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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口姜汤入肚,魔尊微微皱了皱眉,但最后还是一饮而尽,她擦了擦嘴角,将碗重新放回门口,看着已经在床上给自己找好位置的团雀,眉梢挑了挑。
“你是他的宠物吗?”
团雀窝在床上不动,连眼都没睁一下,叶琉当然不会回答,她也没办法回答。
魔尊坐到床边看着叶琉,轻轻一笑,那笑容里没有多少暖意,反而带着一种疏离。
“你不是他的宠物。”她的声音很平淡,像在陈述事实,“你没有被驯服的顺从感,你……更像一个指引者。”
叶琉心中一凛,依旧闭着眼睛装睡,她有些庆幸现在是一只鸟,不然魔尊怕是早能看出她的不自然。
“不用担心,小家伙。”
魔尊这次的声音里带了些真心实意,“我能感受到你对我没有恶意,虽然我晕倒,但并不是全无意识,我知道是你带人找到我,刚刚也是你指引我拿到热汤,我只是很好奇……你是为何出现在这里,又为何指引着我?”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雪地,声音里染上一丝幽远的困惑。
“这个世界……很奇怪,你……也很奇怪。”
她的视线转回叶琉身上,此刻的注视如有实质一般压下,叶琉觉得她的脊背格外僵硬,但好在魔尊并没有注视她太久。
床轻微凹陷了下,叶琉感受着魔尊拉过被子,身上落下轻柔的重量,又等了一会,身边就传来了略微悠长有规律的呼吸声。
她小心翼翼的动了动翅膀,浑身上下紧绷的姿态让她有些难受,到此刻她才放松了些。
魔尊是睡着了,可她却没了睡意。
分明是回忆中的人,可刚才魔尊敏锐的话语让她的大脑一瞬停止了思考,全身的血液似被冻住,直到现在才缓缓恢复了流通。
叶琉小心的睁开眼,侧过身,借着朦胧的月光望向身旁已然安眠的少女。
魔尊睡得很沉,眉宇间那挥之不去的疏离和锋锐在月光下淡化,余下清辉般的宁静。褪去了清醒时的洞悉与威压,还有些苍白的唇色让此刻的她看起来不过是个在雪夜中受冻获救,疲惫不堪的年轻姑娘。
可叶琉知道,她不是。
她是魔尊,是那个以一己之力从天道手下抢过万千族人性命,那个惊才绝艳的天才领袖。
即便现在叶琉接触的她只是齐珉回忆中的一段残影。
其实到现在叶琉心中已然有数,虽然姚亦云那个疯子做事没有底线,可若触及他真正心甘情愿臣服的人,比如魔尊、比如天道,他是不会乱来的。
这个幻境迄今为止并没有让自己感受到任何危险的气息,很大可能只是一个抽取回忆的幻境,而姚亦云想要的怕只能是关于天道的部分了。
叶琉能确定这方世界真正见过天道的一是魔尊,另一人便是齐珉。毕竟能让齐珉活一千多年这种神迹,只有天道能做到了。
想到这里,叶琉心安定了下来,她对这位魔尊也是好奇的,那些往事一时涌上心头,关于齐司媱的记忆关于齐珉的记忆……她幽幽叹了口气,她知道这段回忆的终点,带着血腥和仇恨,此刻再看他们的相遇,竟有些怅然。
第29章 日常
“今日化雪河开,山下的早市比往常更热闹些,只是山路难行,路上尚有坚冰未化,待过两日,好走些,我带你下山逛逛如何?”
齐珉拎着两斤羊肉走了进来,他将肉放在了庭院的锅灶上,随身佩剑挂于背部,说着便去往灶膛里填了些柴,眼睛却在庭院里寻着,直到看到一名少女从屋中走出,嘴角不自觉露出一个粲然的笑来。
魔尊看着忙绿的少年,眨了眨眼,似在思索少年话里的意思,半晌才有些迟缓的道了一声,“好。”
少年添柴的手一顿,转头看着在门前静立的少女,嘴角的笑却是怎么都难以压下,于是他笑着,引得魔尊有些疑惑的看过来,他抬起手想掩饰嘴角的弧度,却想起了手上还拿着木柴,于是转头闷笑。
“嗯?”
魔尊发出疑惑的尾音,她思索着刚才的对话,并未发觉有疏漏的地方,于是不再理会少年莫名的笑点,走过去为他打下手。
“今日中午做羊汤如何?”
