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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运回答了什么?
他埋在段韩修的胸口想了一下。
“开什么玩笑。”
“自身难保就别管别人。”
真是个冷漠的人啊。
姬运笑了笑,他当时一直苦练琴,家里几口人等着他活命,这小子尽说些奇怪的话。
“我是逃不走的......你不也一样吗?”姬运温柔地对段韩修说道。
他们逃不出这里,永远都是。
姬运家里有父亲母亲和弟弟妹妹需要他来照顾,他从客人那里打赏的银钱包括美和坊给他的月钱全都给了家里,一家四口都需要他来养。
而段韩修也一样,家里还有一位卧病不起需要用昂贵的药材吊着性命的母亲。
两个人的脚上都栓了绳子,绳子的尽头是深不见底的海水,只要一松懈就会被卷进去。
段韩修无言,只把怀中的姬运抱得更紧了些。
今夜过后,姬运就不再是属于他一个人的。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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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韩修像个阴魂一样守在姬运的房门前。
房内只有姬运和客人,里面时不时传出姬运的叫唤声。
姬运每叫一次,段韩修握拳的手就再紧一次。
这场景连路过的客人都要快步逃走,免得走慢一步就要被这凶恶之人揍一顿。
这架势连美和坊的老鸨见了都在劝他,可是又不能强行使蛮力。
她是知道段韩修力气大,武功强,毕竟是出生武官世家。之前对面的坊间来美和坊闹事,差点火烧美和坊,还是段韩修一手处理的,吓得对面坊间再也不敢吱一声,后来见了老鸨就如同过街老鼠一样掉头走。
于老鸨而言,段韩修虽为美和坊打杂的人,但那也是救了美和坊上上下下。
因此是打不得的。
姬运和段韩修打小的情谊,老鸨是看在眼里的,但是她也不是个大度之人,姬运刚开始亮相出来弹琴的时候就广受客人们的欢迎,客人在他身上砸了很多银两,才有姬运这独立的小院,其他姑娘们都都没这待遇。
“哎哟,我说小修呀,你这么干杵着也不是个什么事啊。”老鸨甩着手帕,口水都快要讲干,喉咙都快要讲冒烟了,这段韩修愣是一点也不肯挪步。
老鸨觉得自己快要缺氧晕倒了,转眼就见另一位说家来急救,忙道:“花翎!花翎!你来得正好,我头疼得要命,交给你了。”
来人是美和坊另一位王牌,坊里都喊她花翎姐。
花翎姐对坊内的所有人都很好,因此她说的话也许能让段韩修听得进去。
“小修,我房内打碎了瓶脂粉,烦请你过去清理一下吧。”花翎语气温和的道。
可是段韩修却无动于衷。
花翎瞥了眼逐渐围过来凑热闹的人群,身体微微靠近段韩修,声量放低了些:“你再在这里守着小运,会对小运非常不利。”
美和坊里的美女/支都是靠客人吃饭的,段韩修的行为无疑是在砸烂姬运的饭碗,坏了姬运的名声。
他这才抬头看向花翎,握紧的拳头慢慢松开,缓缓吐出一个字:“好......”
......
来到花翎的房里,花翎确实打碎了一瓶脂粉,段韩修正拿着扫帚清扫。
可是那粉却怎么也扫不完,像无线增殖的面线。
“我能明白你的心情,小修。”花翎叹了口气,透过铜镜看向后面无心扫地的段韩修。
她比对了一下手里的两朵不同颜色的簪花,继续道:“可是进了这美和坊,就不可能完身地走出去。”
“小运若是知道你在门口守着他,定是不好受的。”
花翎最终挑了个粉色的戴在头顶,她看了眼铜镜里那位正扫地的少年,也不知是扫得太用力,身体起伏得特别大,直到后面的人传出一声呜咽声。
花翎眼神里充满着怜悯,将铜镜别了过去,不再看他。
少年在十六岁时保护不了自己的家族,十九岁时也护不住他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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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人结束了,提起裤子,甩了把钱就走了。
走出美和坊前还拉着老鸨一顿夸,说什么太嫩太香了,下次还来。
老鸨嘴上说好好好,心里却道:快别说了!
“......”
