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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谅无语,他想,或许在张氏看来,离开和谊宫,也是离开了伤心之地,那他就无法反驳了。便问张氏,心中可有属意之地。张氏说:“这个本该听皇弟的,不过,既然皇弟问我了,我等想去并州,可否?”朱谅当即表示同意,并州距离汴梁虽然不近,但也并非荒蛮之地,既然张氏提出来,总有她的道理,朱谅只有批准的份。
见朱谅一口答应,张氏道:“谢圣上恩准,如此我们就择时起程了。雨桐她还年轻,想必也不愿意随我们去那么远的地方,所以,就拜托皇弟照顾了。”本来,颜雨桐就是朱谅心中的一个结,他当然是想把她留下的,但她是朱谊的妾,张氏要把她带走才是理所应当,没想到张氏善解人意,早早替他想好了,且为免他的为难,先开了口。在朱谅心目中,这位嫂子一直就是佛般的存在,于今更是感念万分。他相信,张氏的决定是对的,离开,对所有人都好。
朱谅走后,张氏便命和谊宫上下开始收拾行装,待下一个黄道吉时就出发并州。傍晚,宫内来了一位稀客,却是王皇后。同为朱家媳妇,王氏与张氏在同一屋檐下做了十多年的妯娌,突然有一天,一个是新贵的皇后,一个是丈夫新丧的寡妇,但张氏的态度是一贯的平静,她与王燕君从无恩怨,但也没有要好成蜜里调油,抛开男人们的事不说,妯娌,也是很难成为朋友的,何况是两个性格完全不同的人。
张氏上前施礼:“皇后娘娘来了,有失远迎。”王氏忙一把搀扶了张氏,叫了一声嫂子,声音哽咽。
王皇后说:“我听圣上说,嫂子要带着侄儿们去并州了?这一家人好好住着,怎么突然要去那么远的地方,以后来往多不方便,嫂子心里是怎么想的?”
张氏便把昨天对朱谅说的理由又说了一遍,又加了一条,想离开和谊宫这个伤心地。谁知这句话,倒惹来王氏的泪如雨下。张氏不解地怔怔看着她,王氏苦笑了一下,摇摇头,说:“嫂子,你不知道,我心里是多么羡慕你。你说我们女人的一生,不就是找一个贴心贴肺一心一意的人么?兄长就是如此。你们一起生活那么多年,感情深厚,视彼此为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人,这比什么皇位后位更加珍贵。”张氏平静地看着王燕君,她想对方还有话要说下去的,果然,王皇后又说:“我就不同的了,前面的事情你也知道,可是,我的牺牲并没有换来皇上对我的珍惜,相反,他竟因此看不起我,我这皇后之位,也是张爱卿他们多方使力才得来的。我想着,我当不当这个皇后无所谓,可是我还有个儿子啊,我的儿子将来不是要怪我么?原以为,立后之后一切都好了,可又出现了一个颜雨桐,这小妖精可真不是个省油的灯,嫂子虽然处事淡然,但我相信宫中的事情你总也略知一些。”张氏不能说一无所知,也渐渐明白王皇后此番来意,可是,昨天她已经许诺留下颜雨桐了,再说了,这个颜雨桐,皇后都拿她没办法,又怎么可能听自己,宗法之力,对有些人来说,就是个笑话,更重要的是,她的背后,站着的可是朱谅。
“皇后,你是想让我把颜氏带走么?这个,我做不到。”张氏直截了当地说。
“颜氏可是哥的人哪,留下她在皇宫,算是怎么回事?”王皇后没想到张氏一口拒绝,简直无视自己之前的苦情戏,心中不免恼怒。
“你说得对,可事实上,颜氏早就不是殿下的人了,这个你比我更清楚。”张氏并没有被吓着,她不想与任何人为敌,但也不想为难自己。
愤怒让王皇后的脸腾一下红了,她站了起来,又坐下去,好不容易将自己平静下来。对张氏说:“嫂子,既如此,我也没有别的话可说了,此去一别,也不知道以后能否再见,望嫂子自己保重吧。”
