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西迪:“……还是别告诉我了。”
我想撑起来身子,但是酒意愈演愈烈,我有些晕眩,好像躺在大海上。
该我提问了,我说。
陈西迪说你问。
我深呼吸,说,陈西迪,你是什么时候,决定好要去死的呢?
没有回答。
跟我想的一样。我指定的游戏规则对陈西迪这种人一点用都没有,他不想说,我一点办法也没有。我把头越埋越深,可恶的眼泪。
剧烈的困意已经将我包围。
我觉得陈西迪永远不会回答我这个问题了,但陈西迪突然开口了。
他说,很久很久之前,就决定好了。
第10章 陈西迪
陈西迪,你是什么时候,决定好要去死的呢?
是什么时候,决定好要去死的呢?我也在问自己。
真的是很久之前了。
很久很久之前就决定好了,然后再也没变过。
“阿雅给你说的吗?”我轻声问张一安。没有回应。
“今天故意点度数这么高的酒,就是想问我这个问题吗?”
张一安还是没有回答,像是醉的不能再醉了。
“还有改变的可能吗?”张一安回避了我的问题,转而向我抛来新的问题。
我仰头喝下张一安剩下的半杯酒,起身准备去结账。
“我结了。”张一安忽然晃晃悠悠抬起头,使劲撑着桌面,站起来,整个人看起来摇摇欲坠。
“回去吧。拜托,扶我一把。”
张一安的胳膊架在我的肩头,两个人走的踉踉跄跄。到了旅店后,张一安整个人往床上一摔,就没了动静,只剩下他沉重的呼吸声。我费力将他的外套鞋子脱下来,热毛巾擦了擦他的脸,尽可能让他睡的舒服一些,尽管宿醉肯定舒服不到哪里去。
张一安无意识哼哼了几声,翻了个身。我的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着,正无声播着一段很无聊的综艺,乐队演唱完之后,主唱开始讲述自己的故事,有点语无伦次,几个评委说了一点莫名其妙的话,接着观众席就会有人流下莫名其妙的眼泪。
我感觉自己正在跟这个世界脱离。
很奇怪的感觉,好像自己失去了所有的重量,于是地球的重力系统不再对我起作用,我慢慢漂浮起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被自己放弃的躯体。好像无论什么事情、什么东西都不再与我有关,世界变成了隔着屏幕的无聊综艺。
这种感觉我不喜欢,很讨人厌。
但我已经不想再吃药了,实在是不想吃了。
“水……”
“陈……水……陈……”
“陈西迪。”
我猛地回过神。
“倒点水,我他妈要渴死了……”张一安含糊不清的声音从被窝里传来。
像是磁铁。
我也说不上来,只是感觉自己和世界又短暂地紧密地联结了一下。
我把玻璃杯凑到张一安嘴边,张一安半梦半醒抿了一口,紧接着又睡过去了。屋子里小小的鼾声,我以前怎么没发现张一安睡觉还打呼噜,也有可能是喝酒的原因。
床头柜上有张地图,旁边是一根笔帽没有合上的笔。张一安的坏习惯之一,用完笔随手一扔。我把笔帽合上,顺手拿起那张地图。
冈仁波、查达尔、马南切。
这三个地点被红笔勾了红圈,第四个红圈只是圈住一片大概的范围,旁边打了一个问号。我看着那个红圈,就像看着阿里曲的湖水。
我突然很想抽烟。手下意识朝口袋摸去,没有烟,不知道丢哪了。同样是很久之前,好像是和张一安在一起不久,我说有机会想去西藏。
张一安问我,为什么那么中意西藏。
我说,要找一片湖。
烟找到了,掉在了床的缝隙里。
我带着地图走到阳台,点燃一根,烟在灰暗的光线中忽明忽灭。
张一安看我的样子像是在看稀奇生物。他反问我,找一片湖?
我点点头,阿里曲湖。
张一安说,网红景点吗?
我说也不是,不过我确实是在网上先知道这片湖的。我如实告诉张一安,很多年前我在天涯上看到一篇帖子,楼主徒步到了西藏,他要找阿里曲湖,最后他找到了,站在湖边拍了张照片。
我把那张图片保存了下来,又做成了手机背景。
楼主晒的黢黑,湖水却很漂亮,蓝的像是天空的碎片。没什么浏览量的帖子,唯一一个赞是我点的。说不清为什么,我看到那片湖的时候,心像是落空了一块。我在底下留言,为什么要专门去找这片湖?
