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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得得,一路往东,因为彼此心知肚明,气氛不免有些尴尬。相比之下,德官的心里要安静一些,因为他对颜雨桐的成见已经形成,在他心里,不过是完成任务罢了。颜雨桐这边,则要复杂一些,她心中知道,德官是皇上看重的人,本来,德官是朱批的旧人,据说他还是前朝大明宫内的旧人,机缘巧合跟了朱批。二皇子成事之时,本来起用的是赵越池,但赵这个人生性狂妄,居功自得,很快就被朱谅远远打发了。朱谅又把德官召来身边,德官心里比谁都明白,但他并不是一个多事的人,经历了这样翻天覆地的乱世之后,苟活于世,有所坚持成为德官的信条,而坚持的东西,也在慢慢改变,比如现在,他想的就是迁都之事能顺利完成,他能如期回到洛阳,早日把小蕙赎出来,日子可以回到从前相爱相守的时光。在颜雨桐眼里,这位德公公年纪不大,至多和大哥相仿,三十出头,稳重沉静,不怎么说话,但办事条理井然,这两日的行程相处已经足够让颜雨桐了解德官的为人处事,当然,她也看出来了,德官对她,只有必要的出于她的地位的尊重,而没有真正的亲近,她心里也大约知道是怎么回事。颜雨桐是聪明人,因此她对德官的态度也是顺其自然,既不过分冷淡,更不过分巴结,她知道,像德官那样的人,说不定心里很瞧不上她,那样的话,她巴结他就是适得其反了。有一点颜雨桐始终牢记,德官是朱谅看重的心腹之人,不然,也不会让他来洛阳接自己。
德官安排的行程,前两日紧凑,第三天轻松,一大早,汴梁城门已经遥遥在望了。又一个时辰,马车悄没声地回到了朱府,就是皇宫。自然,进城开始,颜雨桐与德官是分开走的,她在前面,德官断后。颜雨桐回到和谊宫时,朱谊并不在宫中,太监说去李将军府上了,晚上才会回来。颜雨桐暗下思忖,想过会德官就去养心殿了,皇上也就知道她回来了,不晓得今夜要晾她一晾,还是迫不急待要见到她。这样想着,心中有些埋怨朱谊在这关键时候居然不在宫中。
颜雨桐一边想着各种可能,一边梳洗起来,以她对朱谅的了解,他会迫不及待的要见到她,而以她对朱谊的了解,即使他在跟前,他也一定会让颜雨桐去养心殿,自从计划启动,他们就是CP,是伙伴,是队友,而不再是夫妻,这一点,包括李崇,也是心知肚明的。
如颜雨桐所愿,不消一刻,一个来自养心殿的小太监便在门外候着了。颜雨桐刚要答应,抬起脚的那一刻,突然改变了主意。吩咐宫女去回复:“夫人舟车劳顿,身体不适,已经睡下了,能否明日再说。”
朱谅听到回复,不知道颜雨桐是真的病了,还是欲擒故纵,但他已经想她多日,此刻正是热情难耐,不免心头火起,呵斥小太监道:“怎的一回来就病了,你可见到夫人本人?”小太监摇摇头。朱谅更要发作,德官在边上劝道:“圣上息怒,这一连行了三天的路,奴才都觉得累了呢,何况夫人一女子。”德官恨不得说,颜雨桐已经在宫里了,还能飞到哪去,你就不能忍一天么?当然,他是不会说的。心里有感情的人比较容易宽容别人,德官想到小蕙。
朱谊回来的不算晚,见到颜雨桐回来了,十分意外。此时颜雨桐已经小睡一刻,年轻的面庞上毫无风尘仆仆之后的倦意,相反,她面孔白晰如玉,一双眼睛更如星星般明亮。
朱谊的口气微微惊喜:“雨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颜雨桐笑答:“回来的时候回来的呀,殿下去了哪里,是不是我不在宫中的时候你都野在外面?”
