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事宫女立马站在一旁,颔首看他。
谢晏辞睨了他一眼,笑了笑:“无妨,日上三竿了娘娘还没起,等她待会儿起了,正好可以吃午膳,孤便陪她一道,用了膳再走。”
他探了探衣袖上的灰尘,挑开门帘向着大殿走去:“眼下孤就先在堂内坐着,等她片刻。”
谢晏辞倨傲至此,掌事宫女想说什么却也说不出口,只得快步朝着内室而去,找皇贵妃。
掌事宫女进去不消片刻,皇贵妃便穿戴整齐的出来了,一身的珠光宝翠,玉佩香囊样样不落,怎么看都不像是刚起床的人。
“太子今日怎的有空,来本宫这里?”
大殿之内,谢晏辞直接居于上首,皇贵妃来了看了眼,只得于他下首落座。
谢晏辞把玩着茶盏,垂着眸,单刀直入的问她:“贵妃娘娘,孤今日来正是为了五弟一事,娘娘难道不知,药王谷的九王爷一直在孤的宫里吗?怎的五弟身体差成这样,也不派人来找孤呢?”
皇贵妃抚摸着头上的宝翠,原本还笑的体面,可听得谢晏辞这话,那笑容立马僵在了脸上。
药王谷的九王爷是在东宫,她是听说了的,可在谢承泽薨逝之前,谁人知道谢晏辞从外面带回来的人是九王爷啊?
他将人护的严实,一丝消息都打探不到,可就在她的儿子薨逝之后,东宫之外的人立马就知道了那人是谁,怎的就能这么巧呢?
若说这不是谢晏辞故意为之,她是万万不信的!
而昨日她儿子才刚刚入葬,今日这谢晏辞便故意赶来她面前,同她说这事,可不就是要杀人诛心吗?
第163章 熙熙是谁?
“太子殿下。”
皇贵妃抓着扶手,咬着牙关,嘴部的肌肉都在颤抖。
她强忍着不上前,去给那毫无尊卑,狂妄嚣张之人一巴掌。
“泽儿身体为何如此,想必太子比本宫更清楚,本宫实在是不知,你是怎么能在他死后,特地来德兰宫对本宫说出这等话的!”
“他再如何,也是你的胞弟,你们骨肉相连,你竟为了一个男姬如此戕害他!”
谢晏辞抬眼看她,眸中带着惋惜,哀叹一声,摇了摇头。
啪的一声。
皇贵妃一掌拍在了桌案上,质问道:“太子殿下这是何意?”
“贵妃娘娘有所不知。”谢晏辞道,“云烨乃孤此生所爱,他因着五弟去世,孤本不想轻饶了他,但念及是我们兄弟二人的情分,我便留了他一命,还四处为他求医问药,就在数月前,孤好不容易将药王谷的九王爷请到了宫中,正要他为五弟诊治,却不想他给拒绝了去。”
“九王爷说,他身中昙篾之毒,没几日可活,在病好之前,不再为人诊治,孤这才作罢。”
谢晏辞边说,边看着皇贵妃的神情,想从中探出些端倪来。
听谢晏辞说起昙篾,皇贵妃心下一慌,头上的步摇都乱了起来。
沈府的嬷嬷站在她身后,见她如此,暗地里伸手掐了她一把。
皇贵妃这才稳住神情,挑着眉问:“什么昙篾之毒,世间还有此等毒物?怕不是太子殿下说来,故意诓骗本宫的吧!”
谢晏辞看着她,一语不发,只让她心中发毛。
“娘娘竟也不知吗?”
“……本宫久居深宫,从何得知此等邪物。”
谢晏辞叹了口气:“既是如此,那倒是可惜了,还请贵妃娘娘节哀。”
说罢,谢晏辞起身就要离开,皇贵妃坐在那里,笑得勉强,装作若无其事的问了句:“太子不是要同本宫一道用膳吗?怎的不留了?”
谢晏辞回身:“娘娘想让孤留?”
皇贵妃一梗,不,她一点都不想他留,若非他这般说,她连见他都不想见。
可这人实在是跋扈,竟视德兰宫于无物,来去自如,哪里还有王法?!
谢晏辞见她咬牙切齿,但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嗤笑一声,转身离去了。
“混账!”
谢晏辞刚走后不久,皇贵妃便将他用过的茶盏悉数砸了去,噼里啪啦的,好一顿响。
“畜生!有娘生没娘养的畜生!”
“简直一点教养礼数都没有!”
