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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故纵
“你要去洛阳?”朱谊瞪大眼睛看着颜雨桐。
“是啊,怎么,殿下不允?”颜雨桐正坐在梳妆台前画眉毛,她凑近铜镜,仔细地重描了眉头。对于朱谊的过激反应,表现得十分平淡。
“可是,你不是才...这会去洛阳,不会前功尽弃嘛!”朱谊犹豫着问,不知道从时候开始,他对颜雨桐已经有所忌惮,他甚至忘记了她是他的小妾,他对她有生杀予夺之权。可这是怎么发生的呢?当他对她已经没有秘密,当她在权力体系中发挥更大作用的时候?当她和李崇更能谈到一起的时候,他好像失去了作为皇子的权力。也许,是因为所有一切的努力都是为了让他登上皇位,所以他投鼠忌器,不敢过于违逆他们?朱谊心里乱七八糟的时候,颜雨桐回过脸来,对他笑笑,这是一张如桃花般艳光流动的面孔,朱谊有一瞬间移不开眼睛。真的,这是那个他从洛阳带回来的小姑娘么?那时,只为她与王氏有三分相似,他都没有注意她是否好看。才不过短短几个月,变化之大,令朝夕相处的自己都吃惊。她说什么,要去洛阳?他能说不么?他可以,但是他说不出来,他本能地相信,这是颜雨桐聪明绝顶的脑子里想出来的又一条妙计。
“那你是答应了?我去准备下,明日一早就离开。我走之后,要尽可能地让宫里上下都知道,我去洛阳了,之于原因 ,谁也不知道,模糊着就好。”颜雨桐信心十足地说。朱谊只有点头的份。
“什么?颜雨桐去洛阳了?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去的?”朱谅将正在看的一本奏折唰地扔在龙案上,站起来瞪着德官。
“回皇上,和谊宫的人说是昨日一早就走了,为什么去洛阳,奴才也不清楚。听说是与大皇子不和,也不知道真假。”这后面一句,是德官加上去的,当然,他是故意的。德官的眼晴里只有一个人,就是皇帝,从前是朱批,现在是朱谅。他本能地觉得朱谅与颜雨桐这件事情是不对的,颜雨桐这小女子德官不是第一天认识她,他可不能让她毁了皇上,毁了大梁后宫。果然,如德官所愿,朱谅警觉地问:“与大皇子吵架了?为什么?外头都说了些什么?”“奴才也是道听途说,皇上别放在心上,做正事要紧,今日的奏折格外多,镇北节度使还来了两封加紧的呢,估计李克存又在蠢蠢欲动呢,这家伙可是大梁的心腹之患。”德官一边整理着奏折,一边自言自语:“唉,奴才又多嘴了。不干政事不干政事。”
德官的话,果然在朱谅心时种了草,他想,莫不是朱谊知道他们之间的事,把颜雨桐赶回了洛阳,那她还会不会回汴梁?想到颜雨桐有可能再也不会出现,朱谅心里一阵不适。朱谊知道了么?那他有没有打骂颜雨桐?上次听颜雨桐说,朱谊为从前之事对她十分不屑,那今日不是更加...奏折上的字体立即像苍蝇似地飞来飞去,一个也看不下去,朱谅想,他大约是让颜雨桐受苦了,可是,那也未见得不是一件好事,颜雨桐本来不过是小妾身份,如果朱谊真的把她退回了洛阳,朱谅就可以任意安排她了,反正,今年,最迟明年,都城也要迁往洛阳去了。这么想着,心中渐渐安泰下来,就是,得找个心腹之人去洛阳一趟,找到颜雨桐,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她才好,这个人,当然非德官莫属。在南征北战有着游牧血统的大梁子孙看来,这算不得多糗的事,但到底不是荣耀的,得悄悄地进行才好。
