤口好不好看?他觉得疼极了,可他却是万般的欣赏。
姬玉轩一点都不想听到那三个字,捂着耳朵,难耐的蹲在地上。
“阿轩。”
肩膀忽的被拍了一下,有人伏在他耳边,唤他。
“阿轩,你好难过啊,这里让你这么难受,你为什么还要在这儿待着?”
“我带你走好不你好?离开这里,你就不难过了。”
那人声音轻柔,寻循循善诱着,蛊着别人听他的话。
“阿轩,跟我走吧……”
姬玉轩转头看他,看着那张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庞,红着眼睛摇头。
“不,我还不能走。”
“为什么?”那人问道。
姬玉轩想起那个稚嫩的孩子,想起他才三岁,还没能安然的长大,便嘴唇颤抖着道:“我的熙熙,他还在等我……”
“嗯?”
那人不解的蹙眉,问他:“你的鱼苗苗已经死了啊,你不知道吗?”
“他没死!”姬玉轩反驳道,“谢晏辞送了赤叶藤给他,他活下来了,他还好好的。”
那人忽然嗤笑起来,眉眼间带着怜悯,颇为同情道:“你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谢晏辞都说了他没有赤叶藤,你的鱼苗苗没有药,已经没救了。”
“不是的,谢晏辞说了,叶子也是有用的,他活下来了,他肯定活下来了……”
姬玉轩看着他,眸底带着哀求,带着希冀,希望眼前人认同他的话,能确切的赞同他说的是对的。
可他终究是失望了,对面人一张口便是一盆冷水,只让他骨子里都发着寒。
“阿轩,你贱不贱啊,你怎么还相信他的话?他之前骗你这么多你怎么还相信他?”
姬玉轩愣在原地,难以置信的看着他。
“他说你是云烨,是罪臣之子,你是吗?”
“他说他爱你,他真的爱你了吗?”
“他说他给你赤叶藤,当真是给了吗?”
“现在他不过是骗你,说什么叶子也有用的鬼话,你又焉知那当真是赤叶藤上的叶子?”
姬玉轩踉跄着向后倒去,一手撑着地,一边又强装镇定的同他辩驳:“他说了,那些叶子是当初他为他母后留下的,肯定是的,肯定有用的……”
“捏造虚无罢了,他最是信手拈来,你不是清楚的吗?当初他也这么骗过你的啊。”
话音落地,姬玉轩浑身力气散去,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良久之后,那人又开了口,抚摸着姬玉轩的鬓发,缓缓道:“阿轩,你知道的,我就是你啊,难道我的话还没有谢晏辞的可信吗?”
姬玉轩看着他,神思凝滞,眼神迷茫。
那人朝他伸出手去,诱惑道:“来吧阿轩,跟我一起离开,我们再也不回来了。”
姬玉轩身子颤栗着,对他说的话又恐慌,又期许。
“我……”
他慢慢的抬起手,去碰那人的掌心。
“好……”
不回来了,再也不回来了,不回来就再也没有疼痛了……
……
啪——
夜半三更,姬玉轩伸手扫落了榻边的药碗,玉瓷落地成了满地的碎片。
姬玉轩俯身去捡,拿起一块儿就要往脖颈上划。
“你干什么!”
碎瓷片将将碰上脖颈,手腕便被人捉了去。谢晏辞眼疾手快的抓着他,一边摁着他,一边去掰他的手指。
“松手!阿轩,松手!”
姬玉轩死命的攥着,挣扎着去推他,无论如何都不愿将东西交给他。
瓷片戳破了掌心,殷红的液体顺着缝隙往外淌,染红了手臂,濡湿了衣襟。
谢晏辞借着烛光瞅着了,直接将他手腕摁在了头顶上,将瓷片掏了出来。
“传太医!”
