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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一言罢,康宁帝当即甩袖,斥了句:“荒唐!
“朕早说过,拿许二姑娘当义妹对待,朕可以为她另配良缘,却万万收不得她!”
康宁帝不应,许侍郎便于那宣政殿外的石阶上长跪不起,来往的宫人大臣,都能看到他。
一连三日,许侍郎跪的面色苍白,一把老骨头恨不得昏厥在圣上跟前,太后便下了懿旨,封许二姑娘为婕妤,即日入宫。
康宁帝不愿,懿安亦是不愿,但却没有一点办法。
新帝登基,人心不稳,万不能落个欺压老臣的名声。
前朝之臣想借着许二姑娘,将后宫撕开个口子,便与她里应外合,逼得康宁帝临幸她,而懿安又是个性子极端的,因此一事与康宁帝生了嫌隙。后来许婕妤有孕,懿安更是气的将天子赶出凤仪宫,扬言永世不见。
谢晏辞出生之时,康宁帝有了嫡子,但却不是嫡长子。
彼时的康宁帝早已是三宫六院,谢晏辞只知自己母后身子不好,却不知在此之前有一个被母后活活打死的许婕妤,有一个胎死腹中的姐姐。
懿安有了孩子,便常常拉着他的手道:“母后睡一会儿,你乖乖的,不要闹。”
谢晏辞不知母后是得了什么病,便去找宫里的老人问,老嬷嬷告诉他道:“皇后娘娘曾遭许婕妤戕害,背上的肩胛骨里留了两枚钉子,虽是取了出来,但却总是疼痛难忍。”
谢晏辞心疼懿安,便去陪着她,可他是康宁帝亲封的皇太子,总是被抓去习字读书,一月里根本见不上母后几面。
后来懿安又有了身孕,生下了个公主,那背上的伤便更是耐不住了,整日里扰的她难以入眠,疼的死去活来。
谢晏辞有了妹妹,便总是偷偷的往凤仪宫跑,每每去的时候都已是半夜,他总是能撞见懿安在病榻上呻吟,而后抓着宫女的手,求她拿些药来,她快要疼死了。
宫女便跪地上磕头,求懿安少吃些那东西,虽是止痛,但却有毒,介时病入膏肓便什么都没了。
谢晏辞从碧纱橱里出来,怀里抱着谢时宁,问那宫女:“什么药?”
宫女尚未答话,懿安看到他,却是慌不择路的躲到床上去,不想让孩子看到她如此的不得体面。
谢晏辞小小的年纪,双目都恼红了去,将妹妹给到宫女,跑去寻自己的父皇。
那夜康宁帝来了,紧跟着的还有成群的太医,谢晏辞站在一旁,听不懂他们七嘴八舌的说了什么,只懂了一句:“那赤叶藤,皇后娘娘断不可再食了。”
康宁帝应了太医的话,让人将所有的赤叶藤都烧了去,谢晏辞看着母后疼痛难忍,便道了句:“父皇给母后吧,母后真的好疼啊……”
康宁帝睨了他一眼,命人将他拉下去。
不等宫人动手,他便跑走了,去了懿安栽植赤叶藤的地方,想为母后留下来些药材。
可他太小了,拦不动粗壮的藤蔓,只得更多更多的薅着叶子,把自己的衣衫脱下来,尽可能多的将东西带走。
等举着火把的侍卫来烧藤蔓时,他便抱着一兜的叶子,躲在废弃的宫墙里,听着那满院子的药材化成灰烬。
第159章 悲鸣
等到谢晏辞再去凤仪宫,懿安又是疼的神志不清,甚至于连眼睛都睁不开了,只知道面前有一人,便开始抓着他的衣衫,不停的讨要:“把药给我,把药给我……”
谢晏辞想都没想,要把自己私藏的叶子拿来给母后入药,可他刚踏出宫门,便听见内里噼里啪啦的作响,等他再回去时,懿安早已断了气,扫落一桌的青瓷玉盏,薨逝了。
谢晏辞抱着自己的母后,一时竟不知发生了什么,只是喊了几声无人应答后,便开始命人传太医。
太医来了,说懿安是吞金而死,早在谢晏辞来之前,她便疼的要自杀,咽了个金坠子下去。
……
西楚,东宫。
姬玉轩的病反反复复的,时而清醒的同谢晏辞说话,时而又意识混沌的不知何人何物。
庄仪一直在给他施针,每每他疼的恨不得把嘴唇咬破的时候,谢晏辞都会将拇指伸进他口中,怕他咬舌自尽,也怕别的汤匙玉筷会伤到他。
“阿轩。”
檐廊之下,姬玉轩难得的清醒,扶着门框站立,望着远处。
谢晏辞给他加了件外裳,小心翼翼的从背后搂着他,把下巴搁置在他的肩膀上。
还没等姬玉轩推他,他便道:“让我抱抱你,以后就没机会了。”
姬玉轩收了手,也不再动。
咚——
咚——