我没指望楼主回复。在我几乎要把这件事忘掉的时候,楼主回复我了。
他说,来到了阿里曲,一切都能重新开始。
当时我看着回复,觉得楼主应该是有什么宗教信仰。我打算一笑了之,但是又盯着那条回复看了很久。最后我没能忘掉这件事情,我一直记得那片湖水。
我说完了,看向张一安。我觉得他应该会对我说的话嗤之以鼻,我也知道我说的话有点不靠谱,听起来像是不入流的童话故事。
但是当时张一安微微仰头思考了一会儿,问我,那你知道湖在哪吗?
我说,不知道,只知道在西藏。
张一安说,西藏大了去了。
我说,这个我知道,你就当我说了顿梦话吧。
张一安又问,你怎么不找当年那个楼主要个定位。
我说,帖子早没有了,当时也没想起要,其实应该要一个的。
手指传来刺痛。
烟已经燃到了头,我把烟蒂熄灭扔到烟灰缸里。有点可惜,只抽了一口。
地图上张一安还用其他颜色的笔做的很多细致的标注。他很认真,我感觉又亏欠了张一安一分。我们这段感情,从刚开始,就什么承诺也没有,虚无缥缈的很。结果现在快要结束了,还要张一安费心费力陪我找一个同样虚无缥缈的湖。
我好像生来就是专门来亏欠别人的,除了这个我什么也不会。
第11章 张一安
第二天醒来的状态有点糟糕。
有点头痛,还有些胸闷。
陈西迪端来了早饭,放在桌子上,目不转睛看着我。
我先喝了口水,问,看我干什么。
陈西迪没说话,探手伸向我的额头。
我躲开他的手,说,没发烧。纯喝多了。
陈西迪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半夜体温有点高。
第二口水卡在喉咙里。我脑子想着陈西迪半夜偷偷摸我额头的样子。
我说,喝了酒,很正常。
陈西迪说,要不我们还是回永定吧。
我说你怎么跟猪八戒似的,动不动就要打包回高老庄。陈西迪像是被我的话噎住了,不语,伸手从早餐盘里拿出一个水煮蛋,敲碎剥好后又放了回来。
下一站是查达尔。
陈西迪见无论如何也中止不了这段旅途,只好做出妥协,说再在冈仁波休息几天。我同意他的提议。陈西迪像是昨晚没有睡好,白天又昏昏沉沉睡了小半天,晚上才打着哈欠起床准备吃饭。吃饭的时候我把路线规划展示给陈西迪看。
“你看,从冈仁波,我先做大巴到这个小镇,当做中转站,然后再转另一家旅游专线就可以到查达尔……”
陈西迪啃着一块类似糌粑的糕点,啃了两口,又犹豫地放下,看向我。
我:“怎么了?”
陈西迪像是欲言又止,问我:“张一安,我可以开车的,你也能开车,一定要坐大巴吗?”
我:“?”
什么叫一定要坐大巴吗。
我是能开车,陈西迪也能开,问题是车呢?
我问陈西迪:“车呢?”
陈西迪:“租一辆。”
我笑了:“会很麻烦的,我们不知道要开到哪里去,还车也是个问题,谁会敢租给我们?”
陈西迪也想了想,告诉我:“那就买一辆。”
我:“?”
最终结局是陈西迪花了二十三万,买来一辆二手越野。卖家一定是赚了,当他手机收到收款信息的时候,他一面说着自己是忍痛割爱,一面恨不得我和陈西迪立马把车开走。
行李在后备箱,我在副驾驶,陈西迪在开车。车里放着几首陈年老摇滚,陈西迪捣鼓了一会儿才连上了手机蓝牙。
我说你这绝对亏了。
陈西迪说不亏,这不还能放歌吗。
我说你疯了,二十万,说买就买。
陈西迪跟着歌哼调,说,要疯都疯吧,大家差不多。
我说不出话,躺在副驾驶闭上眼睛:“有钱真好。”
我听见陈西迪若有若无笑了一声。
其实车的性能还是不错的。确实比大巴舒服,有钱真好啊真好。
我拍了拍车窗,给陈西迪说:“咱们的赛博牦牛。”
陈西迪点点头:“以后就叫它赛小牛。”
我:“……好烂的名字。”
陈西迪瞟了我一眼:“有吗?”