皇贵妃恼的厉害,茶盏砸了不说,连带着周围的花瓶也遭了殃,边砸边骂,发髻都散乱了去。
嬷嬷站在原处,冷眼看着她,提醒道:“娘娘慎言。”
“慎言?”皇贵妃转过头,瞪着她道,“本宫已经慎言了,若非如此,本宫刚刚就要质问谢晏辞,是他将泽儿害死,又何苦假惺惺?他若真想九王爷救泽儿,又何须等到本宫去问!”
“娘娘!”嬷嬷厉声道。
“奴婢知晓因着成王殿下一事,娘娘悲痛万分,但现在成王殿下已经薨逝,娘娘能做的,就是保全自己在宫中的地位,不连累沈氏一族。”
“娘娘可知,方才若不是奴婢,您早在太子跟前露了馅,私养蛊毒是为大罪,若是捅了出去,谁都别想好过!”
皇贵妃简直要咬碎了牙龈,她站在嬷嬷跟前,双手掐着她的肩膀,说道:“大不了就是一死!本宫的儿子没了,太后也做不成了,沈氏一族的荣耀也要断送了,本宫在这深宫之中又有何意,倒不如去找泽儿!”
嬷嬷扶着她,冷声道:“娘娘,死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成王殿下没了,但娘娘还在,只要你好好的,沈氏就能再出一个皇子,娘娘就还能再是太后,若真是不行,娘娘还能收养皇子啊,您是皇贵妃,随便抱来一个皇子养在膝下,就能让他登基称帝。”
皇贵妃听了此言,手上的力道渐渐松了去,嬷嬷将她的手掌拂下,而后道:“沈氏就娘娘一个女儿,沈丞相定会竭力支持娘娘的。”
彼时德兰宫外。
谢晏辞朝着东宫而去,待到了东宫,宝源便问道:“殿下以为,那昙篾可与皇贵妃娘娘有关?”
谢晏辞冷嗤一声:“即便同她无关,也与沈丞相脱不了干系。”
“沉风。”
谢晏辞唤道。
沉风拿着剑,站在他跟前听命。
“当初沈文耀科举舞弊,偷换了举子的试卷,去试试看,可还能找到那举子,最好能带着他进京来,告御状,揭发沈相。”
“是!”
沉风退下后,谢晏辞去到书房,将朝服换了下来,而后又拿了件披风,去往平溪宫。
今日他回来的晚,但姬玉轩还在睡着,他便将披风搁置到了一旁,把被角给他掖了掖。
“府君可有用早膳?”
谢晏辞坐在榻边,低声问道。
宫人福了福身:“回殿下,府君一直睡到了现在,还未用膳。”
谢晏辞点了点头:“去把午膳备上,多做些府君爱吃的,再做一道乌梅山楂炖排骨,开胃。”
宫人笑了笑:“是。”
“殿下待府君可真好!”
谢晏辞看了她一眼,而后低头苦笑。
“去吧。”
姬玉轩一直睡着,丝毫不见醒来,谢晏辞便置了个案几在榻边,坐在那里批阅奏折。
他挽着衣袖,正写着,陡然听到榻上有了动静。
“阿轩?”
方才那一声很轻很浅,谢晏辞以为是他醒了,可抬眼看去,不过是他在呓语。
姬玉轩嘴里还咕哝着,睡得不似方才安稳,谢晏辞便放下毛笔,离近了去听。
“唔——”
姬玉轩在发抖,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掉,谢晏辞握着他的手安抚。
“阿轩别怕,没人会伤害你。”
姬玉轩又道了句方才所说,此一声也将他自己吓醒了去。
他喘着气,躺在榻上,眸子里满是惊恐。
谢晏辞对上他的眼眸,抿着唇,喉咙干涩。
待他又缓了会儿,谢晏辞才道:“醒了就好……”
方才姬玉轩的那声,他听清了。
——熙熙。
姬玉轩念叨的是熙熙。
他觉得这是个人名,但不知是谁,竟让姬玉轩睡梦中也在念叨。
溪溪,西西,嘻嘻……
他连是什么字都不知道。
第164章 九王爷自己不想活了
“睡了这么久,起来吃些东西吧,待会儿庄仪就要来了。”
谢晏辞说着,去扶他起身,可刚刚他的胳膊,姬玉轩便往后撤了撤,一语不发的闭上了眼睛。
谢晏辞顿在那里,问他:“怎么了?”
姬玉轩拉过被子,蒙上头。
“吵……”
好吵,好多人在他耳边说话,有人在哭,还有人在笑,但没有一个人愿意闭上嘴巴。
他们长得也奇形怪状的,有的脸好长,有的脸好扁,有的张着大口,恨不得直接生吞了他。
“你让他们安静一点。”
姬玉轩忍不住道。
谢晏辞安抚他,一下一下的顺着他的脊背,应道:“好好好,这就让他们都退下。”
谢晏辞挥了挥手,遣散了平溪宫的下人,一时之间,偌大的宫殿里,只余下他们二人。
待宫门关闭,谢晏辞才对着被子里的人哄道:“阿轩,他们都走了,出来吧。”
姬玉轩松开捂着双耳的手,从褥子里探出头来,可一睁开双眼,还是能看到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你骗我!”
