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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得不得了。”
她说得那么认真,黑漆漆的眼睛泛起一层润泽的,亮晶晶的光,在并不宽敞的床榻上执拗地盯着那般恍若天仙的女子。
天仙轻轻地叹气。
手指微微陷入一片温热中,心底泛起密密匝匝的欢喜,眼眶却酸酸的。
好奇怪,于是衍天好奇地戳了戳。
“醉了便睡吧。”天仙的手覆上了她的手,凉凉的,好舒服。
“你陪我吗?”
衍天并未觉出任何不妥,理直气壮的,向床里拱了拱身子,留出大片空间来,拍了拍。
天仙很配合,翻身,轻轻拢住了乖巧的醉鬼。
“我陪你,睡吧。”
酒液带来的眩晕被这近在咫尺的距离驱散,脑袋里混乱的思绪安安稳稳地归位。
好香,冷冷的香气像是料峭山崖上落满了积雪的松针。
好喜欢。
意识一点点沉入黑暗。在彻底睡过去之前,她含糊地低喃着,近乎耳语。
“齐司媱……你又在骗我了……”
没有回应。
眼尾,一道涔涔的泪珠划过。这次,她睡得很安稳。
第32章 择道
“刚才……长老那番话,你不必放在心上,齐清师伯向来如此,言语间总带着一番玄机。”
齐珉脚步放缓,斟酌着解释道。他其实更想问姚泠安对齐清师伯那番话的看法,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唐突,便转了个弯。
姚泠安只轻轻嗯了声,并不多言,目光扫过山门后的景象。
青石铺成的宽阔主道蜿蜒向上,连接着数座或巍峨或清雅的殿宇,这些建筑耸立于高山丛林间,远处有瀑布的轰鸣声隐隐传来,水汽混着松香与冰雪初融的冷冽气息,充盈于此方山间。
越靠近宗门核心,人越扎堆一般冒出来,这些人都穿着与齐珉同样的服饰,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待见到他们这一行人时,皆投来探寻的目光,但都很克制的未上前多问,最多也只是对齐珉见礼,之后便匆匆离去。
看来齐珉这人在宗门地位还不算低,叶琉观察着那些弟子恭敬中带着好奇的眼神,心下暗衬。
这“三道宗”规模不小,看建筑形制和往来弟子的气息,传承底蕴应是不俗,一路看过来,加之齐珉的讲述,门中应是极重礼数。
能在这样的环境里能让同辈们保持礼敬,齐珉此人,要么天赋卓绝备受期许,要么……便是身份特殊,譬如掌门或长老坐下真传首席。
齐珉对同门的行礼也只是微微颔首回应,脚步未停,神色是一如往常的端肃沉静,他脊背挺直,行走间有一种松竹般的清韧气度,既不倨傲,也不显得局促,仿佛天生便该行走于这清修之地,承受这般注目。
只是叶琉敏锐的察觉到他的下颚线比平时更紧绷些,毕竟好歹也相处了三个月,这些小动作逃不过叶琉的眼睛。
她若有所思的转头,看到魔尊极为优越的侧脸,魔尊似有所觉,眼尾扫过肩上偷看的小家伙,眼中略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随即又归于平静。
她并未在意那些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只是安静的跟随齐珉前行,仿佛周遭的一切皆与她无关。
穿过一片修竹掩映的石洞门,眼前便出现了一排院落。几座精巧的阁楼依山而建,廊桥相连,檐角飞翘,院中零星种着几树寒梅,正绽着最后的嫣红,点缀出几分亮色。
“此处便是浮云阁了,今日不巧,已是过了时辰,若赶上清晨,山间雾气未散,人处于此处,云烟缭绕,便如浮云间。”
齐珉在旁解释道。他娴熟的带着魔尊在一处名为「听雪轩」的阁楼前停下,推开了掩映的木门。
屋中显得极宽敞,虽未曾住人,却并无落灰,窗明几净,想来是常常有人洒扫。陈设简单,但床榻桌椅俱全,一应物品摆放的齐整妥帖,甚至窗边的矮几的瓷瓶上还着插一只新折的盛开寒梅。似早早有人备下般,只待人入住。
“此处久无人居,难免少了些人气,但东西都还能用,姚姑娘看看可还缺些什么?”齐珉侧身让开,语气温和。
姚泠安走进屋中,目光扫过那瓶梅花,停留了一瞬,随即看向齐珉。
“很好,多谢。”
回答依旧简短,但却让齐珉红了耳尖。
他压下嘴角不自觉上扬的弧度,正色道:“姑娘且先安顿,我去请云姨来为姑娘诊脉,看时辰,师尊应是也快出关了,我等弟子需在旁静候。”他顿了顿,眉宇间笼上些歉意,“稍后怕是不能亲自陪同,不过在下会安排门下仆役过来。这几日宗门事忙,若有怠慢,还请姑娘海涵。”
姚泠安微微颔首,表示知晓。
齐珉这才抱拳一礼,转身拉着一旁兴致恹恹的齐诗退出了听雪轩。门扉被他轻轻带上,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竹影风声里。
屋内霎时安静下来,唯有窗外风过梅枝的细微声响。姚泠安在临窗的矮塌上坐下,指尖拂过瓷瓶冰冷的釉面,那只寒梅开的正好,显然被精心挑选过,蕊心几点嫩黄,幽香浮动。
叶琉顺势跳了下来,啄了几下瓷瓶,引得魔尊看了过来。
“啾?”
