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宴溪听了怀驰的话也没再纠结那些表面的,他道行不够,打不过那只随随便便就跑来的鬼,根本护不住怀驰。
“怀驰,你身体好些了吗?”
怀驰用衣袖擦去额间冒出来的虚汗,只是笑笑,“好得很,冒了汗一点都不发烫了,不信你摸摸。”
丁宴溪依言伸手摸了摸,确实不烫,已经完全退热。
“你还可以赶路吗?你说得对,此地不宜久留,一点都不安全。”
怀驰听着丁宴溪忧心忡忡的念叨,笑弯了眼眸,“别担心,我有的是法子对付他。而且……”
话说一半,丁宴溪被吊足了胃口,“而且什么?”
“而且我没想到竟是个男鬼,看来传闻都是瞎编的,眼见为实耳听为虚,这分明是个采阳补阴的偷精贼。”
怀驰没见识过,在符纸贴上去的那一瞬间,勉强看清了那张艳丽的面容,以及发着淡淡幽光的邪气眼眸。
他悄悄瞥了一眼丁宴溪,含笑感慨:“怎么做鬼也这么风流啊,可惜我跟他不太合适。”
丁宴溪被这话气得够呛,他沉着脸,“可惜?哪里可惜?他不就是个鬼,我也是。你都…都有我了。”
怀驰眼眸依旧含着笑意,他竖起三指一本正经地说道:“我嘴欠,我认罚。”
丁宴溪盯着他的脸,说不出话来。
沉默片刻后,怀驰扬了扬眉毛,问:“怎么样?想好怎么罚我了吗?”
“不罚你。”
丁宴溪唇瓣微颤,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情绪在发酵,在明里暗里地作祟,他微凉的指尖滑过怀驰的脸,说了一声——
“喜欢你。”
怀驰抬眼定定地看着那张模糊的面容,语气无比地振奋:“我的天,丁宴溪!”
“我真服了我自个,我完蛋了,听到你这话我真的死而无憾了!”
怀驰太过于夸张的话当不得真,丁宴溪才不愿意听那个‘死’字。
丁宴溪不太明白怀驰为什么这么激动,不过看着这人眉开眼笑,不知为何也跟着高兴起来。
怀驰向来是苦中作乐。
自从遇见怀驰的那一天起,丁宴溪鲜少从怀驰的面容上看过这般生动的笑意,往往会夹藏着一丝丝苦涩的味道。
他的一句‘喜欢’还能有这般的魔力吗?
怀驰靠在丁宴溪的肩膀上,他闭上眼眸笑着说道:“丁宴溪,你知不知道。人啊,这一生总得有点追求,不然会活不下去。”
丁宴溪探出指尖轻抚怀驰的发丝,安静地倾听下去。
“昨日那个偷拿钱的孩子,他看我的那个眼神特别熟悉。他深重的迷茫和苦楚也无法掩盖那颗期待活下去的心。”
“我小时候也过得可凄惨,我就琢磨不透,那时候居然想活下去。虽然不知为什么活,但就是想活下去。我先前做过贼,偷鸡偷红薯偷衣服,什么都偷。”
怀驰慢慢诉说上山习武前的幼年经历,生活那叫一个穷困潦倒、鸡飞狗跳。
他的语气轻重缓急皆幽默地恰到好处,仿佛只是纯粹地分享一个妙趣横生的故事。
“后来偷到我前师父身上,然后被打晕掳走留在门派里做苦活累活。那个时候我终于有了新追求,那就是变成世间一顶一的大侠。一开始是偷偷练功习武,后来就是光明正大地练。”
钝重的过去在怀驰的言语中变得丰富多彩,吃过的苦头似乎在这人眼中统统都不值一提。
怀驰谈论这些事情来很随意,他一点也没觉得伤心难过,这些过去的悲痛早就在十年如一日的练功习武中磨练至平平淡淡。
“其实练功比先前还要苦。现在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我可以追求我任何想要的东西。”
丁宴溪好奇地问了一句:“那你追求到想要的了吗?”
“没呢,我发现我错得离谱。入世便脱离不了世俗苟且。行侠仗义最关键的是仗义疏财,没有钱财压根闯荡不了江湖,而没有势力又无法声名远扬。”
“势力的话先前有一个师门。”
“挣大钱就得闯荡。我去押镖,发现押的是草菅人命的勾当。”
“我去当朝堂大臣的门客,发现挡的是前来报仇雪恨的刺客。”
“这和我的初衷一点都不符合。想来命中注定成不了大气候,但自从遇上你后我就有了新追求。”
丁宴溪抚摸发丝的手指一顿,“你想要追求什么?”