床上只剩下如同干尸般的姬运,身上全是汗渍,黏糊糊的,身下还流着不明液体。
现在应该起来给自己清洗一下才对的,不对,是十下。
可姬运望着上空,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想做。
他就这么光着身子,栏上的门没关紧,还灌冷风进来,可他却感受不到寒冷。
没过多久,“吱呀”一声,房门被人打开了。
来人将一盆水放桌子上,浸湿了布,给姬运擦拭身子。
两人没有说话,直到段韩修擦到他的身下,看着那地方流着充满着腥臭味的白色液体,周围还红肿了,他才颤抖地问道。
“疼吗?”
一句话敲碎了姬运的心,他死咬着唇,泪水如同冰下泉水般流着,声音是一点也没发出来。
段韩修问完那句话之后就后悔了,他不该惹得姬运哭,姬运是爱哭,但是不爱哭出声。
温热的布巾和手温柔地擦着他的每一缕肌肤,一点一点地抹掉客人的痕迹。
很快,姬运基本被擦干净了,段韩修给他套上了一件里衣,便抱起他去洗浴。
......
日子一天天过去,每次事后段韩修都这样给姬运擦净身子,惹得美和坊内的众姑娘调侃。
“哎呀,当初我也招一个小弟给我擦身。”一姑娘打趣道,“每次身上总是口水味,还要忍着去浴池里。”
“小修能不能借我用用啊?”
“你真想找死啊。”
“小运的名字取得好啊,有福气。”
“真是好运呢。”
每次她们在讨论的时候,姬运总是保持着微笑,并未发言。
真是好运吗?
脸颊突然一阵温热,鼻尖是好闻的糕点味。
段韩修把一袋红豆饼贴在了姬运的脸上,刚才去街上买的,是昨天姬运随口提及想吃一口红豆饼。
因为他不能出美和坊,但总是能闻到隔壁那条街饼店的香味。
姑娘们看段韩修回来了,也不聚在姬运这里,陆陆续续都走了,她们不想打扰这俩人。
红豆饼还是热的,一口咬下去里面的红豆馅都满得要溢出来了,姬运连忙用舌头接住,结果心急被烫到了。
“小心点。”段韩修让姬运张开嘴巴,查看一下舌头有没有事,可怜的舌头被烫红了。
于是他说:“下次还是等凉点再吃,不会烫嘴。”
“不要。”姬运立刻否决了,“红豆饼就要热的才好吃。”
段韩修说不过他,只好应了,默默给姬运抹掉嘴角那一点红豆。
外面没在下雪。
“母亲身体怎么样了?”
姬运问的是段韩修的母亲。
“最近好像好了很多,今天还自己坐起来了。”段韩修回答的时候,姬运已经吃掉了一块饼。
段韩修给他买了两块。
“太好了!母亲是快要好起来了。”姬运心情雀跃,他从袋子里拿出剩下的一块红豆饼,举到段韩修面前,示意他尝一口。
段韩修不爱吃甜,但是姬运想让他尝尝。
他低头咬了一口,皱了下眉。很甜,是姬运喜欢的甜度。
“好吃吗?”姬运眼睛像小鹿一样,水灵灵地盯着他,期待他的回答。
“很甜。”他诚实答道。
听了段韩修的回答,姬运忍不住捧腹大笑。看着他这几天是笑得最开心的一次,段韩修嘴角也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
看来下次要买多几份红豆饼才行。
段韩修这么想着。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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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运生病了。
前几天停了雪,小院外全被白皑皑的积雪覆盖。
姬运难得高兴,与姑娘们在院外打雪仗。
前天有一位客人让他反复弹同一首曲,弹得他的手又破裂了。
他一面嘀嘀咕咕骂那位客人,一面瞧着段韩修给他上药。
实际上他已经习惯了手指被琴弦割伤,流再多的血都感受不到痛。
但是看着段韩修有些生气和懊恼的脸,姬运就是想逗弄一下他。
“哎呀呀,好疼啊。”
只要说出自己很疼,段韩修就更加放轻自己手上的动作,给他包扎得更加轻柔。
只是没想到这一雪仗会把他“打”发烧了。
老鸨推掉了姬运所有的客人,虽然他也没接多少客人,得让他先把身体养好来。
负责照料他的当然是段韩修。
老鸨原先打算体谅段韩修每天都要回家照料卧病的母亲,白天还要在美和坊打杂,在这么高强度的工作下,认为他已无余力照顾生病的姬运。
因此她想叫其他姑娘们来照顾的。
没想到段韩修坚决要照顾姬运。
看来是老鸨自作多情了。
......