朱谅把自己的打算告诉德官时,德官恨不得在柱子上撞死。这这这,是动了真感情了?真是千万别得罪女人,世界上有些女人的厉害,真是男人永远望尘莫及的。当然,身为太监的德官是无法想象的。不过,能去洛阳出一趟差,私心里也还是有点高兴。
每一个大梁人都对洛阳心生向往,因为长安是回不去的昨天,以洛阳聊以安慰,德官也是如此。
洛阳的颜家小院十分安静,颜丁在洛阳府大牢丧命已经是大半年前的事了,宫中的小妹一直也信息全无,颜富再有能耐,也不敢去汴梁直接找到颜雨桐,颜富知道,有些事只能放在心里,一段时间或者一辈子,虽然不知道颜雨桐的消息,但二皇子朱谅坐了天下还是知道的,雨桐的日子可想而知。颜家兄妹从小吃过苦,跟着老母亲,守着薄产,捉襟见肘地过日子,情谊非同一般。作为长兄,颜富把一切都默默地扛在肩头。
颜雨桐是突然出现在小院门口的,一顶小轿,仿佛从天而降,她就这样站在了家门口,与正要出门的颜富撞了个正着。
“小妹?我莫不是在做梦?”颜富吃惊地放下手中的东西,站在那儿也挪不动步。
“大哥,是我啦,桐桐回来了,看,不是活的嘛!”颜雨桐快乐地在原地转了个圈,天青色的裙子甩成了一个大圆圈。颜富的眼眶慢慢湿了。虽然小妹离开家不过一年,可是,她去的是皇宫啊,说句难听的,分开的那天,他都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见到她了,可是现在,她活生生的,浅笑嫣然地站在眼前,心里没有点起伏是不可能的。
“二哥呢?我回家了也不出来迎接我?娘呢?她身体好吧,还有我的嫂子们呢?”家,让颜雨桐完全还原成了那个邻家小妹妹,她提着裙子,一步一跳地进了院门,大声唤着:“娘,二哥,我回来啦!”果然,她唤出了一堆人,首先是她颤微微的老母亲,已是满头白发,颜雨桐大吃了一惊,她的母亲不过五十岁,她离开时,母亲身体健壮,满头青丝,怎的这一年就成这个样子了,还有,颜丁呢,这个颜家最大的活宝去了哪里?怎么这会还不蹦出来?嫂子们倒是先后出来了,二嫂还不太认识她,怀里抱着一个婴儿,神色郁郁地靠在门框上,一刹那,颜雨桐明白有什么事发生了,在她不在家的日子里。
抱头痛哭了一场之后,颜富命令颜雨桐去休息,稍晚,他会把整个事情都告诉她,可颜雨桐哪里睡得着,央着颜富把颜丁的事情说出来。
“起头,是颜丁的错,你也知道他,为人做事十分莽撞,去大街上骑马,冲撞了一个从汴梁来的贵公子,就被抓进牢里了,这本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关两天,交点银子也就出来了,期间,我每隔七天去探望他一次,虽说不得自由,但他在牢里的日子并不难过,身体也很好,我已经疏通了关系,人家答应交钱之后,七天之后就会放了他。谁知七天后我去牢里,牢头狱卒都换过了,告诉我颜丁已于七日之前暴病而亡。我当然要见颜七的尸首,可人家说,颜丁得的是传人的病,又是大热天,大牢里人满为患,当夜就把他埋了。所以,活未见人,死未见尸。后来,我也通过关系去找过管理洛阳府禁卫的黄保,他只叫我等着,这一等大半年都过去了,什么消息也没有。”颜富用宽大的手掌掩住自己的脸。
“大哥,你好糊涂啊,你为什么不写信告诉我,或者直接到汴梁来找我?你怎么什么都不和我商量呢?”颜雨桐已经流了一脸的泪,看着颜富。
“我也想过,你一个女孩子,在皇宫那种地方,日子岂是容易的,我是颜家的长兄,我不想让你操心家里。再说了,后来,二皇子做了皇帝,我心想着你们的日子也不好过,我哪敢如此莽然?”颜富无力地为自己申辩着。
