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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氏站起来,手上拿着那只香囊,仔细翻看了一下,面色略略沉郁,她说:“诸位姐姐见笑了。你们都知道,我来宫里的时间不长,进宫之前,我住在洛阳的一条小巷子里,不是什么高门大户,我之所以绣功好,是因为,我从八岁开始,就帮着母亲做绣品,拿到集市上去卖了,换一家的吃喝。我父亲走的早,我和母亲的绣品是当时家里唯一的经济来源,靠着这个,母亲拖大我们三个孩子,也是靠着这个,大哥二哥娶上了媳妇。”场下一片哑然,颜雨桐停顿了一会,看了看自己的手,又说:“我的手,进宫以后才停止劳作,可是,我并不觉得那时候日子有多少苦,相反,我很感恩因为这双手,在这兵荒马乱的年头,一家人没有饿死,没有离散,始终在一起。今天,也因为这双手,更因为大家的谦让,我还得了这头名状元。”真诚,坦荡,比惨,一份优质获奖感言里应该有的元素都有了,连王氏自己都不由得感动了一下下。得,至少今天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不仅没有在气势上压倒颜雨桐,还让她捕获了不少人心。
“皇上驾到!”正在这时,宫外传来一声喊,随即,皇上和德官就进来了,皇上面带微笑,喜气洋洋地看着众人。众人忙上前请安,一阵忙碌之后,才又在各自的位置上坐了。朱谅走到王氏身边,看着她说:“怎么样?聚会很成功罢,我看众人也都很开心。你们不是还搞了个女红比赛么?谁得了头名?让朕也高兴高兴。”王氏忙说:“是呢,臣妾正要向皇上汇报,颜氏夫人得了头名,皇上,她绣了个极品香囊,大家一致认同没有比它更好的了。”“是么?没想到啊!”皇帝惊喜是真的,他真不知道颜雨桐还有这一手,这小妮子,真是一重一重的惊喜啊,但朱谅并没有拿眼睛到处寻找颜雨桐,昨日颜氏已经关照过他,今天她会以和谊宫的身份参加七巧会,陛下千万配合着。毫不知情的王氏已经走到颜雨桐身边,从她手中取了香囊,递给了朱谅,朱谅接过,左右翻看了一下,还给王氏,说:“我一个大男人也不懂这个,既然是大伙一致的意见,想必真是极品。娘娘,这坤宁宫能否赏口饭吃,我忙了一天,肚子都饿瘪了。”众人听罢,都笑出来,王氏马上传厨房开饭。席间,朱谅与坤宁宫众嫔妃一桌,和谊宫另一桌,朱谅也没有到处寻找颜雨桐的身影,王氏心里踏实了一些,不过,看着满桌的佳肴,她一点胃口也没有,本来,她想着今天无论如何也会赢颜雨桐一着,没想到,输的那么惨,这下好了,朱谅心中,颜氏更是内外兼修的好女人形象,问题是,她才十六岁,王氏心中无比泄气,想想往后的路,她恨不能一头撞死,一颗心向那无边的黑暗一路荡下去荡下去。
第49章 立后
于无声处闻惊雷,这才是颜雨桐想要的结果,是晚,当朱谅再次在灯下把玩这个香囊时,颜雨桐也没有表现得心花怒放,她只是静静地把白天在坤宁宫的那段故事又给朱谅说了一遍,听得朱谅差点落泪,他情不自禁地把颜雨桐小小的身子搂在怀里,恨不得在她耳边发誓:“我是你的苦难终结者,从此以后,你的幸福由我来负责。”
颜雨桐在朱谅的怀里,连他心跳的频率都听得清清楚楚,本来,她也没有机会向朱谅展示自己超人一等的女红功夫,没想到,王氏为她提供了那么好的平台,真是得感谢她,猪一样的对手。朱谅见怀里的颜雨桐半天没说话,逗她道:“这个香囊是给哪个小哥哥绣的?”谁知这话引得颜雨桐一番心潮起伏,这个香囊,是她送给二哥的,也是大哥从牢里取回来的唯一的凭信,可惜斯人已去,空留这香囊让人睹物思人。颜雨桐心中的这件事,起起伏伏太多次,她都想和朱谅提起,但总觉得时机不对,皇上一般都很反感帮助外戚的,何况,大哥还没有搞清楚整个事情的来胧去脉,只不过是怀疑罢了,万一二哥真的是得急病死在了牢里,自己让皇上插手,岂不是欺君之罪了么?等等,再等等,报杀兄之仇,等十年不晚,要寻得一个好的时机,方可一举搞定。
