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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天的几个月里,生活还是颇寂寞的,于之远虽然热情周到,但他公务在身,而且毕竟比朱七年长那么多,朱七当他长辈看,他本就是个不容易和别人敞开心扉的人,何况此时此境。每日不过是练武发呆,偶尔与朱通说说从前的事,过几日去外面转转,如果朱七四五十岁了,看淡了恩怨江湖,不能不说这是一种理想的生活,可他才十七岁,十七岁,是多么向往沸腾热闹的生活,朋友,爱情,打架,喝酒,痛快淋漓。初来时,朱七以为自己的人生就是这样了,在这个叫奉天的偏远小城里终老一生,可是,当真正安定下来时,想法又有所改变,或者说心有不甘吧,这样活过一生。
朱七不爱读书,这一点好像比亲生儿子们更像朱批,但尊重读书人,何况是刘瑞丰这样文武双全,又年纪相当的朋友,所以,此刻站在城门口的朱七心里,还是很盼望刘瑞丰的出现的,刘瑞丰信中说,会带几个书院的朋友一起来,想必是极好的,朋友,在朱七心里是比家人更重要的存在,刘瑞丰的朋友,也当与他相仿,志同道合的年轻人吧。
朱通看看天色,又看看朱七,主人有朋自远方来,他心里也是由衷的高兴,其实朱通很喜欢现在的生活,但他看得出,朱七是寂寞的,这种寂寞是他和于之远都无法安慰的。他甚至找过于之远商量这事,于之远说要么让朱七成亲吧,他去物色相宜的人,家庭生活肯定能有所缓解他的孤单,可是朱通觉得对于朱七来说,恐怕没有那么简单。这个老好人总觉得,朱七的人生还没有开始呢,虽然朱七是到了成亲的年纪,但这对他是件好事吗?朱通想都想得到朱七的回答,因此便也搁下不议。今天,他有朋友来,这个书院的刘瑞丰,一看就是好人家的孩子,与朱七也是意气相投,比起李桢,朱通更想朱七和刘瑞丰交朋友。
“看,殿下,来了!刘公子他们。”马蹄得得,果然一队人马出现在眼前,为首穿着青色衣袍的,正是刘瑞丰,而他的右侧,那一袭白衣,清秀眉目,嘴色微微含笑,目光深深的,又是谁?朱七揉了一下眼睛,刘瑞丰边上的那个白袍公子并没有消失,他浅笑晏晏地站在那,望着自己,朱七一把拉过朱通,指着李桢,说不出话来。朱通心里也是一万个吃惊,这不是李桢李公子么,怎么和刘瑞丰在一起呢,而且,看起来并不是中途相遇那么简单,他们是一起来的,也就是说,这一年来,李桢就在书院生活着。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同样的问题也在朱七脑海里翻滚着,李桢李桢,这真的是你么?真真切切的李桢已经下马走到朱七面前,他甚至没有招呼,只说了两个字:“是我!”