张氏点点头,说:“皇后,得饶人处且饶人,各自保重,安好吧。”
王皇后闻言一怔,她转身看着张氏的脸,这是一张平静的,一丝情绪波纹也没有的脸,脸上是岁月淡淡的风霜。没有苦乐,没有恩怨情仇,也没有风韵与色彩,一张麻木了的面孔。她突然意识到,朱谊的死,已经掏空了张氏心里的一切,那么,这种所谓的情深意重是不是真的有意义呢?一个人死了,另一个虽然活着,心却也随之寂灭。王皇后在瞬间感到可怖,不,她不要,这种平静她不要。她也意识到,自己来找张氏请求她带走颜雨桐有点可笑,因为颜雨桐走了,很可能还会来一个林雨桐,秦雨桐,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王燕君才是后宫之主,她要让朱谅早些立儿子朱咏为太子,以此巩固自己的地位,至于男人的爱情,不要也罢,让他去和颜雨桐谈情说爱卿卿我我吧,我只要属于我的就好。
想明白这一点,王皇后对张氏便也没有什么芥蒂,人各有命,各走一边,他们本来也不是一路人,说到同类,恐怕自己和颜雨桐更相近些。只是,这小妮子自朱谊离世后收敛许多,虽然已经常驻养心殿小院,但近来行事十分低调,可见朱谊之死也让她的内心受到震撼,可是,以王皇后对同类的了解,他们这类人伤痛恢复异常迅速,然后以更猛烈的反扑投入新的战斗,自己必须随时随地作好准备。如果说以前颜雨桐在养心殿是偷偷摸摸的,那自张氏带领的和谊宫正式离开汴梁之后,颜雨桐就成为了朱谅的人,无论她,还是朱谅,还是外人,都会不约而同地认定这一点。也就是说,从此以后,颜雨桐与自己的对抗就成了最正常不过的后宫争宠,这对颜雨桐来说,无疑是非常有利的,她是一个小妾,受宠应该是题内应有之意,而自己是皇后,气度才是她的应有之态。
第57章 媚惑
颜雨桐的变化,朱谅也感觉到了,一开始,他以为她生病了,太医回应说并不是病,只是气血有亏,调理一阵子就好了,她对他,也不像从前那么热情了,但也不是冷淡,总是流露出小女儿一样的娇态,令他无法不爱怜她,又想到和谊宫全体都去了并州,她就像被遗弃的小狗,独自留在皇宫中,心中疼爱更甚,除了男女之情外,更有一种亲情在里面。颜雨桐在调整自己的身体,也在调整自己的内心,她知道,这是一项长期的战争,除了高明的手段之外,更需要足够的耐心。她甚至在自己装作不舒服的时候,请朱谅多去坤宁宫走动,与皇后多加亲热,来日方长,这才是一家人的相处方式。看在王皇后眼睛里,自然是颜雨桐的一种退让。
汴梁皇宫呈现出前所未有的安宁和睦,北部边境,李克存部经此一役,再无骚扰,老实得很,最要紧的是,朝堂之上曾经明争暗斗的两派也熄了火,因为朱谊的死,让李崇转换方向,至少表面上和张观潮站在了同一阵营。李崇改变很多,长时间身形憔悴,再无从前咄咄逼人之势,偶有几次,朱谅发现他在早朝时分也在走神,眼睛看到三千里之外,没有焦点。念及大哥与他的情义,倒令朱谅十分感念,并不责怪于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让他休生养息。眼下,最重要的事就是洛阳的重建,以及明年秋季重开科考。朱谅想,这两件事,李崇和张观潮各负其责,彼此也可相安无事。
听到颜氏召唤,德官公公颇觉得诧异。因为一直以来,他与颜氏都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虽然上次的洛阳之行增进了他们之间的接触,但德官内心里对颜雨桐的成见,依然是难以抹去的。想必颜氏心中也有数,她对德官十分客气,尊重,也疏远,有种我不犯你,你也别来犯我的敬告意味。
“德公公,有日子没见了,德公公安好。”颜雨桐先问了德官的安,德官忙说:“夫人安好!夫人叫小的来,有什么事情吩咐?”