谢晏辞一手摁着他,一手将瓷片扔在了地上,细看过去,方才扔掉瓷片的那手还在颤抖着,被瓷片划破了口子,洇洇的淌着血。
姬玉轩躺在榻上,被谢晏辞夺走东西后便卸了力,万般疲惫的闭上了眼睛。
他也不挣扎了,在谢晏辞身下撇过头去,像是株将死的枯树,了无生气。
“阿轩!”谢晏辞看着他,痛心疾首,“太医说你会寻短见,让我看好你,我当你不会如此,可是……”
“我不知你为何不想活了,你身份尊崇,又有疼爱你的兄长,若只是因着我而没了活下去的念头,我当是万死难逃其咎。”
“你恨我也好,怨我也罢,我断不会再让你出任何事,今夜这碎瓷片,我宁愿你是拿他来戳我的!”
姬玉轩呜咽一声,像是荒野里的幼兽,可怜又无助。
他将自己缩在一起,在谢晏辞身下发着抖。
太医提着药箱来了,看到谢晏辞手上那大大小小的伤口,禁不住一惊。
“先给他看!”
谢晏辞握着姬玉轩的手,掰着他的手指伸到太医跟前。
掌心柔软,姬玉轩又金尊玉贵,那皮开肉绽的口子显得万分的触目惊心。
太医跪在榻前,给他上药包扎,一边忙活着,一边又在心里叹气。
人生在世,情之一字最苦,除却身体上的疾病,其他的一切可不都是这么一字带来的?太子殿下同这九王爷纠缠这么久,也不知这最后,能不能得一个善果。
药粉撒在掌心,姬玉轩疼的想要缩回手去,谢晏辞却是不让。
“现在知道疼了?方才怎的那么无所顾忌?阿轩你可知,今夜你是要吓死我,若非我不顾你的意愿守着你,待明日我醒了,你可是又要留一具尸体给我?”
姬玉轩蹙着眉,意识不清的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只是下意识的嘤咛:“疼……”
谢晏辞刚凶过,眼下姬玉轩这么一声,直接将他周遭的气势给赶走了。
“好了好了,待会儿就不疼了。”
谢晏辞无奈的抚他面颊,轻声哄道。
第166章 山中猎户
书房之内。
沉风带着一人前来禀报:“主子,找到当初被沈文耀顶替的举子了,正在偏殿候着。”
谢晏辞放下手中的物什,眉眼一凌,说道:“让他过来。”
不多时,沉风便引着一人前来,此人身形魁梧,一身粗麻,腰间还挂着串精致的玛瑙。
“草民戴兴怀,参见太子殿下。”
戴兴怀撩开袍子,跪在谢晏辞跟前,礼数倒是周全。
谢晏辞打量他:“起来吧。”
“瑞和二十七年,你前来京城科举,结果才疏学浅,不幸落榜,只得悻悻然的归家,可是?”
“不是的!”
戴兴怀猛地上前一步,厉声驳道。
“放肆!”沉风握着剑鞘,立马伸出手去,拦了他一把。
戴兴怀退后一步,又对着谢晏辞拱手道:“草民逾矩,还请太子殿下责罚。”
谢晏辞挥手,让沉风退到一旁,而后让人给戴兴怀看茶赐座。
“戴公子切莫着急,孤话还没说完。”
戴兴怀双手接过茶盏,不见局促,大咧咧的坐在谢晏辞面前,浑身都带着匪气。
谢晏辞笑了笑,抬手将折子展开,念道:“梁州亓川县,戴氏子兴怀,无表字,瑞和二十七年进京春闱,得户部尚书苏成赏识,然,考试舞弊,并不得中,事出后锒铛入狱,又于二十八年越狱而出,落草为寇。三年后,五皇子带兵剿匪,烧了满山的土匪寨子,你侥幸逃出,后不知所踪。”
“可是?”