段韩修将手伸进滚烫的热水里给姬运洗布巾。
他要将姬运全身擦拭一遍,带走体内的寒气。
可姬运总是不听话,他现在处于高烧阶段,身体忍不住发寒战,被子衣衫是一点也不能离身。
没办法,段韩修只能连哄带骗地脱掉他的衣衫。
“姬运乖,擦完就退烧了。”段韩修抱起姬运,让他倚在自己身上,一只手慢慢脱掉他身上的衣衫,另一只手抓住姬运胡乱动的手。
姬运意识不清,挣扎的同时,嘴里喃喃着:“好冷……好冷……”
“不要脱我的衣服……”
段韩修轻声在他耳边说道:“擦一下就不冷了。”
“擦完就不难受了。”
他的声音似有魔咒,又或者是真的被擦得很舒服,姬运逐渐安静了下来,乖乖地靠在段韩修身上,感受着唯一的热源。
怀中的姬运安安稳稳地睡着,段韩修的心绪确是混乱的。
如果那天劝阻姬运不要玩雪,是不是就可以不生病?
他望向栏外正下着的雪,内心无比后悔。
后悔自己不能不顾一切带着姬运离开这个地方。
段韩修不断摩挲着姬运那两只被琴弦割伤的手,他用自己的身躯罩住姬运,可是他却不是密不透风的庇护伞,怀中的人依旧是破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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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到姬运那年,段家满门抄斩,王留了他一条命,一条贱命、烂命。
王是太恨他们了,所以才会把他留下受尽世间折磨,母亲卧病在床,他不能放下母亲独自离世。
跪求各家无门,幸有美和坊肯接纳他。
段韩修还记得那天,他清扫至一间小房间,门没有关紧,留着一条小缝。
他也无意想听里面说些什么,可恰逢里头传出了声音。
女人哭哭啼啼的:“你作为长子,理应要撑起我们家才行啊!母亲是走投无路了才出此下策的,你要体谅为母的难处啊......”
“家中弟弟妹妹还这么小......如果有别的法子,我也是万万舍不得将你卖到此处的。”
冠冕堂皇。
段韩修轻晒,他正欲走,又一道责备声响起。
“要不是你没有及时通风报信,我们怎会给贵家抓到!”
“你是侍奉在贵主身边的,怎会不知他们要抓人......”
“我们今日会这样也全都拜你所赐!”
听到这句话,段韩修透过那道门缝望了进去。
一位长相清秀且柔和的男孩坐在塌上,面前是背对着的父亲母亲,他们身边还有两个躲在父亲母亲身边的更小的孩子。
男孩安静地听完面前两位的话,神情没有任何变化。
不对,段韩修的目光一直落在男孩的脸上。
男孩看样子没什么表情,但段韩修却看见他眼里沉重的悲伤。
他在强忍着泪水,可嘴里却平静地说道:“您说得对......我是要负担起来......”
“家里变成这样一切都是我的错,我为此没有任何怨言。”
真的没有怨言吗?
姬运总说不能扔下父母亲与弟弟妹妹,那他的心里是否有对他们产生怨恨呢?
段韩修想,应该是有的吧。
那天,他在离开前最后看了一眼里面正努力控制自己身体颤抖的男孩。
......
姬运在段韩修的悉心照顾之下,身体渐渐好多了,虽已经不再发热,可身上的寒气始终未祛除干净,他又不是爱卧床的主,所以在段韩修的允许下经常下床走动。
可是段韩修还是不让他走出栏外,外面风大,气温低,他唯有乖巧地坐在屋内一边取着暖,一边看着段韩修在外扫雪。
他没有别的兴趣爱好,屋里摆着一把琴,他不接待客人的时候是一点都不想弹。
外头的阳光正烈,洒在段韩修的身上,显得他更加挺拔高大。瞧着他这身形,姬运渐渐出了神。
段韩修是武官世家段家的独子,如果没有得罪王,那理应在战场上奋勇杀敌,建功立业的,没准还会娶妻生子,光耀名门。
他越想越难过,落寞的脸神没藏住,给段韩修抓了个正着。
“想什么呢?这么伤心。”段韩修怕他想起之前的伤心事。
姬运摇摇头,道:“没想什么,我是觉得你不应该在这里。”
听到他这话,段韩修笑了:“我不在这里,那你说我应该在哪里?”
姬运不想说出段韩修的伤心事,于是他回答:“美和坊给的太少了,你这样能打能干的人应该要花大价钱买下才对。”
“美和坊捡了一个大便宜。”他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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