“不,这事情不能就这么过去了,大哥,颜丁是我们最亲的人,他不能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去,你放心,这事交给我,我会给颜家,给二嫂一个交待。哥,这一年你辛苦了,你都有白头发了。”颜雨桐动情地抚了抚颜富的鬓角。
“小妹,不是大哥愿意忍气吞声,可你又有什么办法呢?你自己的日子要紧,对了,怎么突然回洛阳来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光顾着颜丁,都忘了问你,怎么好端端的突然回来了,看这情景……,小妹,你不是从皇宫中偷跑出来的吧?出了什么事?”颜富的神色紧张起来,颜雨桐只带了两个随身的宫女,装束成一般小姐丫环的模样,显然她出的是私差。
“什么偷跑出来的啊,我到洛阳省亲,看看你们,也有一点别的事要做,大哥放一万个心。从小到大,我岂有像二哥那么不省心过?只是我现在还不能把事情告诉你。”颜雨桐安慰大哥,颜富点点头,他不得不承认雨桐说得对,这个小妹,才是他在颜家可商可量的人,而不是颜丁,颜丁只会一而再三地闯祸,让他俩来收拾。但,那也罪不至于死,更不至于不明不白的死,那是两回事。
颜雨桐又去母亲嫂子房中请安说话,自不在话下。她要重新在颜家住下来了,住多久,她也不知道,她只是和当今圣上打个赌,赢的把握?六成吧。如果颜雨桐知道德官已在来洛阳的路上,那她心中的把握会是百分之百。
第38章 奉天
比起年前的集市,这个春天的集市更加温暖灿烂,除了生活用品外,还有乡间的小女孩子采了山上的野花来卖,三五枝扎成一束,极便宜的价格,楚儿站在那挪不动步,刘瑞丰说道:“不是我说你,你这是有多傻呢,我们下山的路上,沟边水旁,到处都是这种花啊?”楚儿睁大眼睛问:“是么?有么?我怎么觉得是第一次见到这种花,你能保证是一模一样的么?”刘瑞丰摇摇头表示无话可说,楚儿却来劲了:“呵,舍不得花钱吧,那就闭上尊口,再说了,我花的是我爹的钱,又不是你的钱。”李桢看着战火即将点燃,忙拉了刘瑞丰说:“瑞丰哥,我们去喝茶,常风,你陪姐姐你买东西,喏,我们就在那个林记茶摊等你们。”常风无精打采地应了一声,又回头问楚儿:“姐,你能不能自己去?我也想去喝茶,我口渴。”氏楚儿暴喝一声:“滚蛋!”常风忙滚到李桢他们一边,三个人一溜烟地滚进了林记茶铺。
林老板认识刘瑞丰和常风,上回也见过李桢和他们在一块,忙把他们迎进屋,亲自提了茶壶过来倒茶。
林老板问道:“几位公子,怎么没见山长和季先生一起来?”自然,不好意思说是被楚儿绑架来的,常风鬼机灵,说:“快开春课了,我们想再下山玩一趟,就约了来了。”林老板心领神会,打趣道:“原来是偷偷下山来的啊。”三人笑笑。林老板出去后,常风突然问刘瑞丰:“瑞丰哥,你的鸽子有没有再送信来?”一句话,惊得刘瑞丰和李桢面面相觑。
“你怎么知道鸽子送信的事?常风,你见过?”刘瑞丰问。
“我见过呀,我爹爹也说过,说你养的那些鸽子就是送信的。”常风一脸淡定。
“山长也知道?”一向淡定的刘瑞丰一脸不淡定地看向李桢,后者也是一脸茫然。
“怎么了?这是个秘密吗?我爹爹说鸽子传书是自古就有的,只是不知道,哥哥你是跟谁传书。”把两位兄长吓着了,常风不自觉地为自己辩解。
“是的,山长说得对,我和一个朋友传书,常风,你有没有朋友需要飞鸽传书,可以让我的鸽子去。”刘瑞丰说。
“我倒想有呢,可是没有,我一直在山上,除了你们,没有别的朋友。”常风惋惜道。
李桢听了,看看常风,心想,常风,我们不知道多么羡慕你呢,你被父亲和姐姐呵护着长大,我们,可是一个亲人都没有见过。
“等你以后长大了,交了山下的朋友,就可以用我的鸽子了。”刘瑞丰安慰道,“常风,说说看你以后想做什么?”
