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颜雨桐走的时候,朱谊已经通体舒畅,神采飞扬,他亲自送她到宫门外,心里毫无芥蒂,看她上了小轿,一路出宫门往南走,一盏纸灯笼,被人提在手上,活了似的,拐弯抹角地远去了。暂别至少表面上风平浪静的皇宫,遥想远方沙场漏夜的风光,满怀豪情又从这个中年汉子的心中升腾起来。
六月二十九日,大梁三万军队已在城外集结完毕,大梁皇帝朱谅亲自为将士们送行。战争,是大梁夺取天下的手段,这百多年里,中原大地从未真正停止过战争,眼下这一辈的朝中大臣,没有一个人没有经历过战争,因此,它是残忍的,又是熟悉的。朱批接受禅让以来,这一年的时间里,小规模的战争每天都在发生,只是,对于一个初初定国的大梁来说,有很多比打仗更急迫的事情要做,比如分赏百官,比如休养民生,比如迁都洛阳,千头万绪,朝堂上下,百废待兴。然而战争又一次唤起了男儿保家卫国的热血使命,将士们群情兴奋,摩拳擦掌,刀枪林立在晨光中,时不时发出雪亮的光芒,如同饿狼的眼神,朱谅站在高高的台阶上,看着眼前的一幕,也不由得心潮起伏。台阶下,站在最前面的是朱谊和李崇,只待朱谅一声令下。
相比这肃穆激扬的场景,坤宁宫则一片寂静,冷清。王燕君独坐在西窗下,看着窗外渐渐转色的花草树木,内心掠过一阵阵凄伤。盛夏将尽,又是一年花落去,她情不自禁地摸了摸自己的鬓角,菱花镜里,早已经藏不住灰暗的面色,和偶尔一闪而过的星星白发。十六岁,那差不多是她二十年前的岁数,而今,她的长公主都十八了,皇子朱咏十二岁。王燕君出身名门望族,生性明敏,心气高傲,有勇有谋,她与朱谅,曾经堪称黄金搭档,没想到,历经沧桑苦难,被一个十六岁的小丫头摘了桃子,王燕君就是死,也不能瞑目。可是她能怎么办呢?杀了她?自己连接触她的机会都没有,一个男人宠了一个女人,如同瞎了一般,眼睛里只有她。经过上次的较量,王燕君已经知道自己毫无胜算,颜雨桐像一只恃宠而娇的小野猫,根本不把她这个娘娘放在眼里,不要说她现在还没有正式受封,就是真成了皇后娘娘,估计也不是颜雨桐的对手。找一个比她更年轻的女子送给朱谅?且不说这样的女子多么难找,就是找到了,能保证她对自己一心一意,而不是另一个颜雨桐么?王氏想想就泄气。
但有一点,但凡是人,总是有弱点的,王燕君深信不疑。如果颜雨桐来到朱谅身边的目的如王燕君猜测的那样,那么,现在倒是个好机会,颜雨桐的两个战友,朱谊和李崇都出门打仗去了,没有三两个月是回不来的,王氏觉得有必要再找张观潮来谈谈时势。
这是个机会,张观潮当然也意识到了。自朱谊和李崇,特别李崇离开汴梁之后,张观潮觉得汴梁城从未如此宽阔舒爽,皇宫里也仿佛空了一大半,让他笨拙的身体走起路来都能虎虎生风。王氏再次召他,张观潮心中明镜一般。
“张大人,我听说殿下此次出征是李将军提出来的,大人对此有什么看法?”既然已经结成盟友,就不必拘于那些繁文缛节,王氏直接了当。
“娘娘的意思是,殿下和李崇会在军中有所活动?”张观潮敏锐地回答。
“外边的事情我也不懂,但军队里面,经过这么些年的战事,成份确实十分复杂,武人讲义气,讲旧谊,这虽说是去打李克存,实则上,也是他们和昔日部下联络感情的好机会呢!”王氏把心中所虑一股脑儿倒了出来,听得张观潮频频点头,谁说女人头发长见识短,眼前这一位就不是,不要说区区一个后宫,就是千军万马她也指挥得了,啊呀,跑题了。张观潮忙正了正衣襟,说:“娘娘所虑极是。如果这次他们打了胜仗,朱老大声威大振,朝中那些从前敢怒不敢言的主儿,说不定要趁此机会反天呢!”