朱谊听罢,心底痒痒的,上前欲来抱住颜雨桐,却让她一个轻俏的转身躲了过去,朱谊便也不再勉强。只问道:“路上可顺利,家里可平安。”颜雨桐说:“一切都好,本来我还想待些日子,只是德公公催促得紧,就和他一道回来了。”
“德公公?德官?他也去了?”有股被蒙骗的愤怒从朱谊心底升起,弥漫开来。
“不是的,皇上知道我去了洛阳之后,才指使他去的。”颜雨桐不紧不慢地说,边偷着看了一眼朱谊的神色,她现在是不大怕他了,也许在她被送到朱批身边的时候,她就不怕他了,因为,她心里滋生了太多比害怕更强大的东西。
“夫人真是神机妙算,如此说来,就像你当初预判的一样?”朱谊心中不竟暗暗佩服。颜雨桐不以为然地点点头。一年前,颜雨桐刚进皇宫时,只是个不谙世事的小丫头,虽然她头脑聪明,性子也泼辣,但她心里知道,无论进宫对她来说是好是坏,她的一生就系在了这个叫朱谊的皇子身上,她第一次见他时,感觉他太老了,但除此之外,也没有更多的想法,这就是颜雨桐今生的男人,她得爱上他,依赖他,与他结伴这一生一世,当她见识了他在宫中的权力与威武之后,她更加死心塌地,朱谊是她生命里的第一个男人,也是她感情里的第一个男人。颜雨桐没有想到,蜜月还没有真正过完,她就被送到了朱批身边,她又羞又怕,每天像走在钢索之上,一不小心就会粉身碎骨,她恨过怨过,甚至死过,但一切都无济于事,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对朱谊刚刚生出的情愫努力转移到朱批身上,这情愫是爱,也是恨,在颜雨桐的恐惧与绝望中,慢慢酿成了毒汁,她再也不能相信男人,爱情,人性,她感受到自己内心的变化,但无能为力,独自在黑暗中挣扎是活不下去的,她本能地寻找自己的救赎,比如老太后娘娘,还有朱七。颜雨桐是在最绝望的时候遇到朱七的,他还是个少年,像她在家乡洛阳街头遇到风中少年一样,一点点冷峻,一点点羞涩,但都是真的,发自内心的,朱七让颜雨桐想到洛阳,想到二哥颜丁,事实上,颜雨桐与朱七的交往少得可怜,但他像一束光,照进了颜雨桐深渊般绝望的黑洞里。
“怎么了?皇上他知道夫人你回京了么?”朱谊的问话打断了颜雨桐的思维。
“知道了,德官不是回来了么?刚刚已经着人来请过去,我太累了,想歇一歇。”颜雨桐轻描淡写地说。
“夫人就不怕皇上生气么?”朱谊说的是真话,要知道,对方可是一言九鼎的皇上啊!
“不怕啊,他千辛万苦地把我找了来,还能因为这个把我杀了?”颜雨桐看了朱谊一眼,道。
道理是不错,但皇上是可以讲道理的人么?朱谊想,颜雨桐果然不同凡响,但一年前的自己,看到这一点了么?好像并没有。
“时间不早了,我要休息了,这些天够累的,殿下也早些休息吧。”颜雨桐下了逐客令。朱谊再有想法,也不得不按捺下去。他正要转身,颜雨桐又问:“李将军他近日好吧?”朱谊不知何意,答:“好啊,哦对了,近日李克存部又在北方蠢蠢欲动,皇上把他找去过两三回商量战事。”“那是又要打仗了?”颜雨桐心里一惊,打仗的话,意味着不能如期迁都了,也意味着很多事情会改变,因为就打仗本身来说,朱谊比朱谅更擅长。
“皇上那边正商量着呢,除了打,就是和,看形势进展。”朱谊说。
“殿下有何意见呢?皇上肯定也问了你的。”颜雨桐聪明地反问。
“对于两个国家来说,仗是迫不得已时才打的,逃不过两败俱伤,但对于李克存部,不打不行,他是叛贼余孽,今天不打它,明天他更加壮大。”朱谊就事论事。
虽然这回答不在颜雨桐的道上,但她不得不承认是对的。颜雨桐问这话的目的倒不是多么关心国家大事,她只是想,万一明天皇上也问她同样的问题,她也要给出点建设性意见,她可不想让皇上认为她只是个爱耍小聪明的花瓶。
窗外下起了雨,雨点很大,唰唰地落下来,在寂静的宫中,像谁在屋顶撒了一天一地的大豆似的。颜雨桐起身,撩起窗帘看外面,她侧着身子,美好的身姿亭亭玉立,朱谊心里的劲又上来了,可是他不敢太造次,他已经忘记眼前这个女子是他的小妾了。
“雨桐?”朱谊在她身后唤道,声音是温柔的,传递着某种显而异见的信息,但颜雨桐并不接收这个,她睁大眼睛说:“殿下是要走了么?那晚安,明天见。”
朱谊只得离开。他不知道,他的身后,颜雨桐的目光跟了一路。她当然知道他的心思,但现在的颜雨桐早已不是他一年前的新娘了,她心里有过他,有过而已,如果心是一块田,他曾是那里最初的苗,现在,那里是一块寸草不生的荒野。朱谊,你应当不忘初心才行,你的初心,不就是把颜雨桐送进养心殿么?