颜雨桐到朱批身边时,就认识了德官,虽然是一个太监,但德官颇有种不亢不卑的气质,但凡交给他的事,却是十二万分用心,做到极致。这可能也是朱批和朱谅都倚重他的原因。皇上自然是想听好话的,但就像糖吃多了会蛀牙一样,好话听多了也倒胃口,如果身边这个人除了说好话什么之外什么也不会,更让人厌恶。颜雨桐不得不承认,自己对德官的态度也是如此,她知道,这个不大会说好话的人,却能办成许多事。前朝皇宫的几十年不是白待的。今天颜雨桐心上这个事,非德官不可。
“驴驹媚?夫人可知那是什么东西?”德官的惊异不是装出来的,他面对这个面孔上还偶有天真笑容的女孩子,一时有点无措。
“我知道。就是不知道哪能弄到。”颜氏轻描淡写地说。
“夫人,也许这话我不该说,但若以此物媚惑皇上,可是要治罪的啊。”德官提醒道。
“德公公,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呢?”颜氏凑近德官,放低声音说。
“这个...小的也不知道哪里能弄到。实在是无能为力。”德官推托着。
“德公公客气了,我听说这汴梁城就没有德公公弄不来的稀罕物。德公公你帮我这次啦,事成之后,定有重谢!”颜雨桐这会的语气几近撒娇,但德官是个正直的太监,平日对颜氏又心怀成见,哪里会吃这一套。
“夫人,今日之事,我只当没有听见。我也只能帮你到这儿,而且,我也劝你别再找别人去想法子了。再说了,皇上春秋鼎盛,哪里用得到这种东西。说句不好听的,夫人,你也好自为之。”德官说完,转身要走。颜雨桐一把拉住了他,德官吓得忙甩开了袖子。他定了定神,眼前这个女子,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主,自己这直来直去的言语,她哪里听得进去?万一她到朱谅面前添油加醋地说点什么,自己也是要吃不了兜着走的。德官停下脚步,定了定神。
颜雨桐见德官停了脚步,便说:“德公公,有个消息你一定想知道,是关于小蕙的。”
小蕙?德官心头一惊,抬头看着颜雨桐,对方脸上正是那种天真的笑容,那种可以杀死人的无辜笑容让德官心里凛了一凛。
德官叹口气,说:“夫人,既如此,我也没有别的话可说了。驴驹媚我去想办法,不过,如今在汴梁,比不得从前长安和洛阳,有些东西,是真的有价无市,很难找到,我只保证,我会尽力。至于小蕙,请夫人高抬贵手吧。”
颜雨桐忙说:“公公说的哪里话,我也是上次去洛阳才知道德公公与小蕙这一段,真是感人至深。后来,我央我大哥颜富帮小蕙租了个院子,现在她和苓儿在一起生活呢,德公公尽管放心。德公公大约不齿我的为人处事,我对德公公却是敬重十分。我只能说,各人有各人的难处,请德公公也多包涵吧。”一席话,饶是最有成见,也听得德官的五脏六腑无比熨贴,他不得不抬头重新打量这个十六岁的女孩子。是啊,她说的多么对,各人有各人的难处,各人有各人的苦,只是旁人不知道罢了。退一步说,既然颜氏帮助安置了小蕙,德官就是上天给她摘颗星星也是应该的,何况只是一贴驴驹媚。
人人都有秘密,各有巧妙不同。德官离开小院时,对颜雨桐说:“夫人,小蕙的事,还请不要和圣上说,那到底是前朝的事,我怕言多必失。”
颜雨桐说:“德公公放心,我虽年轻,也是个晓事儿的。”
这话,德官是相信的。他只是纳闷,自己与小蕙的事情十分隐蔽,怎么会落到颜雨桐眼睛里的呢?小蕙是德官一生感情的归依,也是他唯一的牵挂,她若有什么闪失,他就只余一颗千疮百孔的老心,苟活于世。德官担心,这个早晨,会不会是自己恶梦的开始,他的脚步从此会下意识地歪斜,走到他不愿意走的路上去。可眼下是没有选择的,驴驹媚是吧?