接二连三的钟声响彻整个大内,姬玉轩听着,缓缓抬起了头。
“丧钟。”他道。
谢晏辞嗯了一声:“谢承泽的。”
“西楚鸣了丧钟,三日后便会下葬办礼,到时候,这世上便再无他这人了。”
冷风习过,姬玉轩脚步往后缩了缩,躲进了殿内。
谢晏辞为了拢紧了衣氅,说道:“待会儿我要去趟宣政殿,你且待在这里,别被冻着了。”
姬玉轩没应话,只放空着眸子看向远处。
谢晏辞抿了抿唇,转身要走了又回头道了句:“忘了告诉你了,待会儿阿宁会来,她嫁了人,此趟回来也是因着谢承泽的葬礼,无处落脚便让她来了东宫。你若是不喜她,我不会让你见到她。”
自打庄仪给姬玉轩施针后,他便愈发的不爱说话了,往往都是谢晏辞说一百句,也得不到他的一句。
谢晏辞看了看他,心下叹了口气,颇为不放心的离去了。
*
正午过后,广兰殿一片喧闹,姬玉轩裹着披风坐在廊下,静静的听着。
那边的动静持续了良久,待一切平息,姬玉轩睁开眼时,面前赫然站了一人,正是六公主谢时宁。
姬玉轩眼睫微动,睨了她一眼,复又闭上眼去。
谢时宁见他醒来,忙行了一礼,道了句:“嫂嫂安好。”
姬玉轩撑着头,靠在椅背上,无动于衷。
谢时宁手上绞着帕子,心下有愧,斟酌着言语说道:“四年已过,物是人非,时宁今日前来,是特地给嫂嫂赔罪的。”
“往昔在闺阁时,时宁骄纵卑劣,常惹得嫂嫂不快,还犯下许多错事,对您不恭,实属时宁之过,万望嫂嫂原谅。”
谢时宁说着,拎起裙摆,对姬玉轩叩了一礼。
此一礼当属大礼了,换做他人,稍微识趣些也该上前去搀扶一把,万不能让当朝六公主跪下。
可姬玉轩并未,反而若无其事的坐在那里,待谢时宁跪了个实在他才开口。
“公主殿下言重。”
此一声带着些许沙哑,病恹恹的,恨不得下一刻便断了气去,着实给谢时宁吓了一跳。
“嫂嫂,你……”
谢时宁想上前去扶。
姬玉轩摇了摇头,着人搬来凳子,让她落座。
谢时宁心里惶恐不安,她虽不知当初死去的云烨怎么就成了临昭国的九王爷,但当初云烨故去,她到底是添了把柴的,眼下人病成了这番模样,她这心里,着实是过意不去。
“嫂嫂这是怎么了?东宫可有缺药?我那驸马是皇兄给定下的,虽未有一官半职,但经营着家里的药材生意,嫂嫂若是缺药了,我这便让他送些过来。”
姬玉轩气若游丝,对着谢时宁轻笑了声:“不必了。”
“我这病是四年前留下的,好不了了,再好的药材于我来说也是浪费。”
说罢他便咳的起来,只让谢时宁这心里一揪一揪的。
她嘴唇嗫嚅片刻,眉眼一瞥,难受的恨不得哭出来。
“都是我不好,当初若不是我推你落湖,还故意让你看到那些画像,你也不会到了如此地步……”
姬玉轩抬眸看她,这人面上眼睛里都盛满了愧疚,好似是真的醒悟,觉得对不住他。
姬玉轩双眼微眯,心下带着试探,面上却是无异。
他道:“公主哪里的话,说起来,我倒是要感谢你的,若非是有你在,我又从何得知,在你皇兄那里我不过是容和的替身?怕是现在还被蒙在鼓里。”
此言一出,谢时宁整个人都僵在那里,身下的凳子也像是长满了钉子,让人一刻也坐不下去。
她是娇宠蛮横了些,但却不是听不懂人话,姬玉轩这意思,怕是不愿意原谅她。
“我……”
谢时宁抖着身子,不知道说什么好。
云烨故去之前,她一直待在这东宫,当初那破败的屋子里,姬玉轩在里面的哀嚎她是听到了的。
那时她因着姬玉轩被皇兄关禁闭,被皇兄惩罚,她讨厌死了这人,便在解了禁足的那刻立马跑了出来,第一个去的便是那昭雪院。
她想去姬玉轩跟前落井下石,耀武扬威,让他知道谢晏辞最在乎的是她这个妹妹,他在怎么着都只是一个男妾,早晚会被人丢弃。
可她刚走进那院子里,便听到低低的悲鸣,还有一声接着一声的道歉,简直是毫无尊严,万分可怜。
——谢晏辞,我错了……
——谢晏辞我知道错了,你放我出去吧……
——我求你,我求你……
走进那扇木门,她甚至能闻到浓郁的血腥气,直冲的她眼前发昏。
她当时吓得不轻,慌不择路的跑了出来,那一幕就这么刻在了她脑子里,怎么都挥之不去了。
她虽一直贬低着云烨,但心里清楚,这人是实实在在的光风霁月,有着傲骨在的,可却被逼的说出那样的话来,这……
她实在是不知,自己的皇兄是怎么做到的。
第160章 你相信我这个疯子的话?