“自然先是读书,五年八年后,去考功名,还有别的可以选择吗?”常风老气横秋地回答。
“看来,和你二哥差不多。将来,你们俩都能考取功名,在朝中做大官,相互也有照应,好极好极。”刘瑞丰摆出一幅大哥的姿态。
“大哥你呢?不考功名吗?”常风问。
“我想去投军,就是去和我飞鸽传书的朋友那里,与他共事。”刘瑞丰说。
“他在哪里?我们能不能去看他?”常风问。
“远着呢,洛阳,将来我带你去。”刘瑞丰说。
“将来是什么时候啊!”常风叹息着说,“我想现在就去洛阳,书院的生活好无聊。”
果然是少年情怀,诗和远方,不像刘瑞丰和李桢,已是几度历劫,知道书院的日子是多么难得。两人相视笑笑,常风,我们也在等你长大,派你大用场呢!
这时,门帘呼地被撩开,楚儿像一阵风似地刮进来,一脸喜气地说:“猜猜我买到了什么?这个,精致吧?”
楚儿手上的是一面铜镜,边角饰有繁复的花纹,的确是难得一见的东西,李桢接过来看了许久,又还给楚儿。刘瑞丰轻声对李桢说:“这个看起来不像民间的东西,想必是从宫里流出来的。”李桢心里也有此想法,但他的心情又与刘瑞丰不同,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诺大的皇朝,最终连一面小小的铜镜都保不住。以他一己之力,要为整个大唐翻身,这是怎样的重任?可是,自己不做,后面的人就更难了,人心如茶,慢慢就凉了,大唐只是前世的一个梦罢了,谁会一直生活在梦里呢?
“好了,氏楚儿你都买齐了吧?我们上山去吧,不然,天黑也回不到书院,山长会担心的。”刘瑞丰看到氏楚儿鼓鼓囊囊的包袱,问。
“好啦好啦,皇上不差饿兵,吃了饭再走,不然也只能走到半山腰。”氏楚儿没好气地瞪了刘瑞丰一眼,李桢怕他们吵起来,忙唤小二来点菜。四个人吃了饭,打道回府,李桢发现,楚儿那个大大的包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在刘瑞丰的肩头了,呵,真是一对欢喜冤家!李桢的心里动了动,没来由地想到一个人,不是想到,而是他一直在他的心里,动一下,就能感觉得到。朱七,你还在汴梁么?江湖传说中的那些宫廷争斗有没有伤到你?庙堂与江湖,对于李桢和朱七来说,总是遥不可及的两端,无论他们怎么努力,不是在这一端,就是在那一端,而他们想要的,是在一端,无论是在哪一端。
每个人的智慧有限,李桢也是,他并不知道,此刻的朱七正在离他很近的地方,近到不到百公里的奉天城里。
对,这一天的奉天城门迎来了两个衣衫不整,灰头土脸的男人,朱七与朱通。出了长安,风沙满天,他们走了整整五天才到了奉天城。奉天位于关中平原中段北侧,渭北高原南缘,100多年前,以一场战役闻名天下。唐永泰元年九月至十月,在大唐与吐番的战争中,叛唐的河北副元帅仆固怀恩再次诱引吐蕃、回纥、吐谷浑等数十万大军欲取长安。吐蕃等三路大军压境,唐京城震恐,积极防御。郭子仪上书唐代宗,说仆固怀恩等都是骑兵,其来如飞,不可轻视。请使诸道节度使李抱玉等各出兵扼守冲要。唐蕃在奉天前后交战200余次,唐杀伤蕃军万余众,大获全胜。小小奉天城,血流千里,尸横遍野,山河变色,草木含悲,但也因此扬名天下。朱四正是在百多年后寻着这故事而来,继而为这里的宁静荒僻所吸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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