“也就那样。”我的话有点违心,“不好不烂。”
陈西迪笑了笑。
赛小牛驮着我们在公路上跑着。这段路有点偏,四下很难再看到另一头赛博牦牛,只有真的牦牛远远地啃着草,牛群旁还跑着几条黑狗,狗很大,像是小小的牛犊。
我头靠在车窗玻璃上,看着窗外,随口一问:“陈西迪,你哪来的这么多钱?”
“乐队挣的。”
我:“这个借口比你起的名字还烂。”
骗鬼呢,加哆宝根本不挣钱,倒贴着能运行就不错了。
“我爸妈的。”陈西迪说,“他们搞工程的。”
我说:“怎么到你就是搞乐队的了?”
陈西迪笑了一下:“我也不知道啊,怎么到我就跑偏了,不仅不挣钱,还倒贴。”
我指指陈西迪:“吃爸妈软饭的。”
我又指指自己:“吃软饭的软饭的。”
陈西迪笑的咳嗽了两声:“牙口很不好了。”
我半躺在副驾驶上,阖上眼睛,装作昏昏欲睡。其实我还有很多问题想问陈西迪,我想问他遇到我之前的经历,他在哪上学,都有什么朋友,包括和徐阿雅结婚的事情,我都想让他亲口告诉我,但是我不知道要在什么时候开口。好像什么时候问都不算好时机。
那天我半醉半醒,问陈西迪什么时候决定好去死的,我是实在没招了,只能硬问出来。本来没指望他回答我,但他说了,他说很久前就决定好了。听到答案的那一瞬间我酒都醒了,酒不在胃里了,倒涌进了脑子里,我头疼到要炸掉,疼到眼泪好像要掉下来。
我还问了陈西迪,他的这个决定,还有什么改变的可能吗?陈西迪没有回答。
但其实无论听到哪个回答,我都不相信。陈西迪从来都不能让人信赖。
永定。
我刚结束毕业答辩,坐在自习室里,布帘放下,形成一个小小的隔间。
我插上耳机,点进会议。徐阿雅的脸出现在电脑对面,她招招手,可以听到吗?
我点头,打字,可以,我在自习室,打字回复你。
徐阿雅表示明白。
清淡美丽的眉眼,眼睛总是微微垂着看人,徐阿雅对我笑了一下。徐阿雅看起来要比她的实际年龄大一些,不是相貌原因,而是整个人给我的感觉——太疲惫了。
这种疲惫我似曾相识,陈西迪不说话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疲惫到任人摆布。
“我可能要耽误你一段时间。”徐阿雅说,“抱歉,张一安,但我觉得你有权利知道一切。”
我看看电脑上的时间,打字,没关系,我睡在自习室都没关系,这是二十四小时开的。
徐阿雅俯身看着聊天框的回复,笑了:“倒也不会那么长时间,给我两个小时吧。”
“至于我说完这个故事后,你选择离开陈西迪,还是——怎么样,都可以。”
“张一安,这是你自由。”
第12章 陈西迪
一四年,杭城。
“医生,这是陈西迪的报告。”
“那我们下次大概几号过来?需要提前和您预约吗……好,好,我知道了。”
“对,我明白。嗯,好的,谢谢您。您忙,再见。”
我坐在医院走廊冰凉的铁椅上,椅子上有很多镂空的洞洞,我感觉凉风正从那些洞洞吹进来,渗入我的骨缝。徐阿雅推开门,从医生的办公室出来,走到我面前,我闭上眼睛。
徐阿雅坐在我身边,她温暖的手心覆盖在我的手背上,说,走吧,陈西迪,我们离开这里。
我睁开眼睛。
阿雅开车很稳,我坐在副驾上,依旧昏昏沉沉,我想现在就在车上睡一觉。我想要是自己真在车上一睡不醒,那阿雅要怎么处理我,其实半道儿丢掉也行……那车怎么办,会不会有点晦气,这辆车不算便宜……
“陈西迪。”
那我什么时候一觉不醒才比较好?
“陈西迪!”
我抬头看向徐阿雅:“怎么了?”
阿雅开着车,目不斜视,说:“看看袋子里的药,什么时候吃,心里有个数。”
我低头看着手里拎着的袋子,医院给的塑料袋质量很好,我拎着甚至觉得它发沉。一堆乱七八糟的药,有的我认识,有的不认识。
我看着它们,问阿雅:“我都要吃吗?”
“都要吃。”阿雅说,“还有每周六下午四点,我带你去看赵医生。”
我没说话,把药扔到了一边。
5/71 首页 上一页 3 4 5 6 7 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