因此,她展颜一笑,说:“哪来什么小哥哥啊,这种香囊,我不知道绣过多少个,但都不及这个精致,所以自己留下了。”
“雨桐,这香囊送我可好?我就少了这样一件,何况,它是头名的绣品,理应进贡给我才是。”朱谅有些赖皮地说。
“好啦,你要当然给你啦,不过有一条,你要再转送了哪个妹妹我可不依。”颜雨桐撒娇道。
“哪里会,我天天藏在身上,哪舍得送人?”朱谅一叠声地答应。在这个世界上,朱谅是至高无上的男人,颜雨桐是唯一一个无所顾忌地向他撒娇的女人,这一点真实大胆是最打动他的,他不要一个只会在他面前唯唯诺诺的女人,他厌烦透了这样的嘴脸,男人的,女人的。
人只有触摸到真实的灵魂,才算是真正活过了,真实,这也是我们莫名喜欢某些人的原因。虽然是初初入宫的小妾,颜雨桐却天生不是那种讨好型的人格,十六岁的她不是一张白纸,她经历过人间疾苦,有自己为人处事的态度,人可以说她的现实是真实的,也可以说她的真实是现实的,总之,在朱谅看来,颜雨桐的魅力不仅仅在于她的年轻貌美,她对他,有一定的心里控制力,千金难买他愿意,虽然他不知道这股类似的魔力最终会不会消失,或者能维持多久,但此刻,他是愿意的,愿意待她好,宠着她,置王燕君的愤怒于不顾。女人总是浅薄地认为,男人是视觉动物,殊不知,对于朱谅这样的男人来说,即使一个女人美若天仙,他的审美疲劳也来得很快。一开始,他也以为,会很快厌倦颜雨桐,何况夹杂在这么复杂的关系中,玩玩也就算了,可谁知自己好像一脚踩进去再也拔不出来了。朱谅有点害怕这种感觉,更多的是欣喜,不知所措。现代人可以告诉他,这就是所谓的爱情。
当坤宁宫恢复往日的宁静时,王燕君心中却再无宁日,如果说那天在养心殿小院的初遇是一场遭遇战的话,那么七巧节就是一场伏击战,双方都是有备而来,看似女人间欢言笑语的聚会,战局的结果却已十分明朗,她输了。可这不是自己轻敌的缘故,而是敌人实在太强大。抛开输赢的面子问题不说,七巧会对于王燕君的积极意义在于,她知道了颜雨桐有多强,她年轻漂亮,心灵手巧,虽然没有家世背景,但这对于一个皇后来说,又有什么意义,相反,很可能成为阻力,如此说来,要与颜雨桐相争,王氏是一点胜算也没有了,除非,颜雨桐不忘初衷,她是为了让朱谊做皇帝而来到朱谅身边的。可是,这可能么?她就是想做皇后,做谁的皇后无关紧要。
王燕君还有最后一着棋,如果只为了扳倒颜雨桐的话。张观潮听罢王氏的想法,直摇手:“娘娘此言差矣。与你争皇后之位的是颜氏,而不是皇上啊,你弹劾了皇上,向文武百官公开皇上如何上位,于大梁,于皇上,于你自己,于我,又有什么好处?你莫不是气糊涂了哪?”
“张大人,可能真的如你所说,气糊涂了,我只想与颜氏一争高下,却疏忽了太多关联的人和事。看来,女流之辈还是见识浅窄啊!”王燕君抱歉又无奈地说。坐在她对面的张观潮,这几日仿佛越发老了,白发苍苍,面目模糊,让人怀疑他在朝中的影响力究竟有多大。
但事实上,老态聋钟的张观潮,坐在王氏的对面,笑语晏晏中,依然观若洞火,王氏哪里是要把从前的事情抖落出来,她是在此敲打自己,张大人,你看皇上越来越不像话了,你也不管管他,你若不管,我就自己想办法啦,我是没有什么好法子的,不过是破罐子破摔,在文武百官面前公开皇帝如何上位,到时候,就看大家怎么说吧,至于你这个总设计师,到时也一定吃不了兜着走的。朱谊的拥戴者们,说不定趁机把他扶上皇位也未可知,毕竟,枪杆子在人家手上,你的冤家对头李崇说不定冲动之下就一刀结果了你。什么?这计划不行?那你觉得有什么好办法?你让颜雨桐知难而退吧,反正我要我的皇后位子,这是我应得的,也是当初说好了的,你们不仁,休怪我不义,事情就这么简单!
