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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会儿,说不清多长时间,十几分钟或者半个小时,陈西迪终于睁开眼睛,微仰着头看向我,轻轻笑着,用哑掉的嗓子告诉我。
“张一安,你是在犯贱。知道吗?”
我的手腕抖了一下,把氧气罐放下,很平静地告诉他:“我知道。”
陈西迪怔了一下,像是想要解释什么,但最后又咬住嘴唇,用哑的跟砂纸一样的破锣嗓子继续对我说:“你知道什么?”
“就跟你说的一样,我贱。”我将药和氧气罐收好,语气毫无波澜,“我知道你是烂人一个,但我还是犯贱,不然怎么解释?”
“就当我图你钱吧。四五位数一件的衣服我还没穿够。”我打了个哈欠,告诉陈西迪,“现在睡觉。”
陈西迪哑口无言。
我躺在他身侧,他朝我不在的另一边扭过头,但我依旧能看到他在黯淡的月光下微微睁着眼睛,他没有睡。我也没有,我得确保他不会有高原反应。陈西迪体温在后半夜慢慢降了下去,他又沉睡了过去,这次呼吸要平稳许多。
“什么叫只有我有可能?”
我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放大,图书馆走廊的几个同学朝我侧目。女人陷入沉默,很久没有听到她的声音。但我还在耐心等着她回复。
“我也不知道。”徐阿雅的声音有些难过,这种难过隔着电话传到我的心脏上,“我只是觉得,如果想要留住陈西迪,现在只有你有可能做到。”
我突然感到非常好笑,又感到极度愤怒,还有悲哀。
我说你没有觉得自己被骗了吗?你和陈西迪结了婚,现在还怀孕了,你留在杭城,陈西迪跑到千里之外的永定跟男学生上床,到现在你跟我说想让我帮你留住陈西迪?
徐阿雅被我吓住,我在努力控制自己的音量,声音变得断断续续。我突然觉得电话对面的徐阿雅很可怜,我也很可怜,我们阴差阳错都对一个烂人爱的死去活来,哪怕发现陈西迪烂到底了,还在这里为他痛哭。
“你爱陈西迪,我也很爱陈西迪。我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跟他走到了今天,然后现在我才知道在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他就已经结婚了。”我捂住眼睛,手掌内侧感到一片潮湿,后知后觉这是眼泪。
“现在你找到我,你让我帮你留住陈西迪,留他在杭城。好,我同意,我赎罪,毕竟我是第三者。可是我又算什么,我明明什么都没有做,但是偏偏是我——偏偏是我看起来罪该万死。”
我说不下去了。气氛陷入漫长的寂静。
“陈西迪没有骗过我。一安,你还是学生,事情要比你想的复杂一些。”徐阿雅的声音打破了沉寂,“我不是想让你帮我将陈西迪留在杭城,如果陈西迪同意的话,我们早在四年前就离婚了,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他自由。”
“可是一安,我有预感,陈西迪现在已经决定好要离开了。”
“离开?他要去哪?”我的声音有些发涩。
“一个他可以轻松呼吸的地方。”
第8章 陈西迪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下午一点。
我的头还在发昏发痛,张一安不在我身边。
旅店这间房其实很小,但张一安不在这里了,还是太空旷了。我的理智告诉我张一安不在房间里很正常,他可能是出去闲逛了一会儿,可能是去买饭,可能因为什么事正在和旅店前台争论,总之我不需要去找他,二十多岁的大男的,总不至于丢了。
可是万一呢。
万一他不是出去了,他是离开了。
万一昨天他忽然想明白了什么,像是突然带我来到这里一样,他又突然离开了。
丢下我。
我不知道是什么冲动强撑着我站起来,催促着我穿好衣服出门去找到张一安。我十分清楚自己的惶恐简直是荒谬,但我的手还是伸向了门把手。
当我踉跄地走到门口,打开房门的那一刻,张一安的脸出现在门口。
拎着大包小包,有点喘,有点狼狈,像是刚想要腾出手开门的样子。我仰起头看着张一安,张一安的发梢有些汗湿,他微微皱眉,说,别堵门口。
我的肩膀忽然松懈下来,于是默不作声朝一旁闪开。
张一安把采购来的东西一股脑儿堆在地板上,背对着我,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给我说话:“换洗衣服……简单的装备,嗯,齐了。应该差不多,又不是去什么高难度景点……”
“就是衣服质量比你常穿的次了点儿。”张一安忽然回头看向我。
我愣了一下:“……没那么娇气。”
“是吗。”张一安皮笑肉不笑,“谁昨天晚上刚来就发烧了?”