“这是一,还有二呢,我更担心圣上现在是被颜雨桐这块猪油蒙了心,什么事都不管,听说前两日上朝都迟到了,下着大雨,百官在廊前等了半个时辰。如此下去,可怎么好?一个声誉日隆,一个百事不理,只想沉溺温柔乡里。”王氏的口气是平静的,语重心长的,张观潮除了感慨颜雨桐这块猪油的绝色之外,没有什么好反驳的,王氏的心思他明白,可是,难道凭他们俩就能把这块猪油扔出去?不可能,他都试过了,皇帝怎么对他,历历在目。
“只可智取不可力敌。”张观潮晃动着自己的胖手指,神秘地说。
“正合我意,可是如何智取呢?”王氏心喜道。
“这个嘛,自古以来后宫藏龙卧虎,明争暗斗,老夫只说一句,以娘娘的聪慧,必有胜算,好啦,天还很热,我要早些回府啦。”张观潮站起来往外走,王氏仍在他的话语里盘桓,只觉得眼前一个巨大的黑影摇晃着,忙起了起来,笑嘻嘻送张观潮到门口,张观潮走了两步,又回过身来,说:“娘娘,你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女人,没有之一,我看好你。还有一句话,退一步海阔天空,呃,我是说,以退为进,你懂的啦。”
王燕君看着张观潮巨大的身形拐个弯就不见了,初秋的阳光依然明烈,树叶都疲惫地打着卷儿,蝉鸣如雷,站一会不觉要头晕目眩,而进得殿来,则是一片清凉,人也清醒过来。张观潮的话语又在耳边响起,以退为进?她想起另一句话,若要好,大做小。对,这更为贴切,今时今日,人家气如虹,你不过是一缕风中残烛,不伏低做小,还能怎么办?王氏掐指一算,眼下倒有一个好机会,七月初七,民间的乞巧节,也是一个女人的节日。这一天,无论后宫还是民间,女子都要穿针乞巧、祈祷福禄寿、礼拜七姐、陈列花果,如果借这个机会在坤宁宫办一个纯女人的聚会,请颜雨桐一起前来,也是说得过去的。但在此之前,王氏必须要去见一见皇上,看一看他的态度。想到朱谅上次对自己的恶劣态度,王燕君心中一阵发怵,如今的朱谅,已经不是她的夫君或是同盟军朱谅了,他得到了他想要的一切,他恨不能把怎么得到这一切的原由统统遗忘,若有人不识相提醒他,那简直就是死路一条。但王燕君除了硬着头皮去养心殿,没有更好的办法。她可以不做这个皇后,可是朱咏的前程呢?他本该是今日的储君,未来的皇帝啊,为了儿子,刀山火海,她也要去的,她就不信,颜雨桐能叫朱谅把自己吃了。
“乞巧节?好主意,这个可以有!”没想到,朱谅一口答应,语气也是兴致盎然。
王燕君想,运气不坏,显然,今天皇上的心情不错,可能与昨日送朱谊他们出征有关吧。自己和颜雨桐在一起,朱谊在身边几百米处和几百公里外,感觉还是有点不一样的吧,王燕君忙阻止自己的胡思乱想,说:“皇上,上次的事情,和雨桐闹了误会,也让你为难了,我在这里说声对不起,我想通了,以后不会了,我会和她好好相处,确保后宫安宁,皇上就不必操心这种小事了。”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何况朱谅与王氏这样一路历经惊险的夫妻。朱谅说:“你辛苦了,行,就搞个七巧女人会,热闹一下,宫里也需要气氛好点,一家人和和睦睦的才好。”
第48章 七巧
得了圣旨,这七巧节的意义就非同一般了,操办起来也格外顺溜。在此之前,王燕君伏低做小,也去会了颜雨桐。从礼制上说,虽然颜雨桐比王氏小了许多岁,但她确是王氏的嫂子。王氏走在去往养心殿的路上,这是她能想到的给自己的最好安慰。
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令王燕君意外的是,几十码外,她看到小院门扉半开,她站定了脚步,斟酌一下要说的话,这时,却见颜雨桐就像花蝴蝶似的飞了出来,后面跟着两个宫女,她步子极快,天青色的裙子舞动如飞,让她整个人轻盈如蝶,年轻真好啊,果然可以战胜一切。这一刻,浮现在王燕君脸上的笑意是真诚的。颜雨桐走得极快,完全没有看见不远处的王氏正站在道上,差点就撞了上去。
抬眼看清是王氏,颜雨桐直直跪了下来,在王氏面前施礼问安:“姐姐金安!姐姐这是要往哪里去,我正要去坤宁宫看姐姐呢!上次的事让你生气了,是我年轻不懂事,以后不会了,皇上都怪我没大没小的。”颜雨桐噘着嘴,与其说是在道歉,不如说是在撒娇,王氏心里的笑意淡下去了,只是脸上的反而更浓,她挽起颜雨桐的手,温和地说:“你来看我,我也正要去看你呢!”