天地间的闸门在那一瞬间通通打开,所有的疑问都有了答案,而所有的目光此刻都投射在朱七和李桢身上,第一反应过来的是刘瑞丰,一看两人的神色,就知道这故事不简单,朱七与李桢,有今生,也有来世,他心里有些愣愣的,不知道自己是做了好事,还是相反。第二反应的是楚儿,她看着朱七有些发呆,眼前的这个人,与她在书院看到的那些白面书生们不同,他这么伟岸高大,面沉如水,眉目深沉,站在那儿,好像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了,只有他在那儿。楚儿只觉一颗心剧烈跳动,按也按不住,奇怪,这是怎么了?她不由自主地摸了下自己的胸口,简直担心小心脏会跳出来。然后,他看李桢的眼神好奇怪,好像世界在他眼里也不存在了,只有李桢,没有刘瑞丰,没有常风,也没有氏楚儿,这让她微微不适。
还是常风上前打了圆场,他也不是真明白,只觉得场面有些奇怪,他来到朱七面前,施了一礼,道;“久未谋面,朱七哥哥安好!”这句话,打破魔咒,让一切重归正常,每个人像从慢镜头里走出来,一一见了礼。朱七这才意识到,自己沉浸在巨大的情绪中,忽略了刘瑞丰他们,呀,还有个妙龄女子,朱七对她笑了一笑,转过脸对刘瑞丰说话,根本不知道,那一笑,在楚儿心里掀起怎样的滔天巨浪。
摆脱了魔咒的朱七显得潇洒大方,他一一还礼,说:“欢迎各位来奉天,于大人公务在身,特命在下在此恭候大家,一路远来辛苦啦,节度使府很近,请跟我来吧,朱通,前面带路。”
一行人鱼贯入城门而去,守将点头哈腰的朝他们施礼,微笑目送他们。
刘瑞丰说:“朱公子,我带李桢来,算不算给你的一个惊喜?我听说你们是老朋友了。”朱七点点头,克制住自己,尽量语气平淡:“是啊,我们多年前在汴梁相识,没想到李公子也在流云书院,真是无巧不成书啊,只是上次我去书院怎么没有见到你?”“上次,桢哥哥生病呢。”常风答道。楚儿在边上想补充得详细些,可不知道为什么,竟无法开口。
李桢自己补充道:“常风说的是,上次朱公子来书院,正好我病着,所以没有见着,在下也觉得遗憾。不过这下好了。不知道朱公子何以来到奉天,是公干呢还是私事?”上次,上次岂只是遗憾啊,差点就追来奉天了。李桢看了一眼朱七,朱七正好回头,目光相接的一瞬间,好像有什么东西嗞一声,燃着了。
对于李桢的问题,朱七想了一会才回答:“既是私事,也是公干。”然后,他转头一笑,那一笑落在楚儿眼里。她知道那不是给她的,可是给谁的没关系,有关系的是,他笑起来有种夺人心魄的力量,像要把她吸进他的笑容里去。看得出,他是难得笑的,一笑起来却要颠倒众生的那种。
刘瑞丰何等聪明,在朱七与李桢不多的几句话里,他早已捕捉到了太多的信息,他们的交谊非比寻常,这,很可能与他们的身世有关。李桢是昭宗之子,朱七是朱批的儿子,按说,他们是冤家对头才是啊,这里面有故事,可是挺好的,刘瑞丰喜欢,神马四书五经,论语礼记,对刘瑞丰来说都太平淡了一些,他需要一些烧脑的事情来验证比别人更高一筹的智商,拭目以待,这么一想,心里轻松起来,步子也轻快了。可是且慢,这氏楚儿又是怎么回事,这种场合,那么强烈表现欲的她居然一言不发,想在这初次见面的朱公子面前扮淑女哪!刘瑞丰在心里笑得打跌!可是不对,为她的眼神花痴似的,刘瑞丰吃惊地回看楚儿,又见她目不斜视的样子,疑心自己是看花了眼。
这么一群人,走在奉天街头,是很引人注目的,好在,天色向晚,街上的行人不多,又好在,节度使府已近在眼前,于之远已经公干回府,接到通报,立马出来迎接大家,于大人仍是一副江湖老大的派头,面色黧黑,脸上的笑容却是真真切切的,他用洪钟般的声音说:“奉天府欢迎大家,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啊,我在上房安排了地方,但朱少爷说你们少年人要住一起,热闹,所以啊,就都安排在他的小院里了,挤是挤了点,不过,热闹,热闹哈!哦这里还有一位小姐,想必是氏山长的千金了,你是想单独住呢,还是和他们一块?”于之远果然是个粗人,一般人哪会这么问一位小姐?好在楚儿是爽利惯了的,毫不在意,开口道:“方便的话,我和他们一起。”于之远忙说:“方便方便,房间多的是。那你们先去放下行李,稍事休息,稍后我再来请大家吃饭,接风洗尘,哈哈哈。”