谢时宁起身行了一礼,笑的万分勉强,说道:“嫂嫂这般说,便是不愿意原谅阿宁了……往昔之事不可追,只是来日若有机会,阿宁定会好好弥补嫂嫂……”
“眼下时辰也不早了,阿宁就先回去了,嫂嫂万安。”
谢时宁说着,便低头离开了去,只是在踏上那青石板路之前,她又转过身来,问了姬玉轩一句。
“嫂嫂,阿宁还有一事不解。”
姬玉轩阖眼假寐,一手撑着额头,好似没听到她这话一般。
谢时宁看了看,带着些踌躇,将事情问出了口:“阿宁进京,是给五皇兄奔丧,一路走来流言四起,皆道五皇兄之死与嫂嫂脱不了干系,敢问嫂嫂,此事您可知晓?”
秋风扫起一地的落叶,毫不留情的扑在谢时宁脚下,她说罢就这么站着,等姬玉轩的一个回答。
后者似乎是累极了,连睁开眼看看她都不愿,只是在半晌之后,轻笑着反问她:“你相信我这个疯子的话?”
*
御书房内。
“陛下,瑞宁公主来了。”
“让她进来。”
康宁帝坐在御案之后批阅奏折,听了福公公的禀报,放下朱笔,站起了身。
两年前谢时宁出嫁,取年号为封号,是以为瑞宁,下降南州皇商江氏人家。
江家人在京并未有一官半职,但胜在子嗣不多,内院干净,是个好去处。
成婚之前,谢时宁闹过,对谢晏辞说自己这个嫡公主,还没冷宫里的公主嫁得好,梗着脖子不愿上轿,但最后直接被谢晏辞的一句话唬走了,再不敢说什么不嫁的话。
而今成婚两载,谢时宁早不如当初骄横,到底是长大了。
福公公掀开帘子,迎谢时宁进去,康宁帝一看到她,立马笑了起来。
“儿臣给父皇请安。”
“快起。”
康宁帝给她赐座,询问了几句事宜,谢时宁看着时辰,觉得差不多了便打算告退离开,想再去趟寿康宫拜见太后。
正要说了,康宁帝却又问她:“听说你到了东宫后,去见了临昭的九王爷,怎么样?”
谢时宁听此垂下眸去,想起了方才在东宫时见到了那抹身影。
孤坐于檐廊之下,迎风轻咳,身形削瘦的紧。
谢时宁抿了抿嘴唇,低声道:“他病的很重,气若游丝的,总归是不大好。”
康宁帝看她:“依你的意思,成王的事是与他无关了?”
谢时宁想了想,如实道:“儿臣不敢轻易定夺,但依他现在情状,确实奈何不了五皇兄。更何况,他都实心疯了,能有多大的本事呢?”
康宁帝听罢点了点头,而后道:“时辰不早了,你去见过你皇祖母后,便早些回去歇息,待晚上了再来用膳。”
谢时宁领旨告退,可刚走出那御书房的门,康宁帝便将手里的茶盏扔掷到了桌案上。
“陛下!”福公公赶忙上前,“好好地,陛下怎的动了怒?”
康宁帝眸光深邃,端坐在那檀木椅上,说道:“那姬玉轩倒是有几番本事,原先瑞宁最是厌他,现在竟也帮着他说话。”
福公公着人又送了盏茶来,亲自端到了康宁帝跟前,回道:“陛下还是觉得,成王殿下死的蹊跷?”
“蹊跷不蹊跷,去看了便知。”
说罢,康宁帝便起身朝外走去,福公公见状立马喊道:“摆驾!”
……
平溪宫。
“不要,唔嗯……”
“不要——”
软榻之上,姬玉轩抓着床头的绸缎,手背上青筋暴凸,额间也是密密麻麻的汗珠。
他只着了件中衣,被谢晏辞摁在那里,不得不受着庄仪的诊治。
“呜……”姬玉轩疼的呜咽,可手脚都被绑了去,反抗不得,只能求救的看向谢晏辞。
——你放过我吧。
青丝散乱在枕,同那衣服一起,被汗水打得湿漉漉的。
姬玉轩双眼失焦,一时之间,竟不知这具身体究竟是不是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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