颜雨桐看着德官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往外走,他走在路的中间,不偏不倚。不知道此刻他的内心是否也如此平静无波?不,这是不可能的,因为事关小蕙,关心则乱,小蕙是太监德官心中最深的牵挂。要说颜雨桐是怎么知道这一切的,这也算是上天给她的机会吧。话要从颜雨桐上次回洛阳说起。因为是微服来到洛阳,颜雨桐自然也没有惊动谁,这同时也给了她极大的自由。就像当年离开洛阳是悄悄的,这次回来也是。到底是小姑娘,玩心不减,一到家,就穿了旧时的衣裳去逛街了。巧不巧的,就在街上看到了匆匆赶路的德官。颜雨桐心下吃了一惊,但已经知道他肯定是为了自己才来的洛阳。她想都没想,就跟踪了他。德官进媚嫣楼时,颜雨桐好奇得头发都竖了起来,太监上青楼,原来看似一潭死水的德官还有这一手?德官从小蕙的房间里出来之后,颜雨桐就站在了小蕙的门口。小蕙不认识颜雨桐,当然也不会把自家的故事讲给一个陌生人听,可是颜雨桐太了解德官了,说了个一五一十,又是真心相助,小蕙想着为了德官也要早点离开媚嫣楼,顾不上许多,数日之后,颜雨桐便叫颜富把小蕙接走了,安顿在一个静谧的小院,过起了一心一意等待德官的日子。这一条线,颜雨桐暗中铺排很久,她知道,总有一天,会用得上的。
驴驹媚是不是是传说中的那么神,德官不知道,但经他手的驴驹媚也有数百件,宫中的女人视它为宝物,偷偷藏匿在身,此后天天站在镜子前问自己,看我是不是比昨天更妩媚一点?颜雨桐要它,当然也是派这个用场。以德官的观察,皇上这些天的心思不在颜雨桐身上,倒不是移心别恋,而是朱谊之死对他的打击有些沉重,而颜雨桐的身份,多少也会增加他的压力,可是,事情会向着颜氏所要的方向发展,因为和谊宫已经举家去了并州,朱谊留下来的痕迹很快就会被岁月冲淡,人走茶凉,事情大抵如此,鲜有例外。对于德官来说,驴驹媚不是难事,就像对于颜氏来说,安置小蕙易如反掌一样,想必小蕙从此是得到了照顾的,在不知觉间,德官和颜雨桐达成了无声的协议。事后,德官发现自己的内心并无太多的纠结,在皇宫中,几乎每一个管事太监都有自己的小集团,不是依傍皇上,就是依傍皇后,受宠的妃子,独自一人,在皇宫那样的地方,是很难生存的。现在,德官和颜雨桐站成了一伙,与其说是颜雨桐的选择,不如说是上天的选择,事情好像没有像他担心的那么坏,除了驴驹媚之外,颜雨桐也没有过任何别的要求,对他恭敬客气,一如从前。
第58章 孕事
正如德官预想的那样,张氏带领和谊宫离开汴梁之后,朱谅慢慢恢复过来,对于颜雨桐的宠溺更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颜雨桐丝毫不怀疑这是驴驹媚的功劳,因此对德官更是亲近。只是近来身子发沉,食欲全无,每天例行功课对着镜子时,颜雨桐发现自己的眼皮有些浮肿,她伸手按了一下,才惊觉得整张脸都有些浮肿,目光也失去了往日的采,这一惊非同小可,想自己是否中了驴驹媚的毒?是药三分毒,此物虽不是药,但天天带在身上,想必也会有邪气入侵,忙忙从脖子上摘了下来,那物只余下干瘪的的一坨,不仅貌状恶心,闻着也有一股腥气味儿。颜雨桐对着镜子,哇一声吐了出来。贴身宫女小佩忙把她扶到榻椅上,端来了一杯水。
“夫人这是怎么的,一早上就不舒服。你歇着,我这就去请太医来。”小佩慌乱地说。
颜雨桐摆了摆手,指着手心里的东西给小佩看:“想必是这物惹的吐,我歇会就好,别惊动了太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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