第53章 相聚
一行人便往朱七的小院去,比起几个月前,小院并无多大的变化,房间的安排基本按书院时的样子,楚儿的房间在东首第二间,而第一间是朱七的卧房,其余三个人是一个大间。不一会,朱通便来请大家入席了。
晚宴上,自然是觥筹交错、推杯换盏,欢声笑语不绝,于之远膝下没有一儿半女,因此看到这一群年轻人,是由衷的高兴,他人粗犷豪爽,酒量也好,饶是这样,也是醉了,其他几个人各怀心事,刘瑞丰上次大醉一回过,喝酒便小心翼翼了,他对自己了解又克制。朱七是个千杯不醉的,只是这样突兀地见了李桢,心里总是飘飘忽忽的,酒都喝不下去,李桢就不用说了,常风都在边上提醒着:“桢哥哥,你不能喝酒,季师傅关照了的。”季师傅也是,对于李桢这次出行,是千万个不放心,因不能随了来,大大小小都关照了。听罢常风的话,楚儿也忙说:“是了是了,季师傅也和我说过。”李桢无奈地放下酒杯,说:“一个季师傅走了,倒来了两个。”刘瑞丰凑趣地说:“还有我,季师傅也关照了我。”大家一起笑了,李桢收起酒杯说:“诸位季师傅,酒,我就不喝了,我看着你们喝,大家尽兴。”于之远于半梦半醒间道:“是啊,各位尽兴。”大伙都偷偷地笑了。这于大人也不是他们灌醉的,是他自己喝醉的。
酒至微醺,最是情动处,朱七现在的感觉,是想抱着李桢哭一场,不晓得李桢心里是怎么想,他偶尔偷看他一眼半眼,但见他面如冠玉,神情如水,那么安静的坐着,什么都没有经历,没有被伤害的,干干净净的人,好像靠近他,就能放下自己心中的负担。其实朱七也不知道,他心里负担的是什么,他只是觉得内心又空又慌,而李桢的出现,把这空慌填满了。朱七的神色,落在楚儿的眼睛里,喝了酒的朱七,每一个毛孔都散发着独特的魅力,眼神明亮如星,目光投得远远的,嘴唇紧紧抿着,像藏着千言万语,要与何人说
楚儿的安静让刘瑞丰特别好奇,按他对她的了解,她起码要把节度使府上上下下逛三遍,边看边评论不休,来之前,她不是几度打听节度使府坻有多豪华吗?怎么今天进来了,看也不曾看,好像完全事不关己。不正常,太不正常了。要知道,对她了如指掌的刘瑞丰觉得楚儿突然变成淑女,是一种非常怪异的感觉。常风也是如此,他盯着楚儿看了又看,忍不住说:“姐,你是不是生病了?”楚儿吓一跳,说:“我为什么要生病?你以为我是桢哥哥啊!”几次在朱七面前被提到生病的事,李桢心里很不舒服,但也不好说什么,显然,大家是出于关心,唉,怎么自己倒成了群体里最弱的那一个,不知道朱七听了作何感想,这念头让他抬起了头,迎上了朱七的目光。朱七眼神里有一抹光,是只给李桢的,他看的明白……比起这酒席上的热闹,李桢更想和朱七两个人,促膝长谈,诉说别后的境况,而今夜,席散后,他们就会有一场彻夜长谈。
年轻人都想快些回到小院去,因此,于之远醉后,酒席很快就散了。楚儿安排常风去睡觉,说小孩子家不好熬夜,常风反击她:“姐姐才是最需要睡觉的人,看你的脸,晒了一天的太阳,都黑了,要睡觉才能白回来。”楚儿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脸:“真的么?常风,你觉得姐姐变黑了?”常风从床上爬起来,附着楚儿的耳朵说:“我是说,你也去睡觉,他们一定有事说,不适合女孩子听的话。”楚儿笑着打了常风一下,说:“知道了,我才不去听,你快睡觉。”
为着不影响常风睡觉,卧谈会在朱七的房间里进行,楚儿帮大伙沏好茶,便主动退出,说自己累了,先去休息了。接着刘瑞丰也说自己喝多了,他喝多了必须睡觉,整个人看上去也是醉态可掬,跌跌撞撞地出去了。偌大的房间里,只余下朱七和李桢,一支红烛兴高采烈地燃着,火苗凑兴地不时舞动几下。两人相对无言,如坠梦里。
“朱七?”还是李桢先开了口,“别来无恙?”