姬玉轩嘶哑一声,又缩回了头,躲在里面再不肯出。
谢晏辞去拉他,说道:“阿轩,没骗你,这里除了你我,再无第三人了,就连暗卫我都遣走了。”
“阿轩。”
“阿轩!”
“你若是不吃东西,待会儿庄仪来施针,你会撑不住的。”
谢晏辞实在是不知,他这口中的吵,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姬玉轩喜静,又尚在病中,平溪宫素来是安静的,阖宫的下人也最是懂规矩,无事绝不喧嚷。方才他一直在这里坐着,偌大的殿内并无人开口说话,从何而来的吵呢?
“阿轩……”
谢晏辞无奈的紧,任凭他怎么劝,姬玉轩都待在那里,不为所动。
过了午时,庄仪同姜华清二人,拎着药箱来了。
谢晏辞赶忙上前,拉着庄仪道:“你先看看,阿轩这又是怎么了,如何都不愿从那被子里出来。”
庄仪放下药箱上前,对着姬玉轩道:“王爷,烦请伸出手来,让微臣为您诊脉。”
话音落地,姬玉轩半响不应,谢晏辞便又轻唤道:“阿轩?”
还是无人应答。
谢晏辞蹙眉,狠了狠心,将那被子掀开了去。
床帐之内,褥子掀开之后,只见着姬玉轩一手捂着耳朵,一手攥着锦被,满头大汗的睡熟了去。
谢晏辞喉间一梗,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看了两眼,便拿了帕子俯身为他擦汗。
……
庄仪诊了脉,而后对着谢晏辞问道:“殿下说,让微臣给王爷看看,可是方才又发生了什么?”
谢晏辞将姬玉轩的手放进被子里,而后放下床幔,将事情同他一五一十的说了。
庄仪边听边执笔记录着,待谢晏辞话落,好大一会儿没有反应。
“情况可还严重?”谢晏辞问道。
庄仪还未说话,姜华清便站在一旁,不停的捋着自己的胡子,恨不得给捋秃了去。
同样是太医,同样听了谢晏辞这话,姜华清心里只道,姬玉轩怕是回天乏术。
原先滞在九王爷脑颅里的那枚银针,实在是毒辣,尽管他同庄仪翻阅了古籍,研制了药方,可所有的法子都是他二人摸索着来的,具体是以为何,他二人也是难以得知。
“要不……”停了吧。
姜华清张了张嘴,想说要不不治了吧?这还能救的回来吗?
庄仪摇了摇头,没让他再往下说。
“殿下。”他朝着谢晏辞拱手,说道,“以微臣之见,殿下要不先带着九王爷游玩一番?去哪都好,待他想通了再回来,再接着治病。”
“庄大人此言何意?”谢晏辞心里咯噔一下,姬玉轩身子如何,他心里门清,就怕太医会对他说什么似是而非的话,变相的给下了姬玉轩下了判书。
庄仪斟酌着话语,真说起来,姬玉轩这病当真是棘手,即便是他拼尽了全力,怕也是希望渺茫。
但是希望渺茫,总归还是有恢复的可能的,他不觉得自己的法子有错,或许只是哪里没能完善。
“殿下,若论医术,整个东宫无人能及九王爷,若是他肯配合着诊治,癔症也好,心疾也罢,定是都能痊愈。”
谢晏辞抬眼看他,眸底是化不开的疲惫与郁愁。
“庄大人的意思是……?”
“正如殿下所想。”
谢晏辞闭了闭眼睛,只一瞬间,便哽咽的难以自已。
庄仪道:“殿下,九王爷的医术你我再清楚不过,眼下他就在西楚,我二人每天为他施针,究竟有没有成效,他又怎会不知?”
“王爷现在,是自己不想活了,只是还有着什么在吊着他的一口气,待那口气散了,他便再也不会挣扎了,到时就会任由着自己,去寻个了断。”
“所以微臣这才说,让您带着他出去走一走,去哪儿都好,干什么都行,只要他能开心起来,只要他愿意继续活下去。”
话音落地,一室无言。
窗外的秋风吹的湘妃竹婆娑摇曳,连带着吹进了几瓣枯黄的海棠,那是从昭雪院中带来的,一路飘到了这里。
谢晏辞看着那在空中打着璇儿的花瓣,许久之后才沙哑着开口:“孤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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