“那就去我那儿,反正就在前面了。”颜雨桐站起来,一脸天真地说。王氏点点头,一行人进了小院。这不是王氏第一次来到这个金屋,以前,朱谅办公晚了,自然也在这里歇息,只是,那时,这里的陈设很简单,不过是些日常起居的必备品,屋子也是冷清将就的模样,可今时今日已经完全不同,添置了许多用具不说,还布置成了温香软玉的香闺氛围,想必是颜雨桐的手笔,王氏一边看着,心里暗笑,这小门小户的,到底没见过好东西,更别说品味了,把好好一间屋子,搞得跟青楼似的,可也怪,皇上就是喜欢啊,没法子,王氏一边叹息,一边提醒自己今天是干什么来了。
两个人坐定,侍女上了茶,颜雨桐道:“这是前日峨嵋上贡来的禅茶,姐姐尝尝,我是年轻不懂茶的,胡乱喝着也是糟蹋。”这话里的几个意思可圈可点,这是贡茶,王氏你虽贵为后宫之主,也不定能常喝到吧。我年轻我年轻我年轻,重要的事情说三遍。你喝不到的东西,我却可以胡乱糟蹋,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对不对?
对!王氏哪能不明白?可情势迫人,不低头,又能怎么办?等颜雨桐生下个一儿半女来,把皇长子的太子位也夺了去?想到这,王氏暗暗做了个深呼吸,把笑意重新贴回到脸上,假装不无醋意地说:“雨桐,我就直呼你名字了啊,你年轻,像我的孩子一样,不是我说,皇上宠你也没边了,你看这屋里的陈设,我见都没有见过呢!还有这茶,后宫几时能随随便便就喝上贡茶了,那都是皇上留着宴请群臣时用的。”
令王氏略感吃惊的,是颜雨桐的回答:“姐姐见笑了。姐姐与皇上,什么恩爱没有经历过?我这只是暂时奉命来伺服皇上罢了。哪一日皇上不喜欢了,还不是哪来回哪去。想想前一日的事,我自己都觉得好笑呢,姐姐真的莫怪我。”
能屈能伸大丈夫,眼前的小妮子果然不一般!王氏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应付。虽是笑语晏晏,背脊却挺得笔直,不敢有丝毫懈怠。不消一会,这看似风淡云轻的喝茶寒暄,倒觉得疲累十分,但疲惫,也是不可以流露出来的,因此更累。
分别的时候,两厢都心中有数。王氏觉得再也别小看这十六岁的小妮子,有的人生下来就有一颗三十八岁的心,心机与年纪是无关的,掩盖在天真无邪后面的心机是最可怕的,此后更得小心谨慎,步步为营,一个错失,粉身碎骨。颜雨桐心里倒是一片朗天丽日,昨日的手下败将果然也不过如此,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反之亦然,七巧会是吧,谁怕谁?
说话间,七月初七也就到了,这一天,天公作美,风和日丽,已是初秋的天气,中原大地,暑气退尽,万物进入宁静收敛状态,阳光温暖而不灼热,草木仍是浓绿,偶有蝉鸣,是那恋恋不舍夏日的余韵。坤宁宫的花园里,鲜花佳果,每四五步就陈列一案,着装一新的宫女们忙得不亦乐乎。朱谅登基以来,因为一直没有册立皇后,王氏一直以赌气状态管理着后宫,此刻她为自己的任性后悔莫及,气要赌,活更要干,幸好朱谅继位之后,没有选过秀女,后宫更没有册封过嫔妃,也就是说还保持着他做皇子时的格局,王氏下面有两个妃,崔氏与李氏,王氏与她们相处多年,相安无事,听话惯了的。崔氏生了一个女儿,今年十三岁,李氏倒是生了一儿一女,儿子朱哨是朱咏唯一的弟弟,只有三岁多。
女人间的聚会,无非是品头论足,衣服饰品,养颜美容,再往里去,东家长西家短,有了孩子的,当然孩子也是热闹话题。王氏本已经暗中和崔氏李氏说好,待颜氏一到,众人见礼时,一概叫她大嫂,她不是不明白自己的身份么,那咱就让她明白明白。这种情竟之下,崔氏李氏岂有不伏首听命的道理?宫中生活多沉闷,不时上演点小戏码也是极刺激的,再说了,这还是自己身上的戏,本色表演就好。