少年说着,手上的动作不停,可眉梢眼尾的笑意还是出卖了他。
“嗯。”
魔尊的回答向来简短,倒不是故作高冷,只是她经过三个月的学习模仿算是勉强能听懂这方世界人类的语言,至于表达,还是有待提升。
叶琉站在房檐上,啄了啄柔顺的毛发,有一眼没一眼的看着下面忙碌的两人。没错过齐珉笑眼弯弯的模样。
她有些不适应的抖了抖羽毛。虽然跟着他们在这幻境里生活了三个多月,可齐珉这幅阳光青涩的少年模样还是让她有些难以置信。
有时候她也会有些恍惚,千年后那个霜发冷眼,对魔族恨之入骨的齐道长,与眼前这个会因为少女一句简单回应而眉眼弯弯,笨拙掩饰喜悦的少年,实在难以重叠。
同时这也让她有些困惑,若姚亦云只是想看天道的降临,设置幻梦的记忆抽取时间应往后延两到三年。
让回忆在这个时间进行,显然有些早了。
炉灶里的火噼啪作响,羊肉的膻味混着香料的香气在还略显清凉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魔族蹲在一旁,将案板上的野菜利落地剁成小段,经过三个月的练习,她对做饭已是有了些心得,做出来的东西从最开始黑糊糊的一坨变成了可以入口。
叶琉看着魔尊堪称赏心悦目的动作心道,做饭怕是魔尊这天才人生中的一道小小黑历史。
齐珉一边搅动着锅里渐渐泛白的汤,一边用眼角余光悄悄看旁边的少女,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偶尔魔尊抬头,与他视线相撞,他便飞快移开目光,耳尖泛红,手下搅动的动作却不曾停。
袅袅白烟从石砌的烟囱里升起,整个松林仍覆盖在一层薄薄的雪中,春天尚未完全降临,动物还未结束冬眠,便显得此处格外宁静、美好,又带着世俗烟火气。
叶琉眨着眼,懒散的趴在房檐上,可心中却沉甸甸的。
这三个月她看着魔尊以惊人的学习能力融入这个世界,从一开始的语言不通,沉默观察,到现在的能进行简单交流,甚至尝试帮忙,她在一步步了解这个世界。
叶琉作为后来者当然知道魔尊此刻所作所为是在干什么,这位伟大的领袖向来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她像一名优秀的演员,完美演绎着她赋予自己的剧本,可却只要一喊“卡”,她就能从这一切中抽离出来。
“对了。”
齐珉似是忽然想到什么,从怀中掏出一只小小的,用草编成的鹿,手艺还有些粗糙,角也显得有些歪斜,却很灵动富有生机。
“昨日下山换盐,见街边的老奶奶在编这些小玩意,觉得有趣,便学了一个。”他有些不好意思的将草鹿递给魔尊,“学的不太好,但我真的尽力了,送给你。”说着,眼里显得有些忐忑,微垂了头。
齐珉手心被微凉的指尖扫过,草鹿便被魔尊拿在了手中。她低头看了很久,错过了少年惊喜的神色。
阳光透过草叶缝隙,在她掌心投下斑驳的碎光。
齐珉有些紧张的看着她。
终于,魔尊抬头,看向他,很慢,很认真的说:“谢谢,很……好看。”
齐珉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像是盛满了整个春光,“你喜欢就好!等下次,我再给你编一个更好看的。”
魔尊点了点头,将草编小鹿小心的收入怀中。这个动作做的极其自然,仿佛她真的珍视这份心意。
叶琉远远瞧见少年骤然泛红的耳尖,缓缓眨了一下眼睛,一阵冷风吹过,寒意弥漫,她将自己缩了缩。
“汤好了!白团子快下来!”
齐珉刻意抬高的清朗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他盛出三碗热气腾腾的羊汤,不过其中一只碗袖珍了许多,撒上翠绿的葱花,香气扑鼻。
两人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叶琉也从屋檐上飞下,慢条斯理的啄饮起了属于自己的袖珍小碗羊汤。
冬末的空气还泛着冷,阳光照在身上便显出实打实的舒服,碗中的汤冒着热腾腾的白气。
齐珉不时说些山上修行和山下赶集的见闻,魔尊多数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回复一两个简单的音节,叶琉也是有一搭没一搭的听一耳朵,气氛显得格外融洽。
“师兄!”
叶琉不紧不慢的啄完了碗里的最后一口汤,果然,总是有些意外会不请自来。
一名穿着与齐珉一样道袍的小女孩闯了进来,当看到院子里端坐的陌生漂亮少女时,她嘴角明媚的笑意真情实感的一点点消散。
她盯着这个漂亮的少女,脑中警铃大作,近乎无礼的打量起来。
“咳。”
齐珉皱了皱眉,打断了女孩的凝视,语气带上一丝不常见的严肃。
“小诗,不可无礼。”
他站起身,不着痕迹的挡在了魔尊身前半步,阻拦的女孩的视线,“这位是……暂居于此养伤的客人。”
齐珉不经意的维护似是刺伤了名为小诗的女孩,她上前一步执拗的盯着魔尊,声音清脆却带着锋利的质问。
“客人?师兄,山门重地,师父闭关前曾严令外人进出,且时逢冬季,上山的路全被雪覆盖,仅存一条小路,由师叔及其门下师兄师姐们把守,哪里来会来客人!分明是来历不明的……”
“齐诗!”