颜雨桐心里没有悲伤,更没有爱情,早就没有了,早在她隐忍着泪水第一次走向养心殿时,一切都有违初衷了,此后越走越远。朱谊,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啊,所以此后的颜雨桐才会提出事成之后立她为后的条件。
朱谊回房时要走过一条长长的围廊,外面仍在下着雨,夜色中可以看到地面上已经积了不少水,都说春雨贵如油,这一场倒是不吝啬,哗哗地下个没完。虽然已近三更,仍然了无睡意,他站在廊前看了一会雨,把心中的思绪理了一理。他是今天才知道,德官在颜雨桐离开汴梁的第二天就追去了洛阳,心中对颜雨桐的敬畏又增加了一分,他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让皇上能如此痴迷她。她也是自己的女人,但好像从自己这边说,并没有让他这么痴迷,欲罢不能,难道人与人,真的有相生相克之说?颜雨桐如此轻松就收复了朱谅?对于朱谊来说,这到底是多么幸运的事情呢?朱谊内心并没有掀起狂欢的巨浪,他这个岁数的人,早懂得人生无常,就像他稳稳拿捏在手中的皇位,也能在一夜之间不翼而飞,还有什么是不可能改变的?女人?
第44章 交锋
夜雨中的皇宫有着异样的宁静,像一个安睡的婴儿,雨和夜,把一切都掩盖了,如果天永远不亮,雨永远不停,这即使是表面的平静也永远不被打破,明天就永远不会到来,世界停止,好不好?朱谊是有些厌倦了么?
但明天还是来了,而且,由于昨夜睡得太晚,朱谊醒来时,颜雨桐已经去了养心殿。今天早上,是德官亲自来的,颜雨桐当然知道再也不能拿娇了。经过一夜的沉淀,颜雨桐的心里安定多了。虽然没怎么睡好,但到底是十六岁,仍然肤光如雪,双眸宝光流转。德官自然不看这些,他习惯性垂着头,在前面引路。
时间应该是算好的,到达养心殿时,皇上刚好早朝回来,不及用膳,便匆匆来到了后宫,见到颜雨桐,忍不住把她抱起来转了个圈。颜雨桐迫不及待地谢罪:“皇上,雨桐不告而别,你不会生气吧?”朱谅放下颜雨桐,唬着脸说:“当然生气啦,要不是放不下宫里这么多事,我就自己去洛阳啦,说,怎么突然无缘无故就跑去洛阳了?要不说出个道道来,哼哼...”朱谅故作狰狞状,颜雨桐天衣无缝地配合着,两个人闹了大半天才罢休。
德官像一直候在外面似的,此时拿着一摞奏折进来,放在案头,又垂着头出去了。朱谅略翻了翻,拿起其中一本来细看,脸色慢慢凝重起来。颜雨桐察言观色着,想,会不会是北边打仗的事。见朱谅一声叹息放下了折子,才大着胆子问:“皇上是有烦心事了?这折子上写的什么?”朱谅回过脸,笑了笑,说:“唉,就是那个僵而不死的李克存,又在挑衅了。不和你说了,你也不懂什么李克存。你去休息吧,我把余下的看完,再与张大人他们一起商量办法。”没想到,颜雨桐站起来,微微一笑,说:“皇上,这个李克存是必须要打的,他是叛贼余孽,今天不打它,明天他更加壮大,就更难了。”如颜雨桐所愿,朱谅一脸吃惊地看着她。
“雨桐,你居然知道李克存?还知道他是余孽乱党?你都从哪听说来的。”朱谅惊问。
“皇上说笑了,我也是大梁子民,当然也关心国家大事,李克存和先皇拚死拚活十多年,我当然知道。”颜雨桐的小脸一本正经起来更加可爱,朱谅忍不住捧着亲了一下。