怀驰极其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动作,伸手去抓丁宴溪的手指,言语很是直白:“这可是世间无敌大追求——我的爱情啊。”
丁宴溪只觉他们相触的手指烫得厉害,他不明白怀驰为什么喜欢自己,这副狰狞恶鬼般的尊容怕是很难让人心生欢喜。
怀驰炙热的目光投向丁宴溪,嘴角的笑意浓烈到完全无法掩饰,他想要追求的东西从偶然碰见丁宴溪的那一刻,就逐渐偏离轨道。
怀驰迷茫在世间中,一腔热血被赤裸裸的现实灭了彻底。
他都打算回门派继续避世修炼了,这破江湖没劲没意思,谁爱闯荡谁闯荡。
直到临行前的一次剿匪行动。
怀驰从没见过鬼,丁宴溪和他想象中的鬼完全不一样。
从一开始对丁宴溪的好奇,再到琢磨不透,最后对他的了如指掌。
这个相识相知的过程中,怀驰都被深深吸引着。
他顺着丁宴溪的指引,跨进丁宴溪的家门,一路探寻丁宴溪的生活,透过过去的光阴来窥探丁宴溪的从前。
怀驰完整而彻底地了解丁宴溪,见识到他从快意美满走向毁灭性的深渊。
因此,怀驰的心情也跟着一落千丈。
怀驰从来没有这么可惜过。
丁宴溪从未注意过怀驰对他的深究,也不知道他笔下每一个文字,每一页笔墨浓重的记录和游记,全部因为怀驰的好奇心被熟记于心底。
怀驰说这么多话,还是没能完全解清丁宴溪的困惑。
丁宴溪试探性地问:“你从前见过我吗?”
“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可你知道我的名。你知道的。”
怀驰出于私心一直瞒着,他轻轻叹了口气,“我确实知道,我害怕暴露都不敢这般喊你。”
“我从前没见过你,不然我们就不至于阴阳两隔了才相识。我要是先前就见了你,肯定会缠你不走了。”
“这大师怎么说来着?这个就叫做一眼定缘,二眼上赶着,三眼定终身的大缘分!”
“可我的缘分没落你身上,真就荒诞离谱,居然落你爹身上了。”
丁宴溪静静地听着,怀驰扯东扯西,感慨这个又感慨那个,话头终于又落在点子上。
“丁宴溪,你爹给我托过梦。”
“他叫你,好好活下去。”
第165章 托梦
父亲死在家中。
丁宴溪在一片混乱中,跟着母亲从后门逃过了一劫,可被追杀的劫难并不能顺利躲过,他仍旧是死在逃亡的路途。
大概是冤魂未在地府团圆,他的家人以为他还好端端活着,托梦的时候却没能够托给自己,反而在怀驰踏入丁家的那一刻,将心中的遗愿托付给了怀驰。
丁宴溪心脏揪紧,“你先前怎么不告诉我?”
“这种事情太为难我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而且那时候咱俩还不熟悉,你不是嫌我烦嘛。”
怀驰压根忘不了那些梦,深深地铭记于心。
也就是因为那几个梦,本只是好奇心泛滥的怀驰产生了替丁家辩白的想法。
只不过,那个‘好好活下去’的心愿终究是——注定会落空。
怀驰饶是有天大本领,也救不活一个死人。
丁宴溪全身止不住地颤抖,他企图通过搂紧怀驰来缓解不安,缓解凌驾于头脑的痛苦。
“别多想。”
怀驰安抚性地摸了摸他的头。
“你爹是个好县令官,他乐善好施,救济的百姓中也包含了一个我。逃难的时候我途经丁县令管辖的县城,在施粥的时候,我排好几次队喝好几碗粥,搞得其他难民都有怨言了。”
“我跟他们吵,他们还不稀得听。”
怀驰故意逗他笑,“你说说,我似乎很讨打是不是?可你爹没计较可敞亮,还帮我说话,大方人,我喜欢。”
半晌后,丁宴溪语气缓了缓,“托梦的时候,我爹还说过什么其他的吗?”