齐珉的声音紧绷,不容拒绝的打断了女孩要说的话,脸上的不悦已是显而易见,他眉头皱了又皱,望向齐诗的眼神有些责怪。
“小诗,礼不可忘。”说罢,他歉意的看了一眼魔尊,“宗门中事,让姑娘见笑了,师妹性子急了些,但并无恶意,不打扰姑娘了,我与师妹且去一旁商量。”
“无事。”
魔尊平静的放下碗,似是不在意这突如其来的插曲与明显的敌意,目光无波无澜,全程眉都未曾皱一下,抬眼,自齐诗闯进门后她第一次将目光分给眼前有些咄咄逼人的女孩,仿佛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什。
齐诗心中一悸,下意识后退了两步,却见魔尊又拿起碗慢条斯理的喝完了最后一口汤,仿佛刚才的将拔弩张只是清风拂过。
这份超乎常理的镇定,让齐诗疑窦丛生,寻常女子若被这般质问怎会如此风轻云淡,怎么有这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齐珉却没有给她继续思考的时间,拉过她的衣袖不容拒绝的走到了围栏外。
不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交谈声,叶琉有些心不在焉的用喙轻啄碗底,耳朵却细细听着那边的动静。
嘴下的碗突然被抽走,叶琉楞楞的抬头,瞧见了魔尊那似笑非笑的眼神,一下装的若无其事的样子啄了啄翅膀下的羽毛。
“若好奇飞过去听便是了,等会碗都要被你啄裂了。”
魔尊放轻声音,点了点叶琉毛茸茸的脑袋,起身收拾起了桌面。
叶琉有些不好意思,别扭的跳上了魔尊肩头,一窝,安安静静的不动了。
她听见了魔尊的轻笑,顺着脖颈的肌肤传来短促的震动。
其实也不是好奇,活了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瞧过,更别说这种小孩子般的争风吃醋了,只是这其中的对象有一位是魔尊,便显得有些新奇了。
更遑论魔尊此时的态度,虽然她什么都未曾说,可叶琉知道,她在默许着误会发生。
叶琉一时有些琢磨不透魔尊的想法,小脑袋偷偷抬起,观察着魔尊的神色,可偷看半晌,除了如往日般的淡然什么也未曾瞧出。
或许,魔尊有自己的考量?叶琉只能这般想。
第30章 进山
那两人不知聊了些什么,再回来时齐诗显然已平静了不少,只是看向魔尊的眼神仍算不上友善。
齐珉轻咳了一下,先开口道:“姑娘,近日师尊将结束闭关,我等弟子也要重归师门,念及姑娘身子尚弱,我欲带姑娘一起归山,师门中亦有擅药理的师叔,对姑娘疗伤也有好处,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哼。”
旁边的齐诗不轻不重的哼了一声,把头扭到了一边,不去看这两个人,以此来表达心中的不满。
“好啊。”魔尊无可无不可地开口。
这回答显然令齐珉十分惊喜,他的眼睛亮亮的,背上的佩剑似也感受到主人的喜悦,发出一阵短促的清鸣。
“喂,我们宗门规矩很多的,你可要想清楚!”
齐诗的声音不合时宜的插进来,她显然对魔尊的回答极其不满,就差把不欢迎刻在脑门上了。
“小诗!”
齐珉这次真有些怒意,声音沉沉的,眼光扫过齐诗,带了警告之意。
“是谁教你的在外唤人如此轻浮,若再口无遮拦,便去后山寒潭边将《清静经》抄足一百遍!”
齐诗显然是被师兄从未有过的严厉语气镇住,眼圈瞬间红了,又是委屈又是愤懑。
“那你又未告诉我她叫什么,我怎知如何称呼她!”女孩倔强的与师兄对视着,眼里已有点点晶莹的泪光。
院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阳光似乎也冷了几分。
齐珉被噎了一下,刚要开口,却想起,他自己也不曾知晓这位被他救下的少女名讳,一开始是因为少女不会讲话,后来少女的言语越来越流利,自己竟也忘记了这一回事。
“姚泠安,我的名字。”
魔尊平静地开口,打破了凝滞的空气。
窝在魔尊肩膀上的叶琉忍不住侧目,这也是她第一次知晓这位尊者的姓名。
齐珉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那怔愣化为了更明亮,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暖意。他低声重复:“姚……泠安。”声音缓缓的带着小心翼翼的珍重,仿佛怕读错了音节会唐突了这名字所代表的人。
“泠泠七弦上,静听松风寒……是个,很好的名字。”他念出了一句诗,耳根微微泛红,不知是在解释名字的意境,还是在掩饰自己那一刻的思绪。
“师兄!”
齐诗几乎要气结,她用力跺了跺脚,转过头恶狠狠的剜了一眼魔尊,眼眶红的和兔子一样,倒使得这一眼威严不足反倒显出几分虚张声势的可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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