“我。”我诚恳道,“是我。对不起,添麻烦了。”
“没事儿,谁让我犯贱。”张一安声音冷冷的,还带着点阴阳怪气。
我想起来昨天晚上对张一安说的话,于是决定现在闭上嘴不再说话。
张一安也不说话。他沉默地收拾着我们的东西,我想上去搭把手,但张一安脸色实在太差了,我最终还是觉得要离他远一点。
其实我挺希望张一安能开口问问我的。问什么都好,骂我也好,继续质问除此之外我还干过什么不可理喻的事情,只要他问,我都会如实招来。
我感受到理智正在回笼。
哪怕他现在告诉我,他后悔了,他要离开这里,我也接受。
可是张一安不问,他好像突然之间对收拾装备产生了极大的兴趣。我看着他把一件防风服来来回回折了三次,最后扔在椅子上,又变成了七扭八歪的一堆。
“包里有饼干。”
张一安突然来了这么一句,我抬头看向他。
“要是嫌饼干噎还有面包,饮料也有。”张一安面不改色说,他的眼睛还在那堆衣服上,“先垫点,一会儿带你出去吃好吃的。”
好吃的。
我抽出一片饼干慢慢嚼着,脑子里想着张一安刚才说的这三个字。好吃的。想象中他再开口时我将面临的狂风骤雨没有出现,我料想中的难堪没有出现,张一安的话听起来一点也不疼,他只是说要带我吃点好吃的。
我把饼干吃光了,空掉的包装袋被我捏成一小团,扔到了垃圾桶里。
我说,好。
擦黑的时候我和张一安走出旅店。冈仁波是个热闹的地方,旅客、生意人、穿着美丽袍子的女人、带着有奇怪花纹面具跑来跑去的小孩、火光、乘酒水的杯子、芳香。我被许多陌生又温暖的东西包围着,甚至产生了自己与之有关的错觉。
“他们说这里的酒很好喝,特色。”张一安说。
“青稞酒吗?”我问。
“有点像,估计是改良后的。”张一安走在前面,像是想到什么,回过头,“名字叫南天卓玛。”
南天卓玛。真是个好名字,说不出来为什么,隐隐约约给我一种宿命论的感觉。
“好名字。”我喃喃道。
“好在哪?”
我想了想,说,南天听起来很有宗教的味道,卓玛也是个很美丽的名字,像是一个少女在轮回中安静地伫立。
张一安顿了一下,扭过头笑了。
“等一会儿喝完了,我告诉你这名字怎么回事。”张一安像是很开心,他继续向前走着,但是朝后面伸出手,示意我抓住。
张一安上次对我笑好像是很久前的事情了。其实好像也没多久,但是他的笑容突然对我而言很陌生,像是一种提醒。有些我不想提起或者刻意忽略的肮脏事迹在这种笑容下,重新从我身体深处翻涌上来,无所遁形。
我低头看着张一安的手,决定忽略它。
那只手在空中悬浮了一会儿后,默不作声收了回去。
我装作很自然地与他并肩而行,我感觉到张一安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然后又落向别处,一直落了下去。
第9章 张一安
炖肉。咕噜噜的一大锅,奶白色,热气蒸腾直到天花板。
我尝一块肉,点点头,说:“不错,就是跟平原牛的味道不一样。”说完顺手给陈西迪也舀了一碗。陈西迪笑了,问我怎么不一样了,牦牛肉是什么味道?我说,你尝尝不就知道了,牦牛肉就是牦牛的味道。
陈西迪听完的我的回答,侧耳思索了一番,接着给我讲了个没品的笑话。笑话大概的意思是有人吃西餐,追求极致的嫩,网友让他早上第一缕阳光出来后就去追着牛啃。陈西迪讲笑话的功力一般,他讲完后我们沉默了两秒。
陈西迪问,不好笑吗?
笑话实在一般,但我被陈西迪的反应逗笑了。本来我是不打算笑的,陈西迪这几天实在过分,刚才还故意躲开了我的手。
老板陆陆续续上齐了菜品,又把酒水端上来。青稞酒,名字叫南天卓玛,酒瓶上印着一个穿着藏服的小女孩,怀里抱着像是麦子一样的植物,陈西迪说那是青稞。
“你怎么那么确定是青稞?”
“青稞酒,不画青稞画什么?”
“画玉米棒子。”
“?”陈西迪愣了一下,“跟玉米有什么关系?”