张观潮猜测的,八九不离十,王氏低着头,无比委屈的样子,这个出身高贵的女子本不屑于做这些,但自她嫁了朱谅,就仿佛上了贼船,个人品质,良知,禀性,教养,一路下滑,滑向无底深渊。今时今日,她还能怎么办?为了儿子朱咏,她什么都愿意。她不得不相信,有许多人,真是不得已被推上战场的,哪怕她从前是个吃斋念佛的,也不得不举起血淋淋的屠刀。
“娘娘,不如这样,你稍安勿躁,我再去找皇上谈谈,一来,探探他的口风,说不定,他压根儿就不想册立皇后呢,你一闹腾,倒把他惹火了,至于你的计划,千万不可贸然行动。二来,也提点他一下,他若聪明,肯定明白其中厉害。娘娘你意下如何?”张观潮放缓了口气,他第一次觉得,女人真不好惹,得罪女人简直就是自找死路,和女人合作也是要冒着十二万分风险的,颜雨桐如此,王燕君也如此。
好消息还是有的,北方战场捷报频传,已经将李克存部击退数百公里,朱谊请示朱谅是班师回朝还是乘胜追击。朱谅放下战报时,内心一片光明,胜仗,大胜仗,继位以来首战告捷,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天助大梁,意味着朱谅是有资格坐上大梁皇位的。见到张观潮匆匆来到跟前,朱谅拿起战报,对他说:“张爱卿,你来的正好,朕有天大的好消息与你分享!大哥他们打了胜仗,不日就要班师回朝啦!”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这正是上天对皇上英明决策的嘉奖啊!”张观潮心野迅速改变了策略。本来,他是以谏官的身份来提点皇上的,但他知道,人在快乐的情绪中,最恨煞风景的人,恨到死,明白这一点,他心中就有了主意。
“是啊,看来苍天对我大梁是青睐有加,爱卿,这里面也有你的功劳啊!”朱谅的心情真是爽到爆。
“臣哪敢居功,这完全是陛下的功劳,陛下继位以来,各项工作顺利推进,民生将息,迁都准备,前方战事,无一不是顺顺利利的。陛下,容老臣不客气地说一句,如果半年前陛下继位是一场考验,那么,经过这半年,事实证明,陛下不仅坐得稳这皇位,还将千秋万代地坐下去。这是上天的恩典,更是上天交给陛下的重任,我看好陛下,相信你一定不负苍天,不负黎民百姓,不负江山万代。”马屁谁不喜欢,何况正是朱谅意气风发之时?张观潮的老道沉着发挥了作用。朱谅听罢,心中一阵激动,他自然而然地想起半年前的一幕幕,想起眼前这个白发苍苍的老大人曾是自己智囊和同盟,还有王氏,那个被自己冷落在后宫的亲密战友。他情不自禁地上前来握住张观潮的手,说:“张爱卿,朕有今日,都是你老大人的功劳,不管我之前对你说过什么,请你老谅解。从今往后,我们一同治理大梁,迁都洛阳,再现前朝辉煌。”氛围是极好的,张观潮也不禁热泪盈眶。
“陛下折煞老臣了,老臣没有别的心愿,我与先皇并肩作战,打下江山,为的就是大梁能有今天,百姓能有好的生活,现如今,大梁有你这样的皇帝,老臣死也瞑目了。只一件,皇上打算何时册立皇后?国有君主,更有国母,这才是一个大国的标配,古人说齐家治国平天下,皇家也是家,更是天下百姓的模板和榜样,这也是极重要的。”张观潮看似一切为了皇帝好,不着痕迹地提出来。朱谅听进去了。
朱谅对张观潮说:“依张爱卿之见呢?”“越快越好,不如趁着这战事顺利的好消息,来个喜上加喜,对凝聚民心是个好机会。”张观潮一刻也不迟疑。