“没呢,他的心愿大概只有这个。反倒是我啰哩巴嗦问了他许多话。你那时候对我爱搭不理,还喜怒无常,我只能通过你父亲摸清你的脾性。”
“事实证明我多虑了,你没什么不好的。你再怎么样也不会真的伤害我。”
怀驰语调微沉,“就是有点儿可惜。我不敢告诉他你死了,我只能说你活着。我怕你闹腾也不敢告诉你这事儿。你爹头七过去后,我也没再梦见过。”
丁宴溪低垂着脑袋,哀愁像浓雾般化不开,他们丁家的生死是紧紧捆束在一起的,谁也没能逃开。
丁宴溪低声说道:“可惜我已身死。没办法。没办法好好活下去。”
怀驰用力摇了摇头,他抓紧丁宴溪的手腕,“不准说这种丧气话,你现在这样存活也可以好好的。我本来想等你了却遗愿送你入轮回重新投胎的,后来我改主意了。”
“丁宴溪,你跟我定了情。虽然你那时候不情不愿的,可我都为你做这么多事了,再说你也是自个要答应的。你既承了我的情那你就得还我。”
“师父劝我等下一世的你,且不论年纪什么的,反正这瞎话肯定是唬我。下一世的你怎么还会是你,我认识的是你,想要的也只有你。”
怀驰对丁宴溪的执念不知何时已深入骨髓,他眼看着自己沦陷,也顺其自然地不再挣扎。
人嘛,总得追求点什么。
谁说做鬼就不能好好活着,怀驰眼瞅着方才那只好色鬼不是挺潇洒快活的嘛。
事情已成定局,在魂飞魄散的那一刻,执念仇恨统统都变得微不足道,丁宴溪彻底失去了所有,猛然憬悟的情感也无从挽留。
丁宴溪已经冷静下来,他闻言认真地点头,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轻轻笑出声,“还你,理应如此。”
怀驰得了答案可算是安静下来,他等着丁宴溪还能说些什么话出来。
眼前的丁宴溪彻底融入夜色中,连抹虚影都瞧不见,下一个瞬间,怀驰被压倒在床榻上。
“!!”
怀驰惊得呼吸一滞,胸口的布料被粗鲁扯开,肌肤暴露在空气中,有什么东西轻轻蹭了过去,泛起丝丝缕缕的痒意。
丁宴溪仔细地盯着怀驰,目睹这人随着喘息不断滚动的喉结,微微泛红的耳尖以及逐渐迷离的眸光。
他的耳朵贴上那片胸膛,静静倾听怀驰激荡不息、狂跳不止的心跳声,一字一句地说道:“怀驰,你的心,跳得好快。”
“你干嘛?莫非是打算用行动来证明点什么吗?”
怀驰神经紧绷着,细细感受丁宴溪每一个细微的小动作,除了刚开始突然惊了一下,很快便坦然接受。
丁宴溪言简意赅:“压你。”
怀驰憋着笑,忍了又忍还是嘴欠了一句,“你行不行呀,要来就来点刺激的。”
“睡觉。”
丁宴溪一把掀起薄被,薄被轻轻罩住他和怀驰,捂住怀驰的眼睛一句话也不回应了。
“嘿,那你下回换我来。”
怀驰打了个哈欠,困意重新席卷而来。
丁宴溪这回守得可认真了,谁再过来他都不会离开怀驰半步,刚刚被轻易挑衅实在太不应该。
天已经渐渐地亮了,这回没再发生其他的变故。
丁宴溪并非不相信怀驰的本事,可仍旧忍不住忧心忡忡,在时常能力有限的时候,在遭遇过无法反抗的命运过后,尤其又在经历过昨晚后——
种种迹象都表明,丁宴溪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将怀驰守在身边。
“丁宴溪?”
“我在这。”
“诶,离这么近呢。”
那声音近在耳畔,怀驰忍不住伸手揉了揉耳朵,随后翻身下床。
丁宴溪跟在怀驰后边,见他气色还不错,连忙问:“我们什么时候离开这家客栈?”
“你担心他再来?”
怀驰扬了扬眉,“放心,我今日精力充沛,足以应对他。你等着,我晚上必须给你报仇。”
丁宴溪看着怀驰笃定的神色,勉强压下心中的担忧,昨日怀驰使用符纸的手段他从来没见过,想来是怀驰私藏的本领。
怀驰洗漱过后便去楼下吃早点,他仍旧是坐在角落的位置,不动声色地打量其他的外来客。
武器是身份的最好证明。
怀驰通过一些人随身携带的武器便能猜测一二,看见有意料之外的人混杂其间,他笑眯眯地同丁宴溪低声分享。
丁宴溪经常听怀驰聊这些人的八卦,他悄悄将视线投过去,把人名和相貌一一对应上。
吃过早饭,怀驰自觉去找小二要了个小号的药炉子,拎回客栈的卧房等着丁宴溪给自个煎药。
窗户大开着,微凉的风缓慢地吹进来。
怀驰撑着下巴,望向窗外同丁宴溪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自打丁宴溪回来后,对他这些啰哩巴嗦的废话都能耐心倾听下去,且还听得仔细,有些话怀驰自己都是说过就忘。
怀驰越说越开心。
丁宴溪时不时回应几句,他坐在怀驰身侧看着炭火,听着药炉咕噜噜地发出响声。
“我去!”
怀驰不知看见了什么,撑着下巴的手一个打滑,脑袋险些栽在炉子上。
他稳住身体,从木凳上蹿起来,迅速走过去把窗户关紧。
89/243 首页 上一页 87 88 89 90 91 9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