谢晏辞说罢,将折子合了起来,递到戴兴怀手中。
戴兴怀一口气将茶水饮尽,而后放下杯盏,接过折子。
听了谢晏辞的话,他点点头,可又摇了摇头。
“怎么?”谢晏辞挑眉。
戴兴怀道:“对,也不对。草民是二十七年进京科举,也入过牢狱,做过草寇,但却从未舞弊,也并没有落榜!”
谢晏辞眼中带着审视,语气微沉:“戴兴怀,你现在还是带罪之身,话可要说清楚了。”
戴兴怀目光炯炯,听了此言,看着谢晏辞,又重重的跪了下去。
“太子殿下,草民只是一介流氓,曾经年轻气盛,又自持天赋异禀,相信这世上自有公道在,便不知天高地厚的想要于朝中闯出一番天地来,但却忘了,公道都是上位者给的,无权无势者,都只能顺命服从。”
“进京赶考那年,草民刚刚弱冠,带着双亲于这京城落脚,他们身体不好,为了送我进京,一路上花光了所有的家底,就盼着揭榜之日,我能搏个官名回来。”
“我也不负他们的期望,方一到了京城,便得了尚书大人赏识,尚书大人提点了我很多,而在临考之前,还告诉了我一句:‘不必争那头筹,你家中还有老父在等你’。”
“那时我资质尚浅,没能悟出苏大人的深意,会试考试还是不知收敛,将自己的才学都奉到了那张宣纸上,可最后揭榜之时,我竟是不得中,当时站在那面墙下,我才隐约知晓了苏大人的话外之意。”
“而后我便多方打听,四处求问,就想知道我写下的那篇文章究竟去了哪里,到了最后我才得知,我的那篇赋文,是被呈到了圣上跟前,陛下丞相都大加赞赏,可受赏之人并不是我。”
戴兴怀说着,两手摊在身前,既是无奈,又是愤恨。
“我得知自己的试卷被替了名,便写了状纸,要告到陛下跟前,可还没等我见到陛下,督考的官员便告发我考试舞弊,要将我抓起来,关入大牢。”
“他们是当着我父母的面将我带走的,那时我老父旧疾发作,他知我要入牢狱便一病不起,而我家中又无钱财救命,判罪之日,他就这么活生生的死在了我跟前,不治而亡!”
“而我家中老母,没过多久也随着去了。她是因着家中无人照料,又实在不信自己儿子能做出如此荒诞之事才去的。就因为一次春闱,我入了牢狱,没了双亲,这让我如何能忍?”
戴兴怀膝行两步,跪到谢晏辞的脚边,说道:“殿下,这么多年来,草民一直想要为自己洗刷冤屈,奈何带罪之身,什么都做不得。自打从寨子里出逃后,只能与深山里做个猎户,苟且偷生。”
“太子殿下,草民一直在等,等一个平反的时机,您的下属找上我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个机会来了。如今我已是孑然一身,只求能得一个公道!”
戴兴怀言辞激烈,红着双眼,面上满是哀求与不甘。
若他没有碰上那群污吏,若当年的考试公正清白,他又怎会痛失双亲,又怎会躲藏半生!
他一直想要报仇,为自己洗刷冤名,他努力了,挣扎了,奈何他本事太小,始终抵不过那百年的世家大族。
如今太子带他入府,他又何尝不知这人是有利所图?但他不在乎,这辈子他都在为这一事耿耿于怀,只要太子能帮他,他宁愿做个棋子,被他利用。
谢晏辞垂眸,看着这人,说道:“孤既然将你带来,便是想为你平反,但你要按照孤说的去做,届时,孤也会尽全力保你性命,还你荣耀。”
“你可想清楚了?”
戴兴怀立马道:“草民一人独活于世,早已没了牵挂,有什么想不想的清楚的,只要殿下肯帮我,来世必将结草衔环,以报殿下大恩大德。”
话尽于此,谢晏辞抬手,扶他起身,待人站起之后,他又道:“孤且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82/109 首页 上一页 80 81 82 83 84 8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