“不知道,兴许人家乐意画玉米,兴许西藏玉米跟青稞长一个样子。”我开始胡搅蛮缠。
陈西迪有一会儿没说话,干咳了一声,像是被气笑了,用我听不太懂的南方话暗暗骂了我一句。我问他刚才那句方言是什么意思,他说是笨蛋的意思。
我把酒倒在了两人的杯子里。陈西迪饶有兴致地看着青稞酒的颜色,又看了看酒瓶,问,度数怎么这么高?我说,不知道啊,可能就只有这个度数的吧,少喝一点,尝尝味道得了。
玩个游戏吧。我靠在椅子上,看向陈西迪。
陈西迪正在嚼着炖肉,脸颊鼓起来,显得没有那么清瘦了。他抬眼看向我,点点头,含糊不清地问我,什么游戏?
猜拳喝酒,我说。
陈西迪看起来不大感兴趣。我接着说,猜拳输掉的人要喝一杯酒,还要回答对方提出的问题,不能撒谎,更不能耍赖。
陈西迪看着我,问,有大冒险选项吗?
我说,去你妈的大冒险,没有。
陈西迪咽下嘴里的炖肉,点点头,同意了。
第一局,我石头,他布,陈西迪赢了。陈西迪微微扬起下巴示意我喝,我仰头喝下一杯。青稞特别的香气顿时充斥在我的口腔,甘甜,辛辣,一股脑流到我的胃里。
我说,提问吧。
陈西迪思索了一会儿,问我,喜欢爸爸还是喜欢妈妈?
我说陈西迪你是神经病吗?
陈西迪说还没轮到我问问题。
我:“……我妈,我跟我妈关系更好一点。”
陈西迪点头认可。
第二局,我剪刀,陈西迪拳头,还是他赢。我没说话,很干脆地又喝下一杯。
陈西迪问了第二个问题。
他说,张一安,你恨我吗?
不像是疑问句,倒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坦然接受的事实。
我感觉自己的脸颊发热,酒气上涌。
我说,我不恨你,陈西迪,我从来不恨你。
陈西迪看着我,说,游戏要求是不能撒谎。
我点点头,我说我没有撒谎,好吧,撒了一点谎,我原先有一点恨你,但现在不恨了。
为什么?陈西迪问。
我说这是第二个问题了。
陈西迪沉默了一会儿,对我说,来,划拳。
剪刀,布。我赢了。我终于赢了。
陈西迪面不改色喝下他面前的那杯,然后直直地盯着我,说,问吧。
我说你让我想想。
我想了一会儿,开口,你喜欢我,对吧,陈西迪?
陈西迪笑了,说,你跟我问题是配套的吗?一个你恨我吗,一个你喜欢我吗。
我说你别扯有的没的,回答我,不能撒谎。
陈西迪点头,说,喜欢,张一安,我一直都很喜欢你。
我:“……不能撒谎。”
陈西迪说:“没撒谎。”
我说那就行,来,继续喝。陈西迪问我是不是喝蒙了,还没划拳就上赶着要喝。
我反应了一会儿,想起来划拳这个步骤。我把胳膊肘支在桌子上,双手扶住自己有些涨痛的太阳穴,说,没事,继续,划拳。
又是陈西迪那个王八蛋赢。
我感到很绝望。我知道自己酒量有些烂,但是没想到猜拳的运气比酒量还烂。陈西迪酒量很好,很好很好,比我好的多的多的多,照这个趋势下去我会是先醉地胡说八道的那个。
第三杯。
陈西迪微微皱眉看我一口气喝下,张嘴想说点什么。我说,问吧。陈西迪欲言又止,换了个不咸不淡的问题。我有些头痛,眼前的陈西迪一会儿高清一会儿像是像素块。我说,能不能问点有价值的?陈西迪说我没资格挑三拣四。
我有点生气,我说再来。然后我就迎来了第四杯和第五杯。喝到第五杯的时候我已经想趴在桌上了,事实上我已经趴在桌子上了。第五杯喝到一半,陈西迪皱着眉把杯子从我手里夺下来了,说,别喝了。
我说你少看不起人。说完就趴在了桌子上。
陈西迪看了我一会儿,说,张一安,干嘛想把我灌醉。
我说我没想把你灌醉,我只是想让你上一点头然后开始胡说八道。
陈西迪问,然后呢?
我说,然后能回答我的问题。
陈西迪不说话了。我忽然觉得委屈,很委屈,特别委屈。我把头埋在臂弯里,我说,可是我喝不过你。
陈西迪叹了口气。
你想问什么?他说。
我没吭声。我换了个策略,我说我们来交换问题吧。你问我一个,我问你一个,我们交换问题,和平共处,尊重彼此领土主权完整……
陈西迪像是被我的胡言乱语逗笑了,他说,行,那你先告诉我南天卓玛这个名字是怎么来的。
我说很简单啊,本来这儿的特色酒叫卓玛,后来有家公司收购合作了,公司叫南天,俩合起来就叫南天卓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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