“好,不用商量了,一个字,打!连你都知道要打,我还有什么犹豫的。”朱谅果决地挥了挥手。
颜雨桐看着朱谅笑了。朱谅与朱谊虽是亲兄弟,长的可一点也不像,朱谊敦实矮壮,肤色微黑,圆方脸膛,与朱批有七分相似,朱谅则身量较高,偏瘦,白净的容长脸,一双狭长的丹凤眼,兄弟俩只差一岁,感觉上朱谊长了一辈似的。决心已下,内心安定下来,时间不早了,朱谅搂着颜雨桐往殿后走去,养心殿后面,一个精致的小院落,后面是一排平房,作皇上公务繁忙时的日常起居用。这里不是后宫,人员清少,离皇上仅一步之遥。德官早就着人把一切都料理好了,他知道,颜雨桐一回来,朱谅大半时间就会住在这里。
可是德官不知道的是,次日一早,皇上早朝未回,王氏出现在了小院门口。
“娘娘今儿怎么这么早?”虽然心下吃惊慌乱,德官还是面不改色,上前行礼。
“德公公辛苦,我正在花园里赏花呢,顺路过来看一眼,皇上早朝可回了?”王氏也是一幅波澜不惊的样子。
德官心想,最好能把王氏挡在门外,省却许多烦恼,不然,皇上回来,免不了一场闹。正在左思右想之际,院门吱呀一声打开,探出颜雨桐年轻俏丽的面孔。她只愣了一愣,整张脸马上笑逐颜开,热情地叫:“王姐姐啊,快请进来。”德官心中叫苦不叠,果然,王氏面孔一扳,大声喝斥道:“哪里来的小娇精,还乱叫起姐妹来。德公公,这这这是谁啊,她怎么会在这里?”德官恨不能把脖子缩到胸腔里去,但也不得不上前,说:“禀娘娘,这位是颜氏夫人,她也来这里看望皇上。”
颜氏?王氏当然认识,她此时也不是赏花赏到这里来的,她早有耳闻皇上有了新欢,藏身在养心殿后的小院里,她只是没有想到,这个小妖精居然是颜雨桐,难怪要藏起来呢。
女人的心是这样的,有时候,男人心里有个人不那么要紧,要紧的是这个人是谁?这个人居然是颜雨桐!想当年,就是她把朱批的心从自己身上夺走的,害得她在朱谅面前尊严尽失,好不容易冒着生命危险打了个翻身仗,她倒好,洗把脸换个妆又来摘桃子了。新仇旧恨一齐涌上来,让王氏不由气得两腿发软,眼冒金星,趁着颜雨桐愣怔之际,王氏一步上前,啪啪就给了她两记耳光。
颜雨桐不由得退了两步,背部哐的一声撞到了半开的大门上,痛得她眼流都快出来了,但眼前的形势顾不上这背后的疼痛,她挺了挺身子,像愤怒的小鸟张开羽毛那样,毫不退让地站在王氏面前,一双大眼如利箭般盯着王氏:“你打我?你居然敢打我?”
王氏毫不示弱:“打你怎么了?我还要杀了你呢,德官,擅闯皇宫的贱人,给我把她绑了!”王氏赏花也好,游园也罢,身后是跟了四个宫女的,这让她看起来比颜雨桐有气势。最难为的是德官,他心里雪亮,哪敢绑了颜雨桐,忙对王氏说:“娘娘,你消消气,都是自己人,犯不着动那么大气,来来来,娘娘你里面请,喝杯茶。”颜雨桐年轻气盛,又正在朱谅的心尖上,恃宠无恐,一手扶了门框,冷冷说:“我的地盘我作主,德官,你眼瞎了么,她刚刚打过我,这种给脸不要脸的人,我请她喝茶?”德官心里直叫苦,我的娘哎,你就让一步吧,毕竟现在,人家才是名正言顺的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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