“行,我听爱卿的。”朱谅十分爽快,张观潮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朱谅不会是要册立颜雨桐为后吧?不行,这个得问清楚,别搞半天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既如此,早些通知坤宁宫,让娘娘作好准备,这是举国大事,马虎不得。”张观潮对朱谅说,“皇上不如现在就起草册立诏书,明日早朝就公布给文武百官,也是给大家的一个惊喜。”张观潮打蛇随棍上,果然,朱谅点点头,想着明日早朝时文武百官对自己不绝于耳的誉美之词,朱谅不由得心花怒放。他对面的老大人也是心里乐开了花,以为要费九牛二虎之力呢,没想到,这么快就搞掂了,看来,任何事情都有个时机问题,不在这个时机里,再努力也是白费。
诏书起草用不了半个时辰,看着笔墨淋漓的诏书,张观潮不忘继续马屁攻略:“皇上的字也是越来越见风骨了,好!好极!皇上,今天时间晚了,明天是个大日子,你早些歇息。坤宁宫那边,让德官去通知就好。”朱谅表示同意。颁布册立皇后的诏书是一回事,举行仪式是另一回事,后者需要不少准备时间,所以先通知了再说。张观潮的另一层意思,也是让王氏先吃了这颗定心丸。另有一事,他不甚明白,就是,朱谅好像从来没有想过册立颜氏,很可能,真的想都没有想过,毕竟,此时的颜氏还是朱谊的小妾,他名义上的大嫂。一切不过是王氏一个人的担心,皇帝宠幸一个女人是一回事,立谁为皇后是另一回事,其中轻重,朱谅自然明白,当然,也可能是张观潮刚刚的那番话起了作用,家国大义,再说朱谊又在前方打了胜仗,朱谅是需要全方位考虑的。
第50章 突变
不管怎么样,事情轻而易举就搞定了,张观潮感觉胖大的身体也没那么沉重了,脚步也轻快起来。走至殿外,却见内中闪出一个人来,却是德官,分明是有话要说。
德官叫了声张大人,将手上的军报递给张观潮。张观潮与这位德官公公,也有一个化敌为友的过程,本来,在上次的事件中,张观潮用赵越池替代了德官,可惜那位赵公公不仅居功自傲,而且嘴上没个把门的,差点就坏了大事,相反,这位德公公倒是小心谨慎,为人低调可靠,据说他是前朝唐宫中的人,张观潮不得不相信,就是一个太监,他也代表了某种水准。前朝,六十岁的张观潮也是颇怀念的,可惜他出生之时,已是乱世了,前朝的辉煌,不过是在传说中。
张观潮冲德官点点头,说:“是前方来的?刚刚送到?”德官说:“对,八百里加急。说...我不知道是否应该给皇上看,张大人你来定夺。”德官小心地回答。
张观潮展开战报,第一行字,就让他一颗心咚一声,落在了黑暗里。
朱谊死了!大皇子朱谊死了!战报上说:“殿下在夜间巡查中,不幸身中冷箭,伤重不治,部队正班师回朝......”一时之间,张观潮都搞不清这是个好消息还是坏消息。朱谊居然就这样为国捐躯了,什么太子之争,皇位之争,明枪暗箭,阴谋诡计,统统不存在的,朱谊死了,再也不用担心他在背后搞鬼了。朱谅从此可以高枕无忧了,因为天下没有一个人是他的对手,他的皇位算是坐稳了,不是么?他可是朱家老二,朱谊死了,轮也该轮到他。
可是,朱谊怎么能在这个时候死了呢?他死了,颜雨桐就自由了,朱谅顾忌的那一层叔嫂关系就真的不存在了,以现在他和颜雨桐的感情来看,颜氏将成为朱谅名正言顺的妾是毫无疑问的。假以时日,她一定会要求皇后之位,张观潮与颜雨桐交过手,对她不能说是了如指掌,但也多少明白。朱谊死了,他们原来的计划再也执行不下去了,颜氏和李崇,都将正式回归朱谅,这对于王氏和张观潮,都是个坏消息,对,是个坏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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