颜雨桐到达坤宁宫时,里面已经喧哗一片,说实话,她到的有点晚了,因为她去了趟和谊宫,接了张氏她们一起过来,当然,在此之前,她已经打听到王氏也是请了张氏的。王氏当然是请了张氏的,一来,这是宫中女人的节日,二来,王氏对大嫂张氏一直颇有好感,当然,也有让张氏看看颜氏这行为是不是有碍和谊宫的脸面的意思。三来,朱谊正在远方为国杀敌呢,王氏这也算是犒劳家眷。
张氏走在前面,颜氏小心断后,低眉顺眼,活脱脱一个小妾的样子,王氏率领她的TEAM齐声叫了声大嫂,颜氏便也受下了,根本不觉得难堪。张氏是佛系女子,什么都不参与,颜氏今天异常乖巧,显然是以和谊宫的身份来的,王氏一众铆足了力气,却不知道使哪去,这阵仗,不言自明,一拳打在棉花上,没有达到预想的目的,不免叫人泄气。但是,话又说回来,颜氏自动回归和谊宫的身份,算不算得是一种认输服软?王氏在心里这样安慰自己,而且没关系,她还有更厉害的一招呢,走着瞧。
众人一起拜过了七仙女,时间便也到了傍晚,坤宁宫自然是留饭的,在此之前,王氏还有一场好戏要上演。那就是女红!乞巧节,也是一个女红手艺比拼切磋的节日,王氏早就想过,颜雨桐十五岁进宫,又来自名不见经传的洛阳小户,这一点显然存在劣势,问题是,皇上不大看重女红,现在宫里什么都有人做,做出来还是天下一流的水平,一个喜欢的女子女红怎么样,怎么可能在皇帝的心里?但在出身名门的王氏看来就不一样了,一个女人的品质是全方位的,否则,你不过是趁着年轻貌美做一回狐狸精,皇上的宠幸也不会长久的。这话,怕也只是在心里说给自己听吧,总之这一个下午,表面平静的王氏内心一直不得安宁,她也偷偷打量着颜雨桐,她安静得奇怪,虽然知道这种安静是装出来的,可是,功夫真好啊,一直挨着张氏,几乎寸步不离,一家人的感觉。
一张巨大的桌子铺了上好的白色棉布,各人的女红就晒在上面。大多是香囊,也有小件挂饰,荷包,孩子的衣服,总之是一些玩儿的物件,因为只有这些东西上,才更显得绣艺的精巧。比赛是不记名投票的,最终夺得头魁的是一只湖水蓝色的香囊,上面绘着莲藕三支,花、果、叶,每一针都精巧之至,特别是那半藏在莲蓬中的莲子,生鲜欲滴,叫人忍不住要伸手去摘了它。构图的精巧还在其次,那绣功才是真的一流,细密紧致,针针如活了一般。
王氏心中揣度,这香囊应该是崔氏的作品,崔氏和自己一样,系出名门,博陵崔氏嫡出,嫁与朱谅时,朱批已经颇成气候,不然,也娶不到崔氏做儿媳妇,以王氏的经验看,这样的人家,男孩子上私塾的年纪,女孩子就在家里的绣娘手上学功夫了,到了出嫁的年纪,人人都有一手好活。可是,当各自认领自己被打了分的女红物件时,王氏看到崔氏拿了一个淡绿色荷包,随着认领速度的加快,王氏心中的鼓点越发密集,不不不,不会吧。可是,她最不愿意看到的一幕还是出现了,颜雨桐笑吟吟地,几乎有些不好意思地拿起了那个香囊,对众人说:“诸位姐姐礼让了,雨桐献丑了。这个香囊是我绣的。”王氏几乎能听到众人心底的惊呼,虽然,她知道崔氏和李氏是断然不敢点赞的。发表总结陈词,王氏一下子觉得疲惫到极点,但勉力支撑着,说:“众望所归,今天拔得头筹的皇嫂颜氏,这只香囊无论构思还是做工,都令人叹为观止,依我看,大家应该也没有任何疑义吧。”王氏笑吟吟地看着大家,又转过头来看颜雨桐,王氏心中还有个侥幸,她想,这个香囊会不会不是颜氏亲手所绣,而是她央着宫中哪位绣娘所做?如果那样的话,发表获奖感言时她要出丑了,说点什么呢?
30/70 首页 上一页 28 29 30 31 32 3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