“哪能呢,别来之事,三天三夜也说不完,这路上都走两天了,你当真不累么?”也许是受了大伙的影响,朱七也来了这么一句。
“哪里会累,想着要见到你……”李桢欲言又止,朱七这边已是翻江倒海,什么?想着要见到我,莫不是李桢早知道那日去书院的是我?可是,这都好几个月了,他倒是能忍住。朱七心里有些小小生气,不过,退一步想,那才是李桢嘛,每件事都会反复考量,直至天衣无缝,不然,他就是朱七了。朱七才会一听到李桢的消息就不顾一切,想到这些,朱七的眼睛里热热的,今天,不,就在见到李桢的这几个时辰里,他奇怪地已经有了几次想哭的冲动,这是怎么了?他还是那个从八岁起就没有流过眼泪的朱七么?
“这么说来,你是早就知道那日我去书院了?”朱七问。
“是,两三日后,瑞丰哥告诉我,有个叫朱七的来过了,和他怎样的脾性相投,一见如故。”李桢静静答道。
“喂,我和刘瑞丰一样大,你从来不叫我哥。”朱七好奇怪,连这个也计较起来,李桢心里温柔地动了一下,抬起头:“朱七哥哥!”
朱七哥哥!朱七哥哥!天崩地裂也没有这样的力量,朱七的耳朵里嗡嗡作响,他忘了答应,怔怔出神。
李桢理解朱七脸上的每一个表情,这种相互间的懂得就是一切。人的一生,都在寻找同类,不要问有什么标准,当你找到他时,上天会给你种种提示,就是他就是他,你会甘愿为他放弃一切,真正体会那种千金难买我愿意的心甘情愿意。
相思太久,突然无话可说,竟说出了我比你大,你要叫我哥这么小儿科的话来,朱七也是对自己醉了。其实,都是有满腹的话要对彼此说的,却不知道从哪开始。除却感情,这里面还有许多与身份有关的纠缠,特别是李桢,很想知道朱七突然被发配到奉天来,是不是与洛阳私自放他离开有关。便问道:“朱七哥哥怎么突然来了奉天?”
朱七换了个坐姿,仿佛在寻找一个合适的回答,他的心里有个秘密,皇祖母父皇死后,这世上再无人知道它,可是,要对李桢说么?
朱七看了看李桢,一年多,他好像长大了,又好像没有,但眉目之间,比之前要更加沉静,想必这一年是安好的。朱七开口道:“李桢,我离开汴梁是因为不得已的原因,与你无关,而且,我很可能永远不会回去汴梁和洛阳了,我是说,我离开了皇宫,也离开了朱家。”
“为什么?”李桢惊愕地问。
“我离开汴梁的直接原因是卷入了一场谋杀,虽然未遂,但总要有人出来担当。我就是那人。但这事已经过去,也并没那么重要。我想要告诉你的是,我并不是朱家的儿子。李桢,我不知道自己从哪来,一无所知。”人生的来处是很奇妙的,它饱含着生命最初的委屈和疼痛,必须和亲密的人才能共有它,这种深刻的童年阴影永远在未来的生命里忽隐忽现,好像不存在,却在每一个关键时候起关键作用。李桢有,朱七也有,或许,这正是他们初次相遇就格外相投的缘由。
“你怎么知道?”乱世多孤儿,可这也太奇怪了,朱七一直平平安安生活在朱家,得朱老太太无微不至的疼爱,怎么不是朱家的儿子呢?
“先太后去世之前特地告诉我的,虽然我不知道她用意何在,但有时候,我不是朱家人这个事实还是给我许多解脱。比如,我在洛阳放了你,我内心曾经也有纠结,但现在没有了。还有,当世人暗中评论朱批如何残暴噬血,人伦丧尽时,现在我会想,他不是我的父亲,我不会像从前那么难过。但是,世道初定,人心不安,至少现在,朱家皇子的身份对我是有利的,所以,这件事只有你我知道,往后也是如此。”朱七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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