她不解的看着魔尊,试图从她脸上捕捉些信息。自从魔尊答应上山,叶琉便有些拿不准她在想什么,分明待在山下才是最稳妥的做法,这一路走来,“三道宗”中显然是存在有真本事的人,待等会那位云苓医者过来,真的能探不出魔族和人类的差别吗?
魔尊似是知晓叶琉的困惑,她点了点桌面,指尖带着如玉石般的莹润,目光飘向窗外连绵的雪顶与云雾。
“你在想,我为何要来。”
魔尊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不是疑问,是陈述。
她收回手,语气平淡的像是在讨论天气,“山下虽安稳,可终究不是长远之计,我对这方世界了解太少,可我没有时间慢慢耗在这里,这可能是我们唯一的希望了,我需要接触这里的核心,哪怕冒险一些也无妨。”
魔尊收回了视线,直视着叶琉,这一刻她似是透过面前这个小团子看穿她内里最本质的灵魂。
“齐珉对我有救命之恩,维护之意,但他背后的三道宗,对我的态度却暧昧的很,那个叫齐清的长老,看我的眼神可不像看一个普通的迷途旅人,他的那番话,不简单。”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的摩挲着瓷瓶光滑的颈部。
“至于那个云苓,我也想看看她到底有几分本事,这一切都还在掌控范围内,在一无所有的时候,手边一切的东西都是可以利用的,哪怕没有机会也要创造机会,你明白了吗?”
魔尊静静的看着叶琉。这一刻,叶琉感到一阵胆寒,心中的明悟带着千钧之重砸落,漫上来一丝苦味来。
这三个月的平淡生活让她险些忘了这位尊者内在的冷酷与清醒,若非如此,眼前这个人又怎会完成那样一项几近神迹的创举,又怎会令天道都忍不住投下视线呢。
魔尊见团雀没有回应,眼中那丝罕见的,近乎剖析般的锐利缓缓敛去,重新覆上漠然。她似乎并不真的需要回答,只是借着这只灵性非凡的鸟儿,整理自己的思绪,或者说……确认某种早就决定的路径。
“至于你,”魔尊指尖轻轻点了点叶琉的脑袋,力道温和,却让叶琉浑身毛发都炸了一下,“你身上的不同,比这山间的一切都更奇特,更令我好奇,你总给我种不属于这里的置身事外感,但又对这里的一切格外关注,”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兴味。
“你似乎很了解我,又对我没有恶意,你会继续‘指引’我吗?还是说,你本身就是我‘机会’的一部分?”
叶琉的心脏在一瞬间狂跳,她僵硬的立在原地,有一种想要将一切全盘托出的冲动,又生生忍了下来。
魔尊的洞察力太过敏锐,哪怕此刻她只是幻梦中的残存记忆,但那份穿透表象,直抵核心的直觉依旧让人心惊。
“啾……”
她只能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含糊轻鸣,将小小的脑袋埋进胸前的绒毛里,装作懵懂无知的样子。
魔尊似乎低低笑了声,那声音很轻,带着罕见的愉悦,很快消散在窗外的风里,她不再逼问,转而望向门口。
不多时,门外便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门被叩响,一道温婉的女声传来:“姚姑娘,在下云苓,妙药堂堂主,不知姑娘现下是否方便?”
门扉被无声推开。
一名身着月白色道袍的女子立在门口,约摸三十几许,面容温婉秀丽,眉眼间带着包容万物的和煦,嘴角总是挂着三分笑意,周身带着淡淡的药香,不刺鼻,很是舒适的味道,任谁来看第一眼都会心生好感,让人忍不住信任。
她手中提着一个小小的木质药箱,目光先是礼貌的扫过屋内,随即落在窗边的姚泠安身上。
“姚姑娘安好。”
云苓踏入屋内,反手将门虚掩,步履轻盈,像羽毛落地般带着柔柔的韵律。她走到姚泠安面前,目光温和而专注,“齐师侄托我为姑娘诊视一番,看看雪原冻伤恢复如何,可还有邪寒未清。”
姚泠安起身,礼貌性的点头回礼:“有劳云堂主。”
云苓在旁边坐下,并未急着搭脉,而是先仔细看了看姚泠安的气色,又询问了几句诸如“夜间可还畏寒”、“平日饮食如何”、“旧伤可还有隐痛”之类的话。姚泠安一一作答,话语照旧简短。
见问的差不多了,云苓从药箱中取出一只玉枕放在矮案上,姚泠安配合的将手腕搭在上面。
云苓垂着眼,神色专注,叶琉不是未曾见过其他大夫诊脉,就比如苏烟,她诊脉的时候就随意的多,那双狐狸眼总带着懒散,不一会就能洋洋洒洒的写出一大堆让人看着头疼的方子再笑眯眯的叮嘱一些禁忌,可这位云堂主实在诊治的有些久,让叶琉忍不住仔细观察着她脸上的变化。
她看到云苓的眉头几不可查的动了一下,随后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到姚泠安身上,少女那双漆黑的眼眸也正安静的注视她,既不躲闪,也不催促。
“姑娘脉象平稳,身体已无大碍,只是……”云苓收回手,语气缓和,带着医者惯有的斟酌,“寒气虽退,但终有损根本,雪原极寒,姑娘不似久居于此之人,平日还需多加调养,切记不可过度劳累,待我开几副温养的汤药,按时服用,想来月旬之间,便可彻底康健。”
她说着,从药箱里取出笔墨纸砚,铺在矮案上,提笔写方,笔尖游走在素白的宣纸上,字迹娟秀舒朗,叶琉凑过去瞧了一眼,当归、黄芪……都是些温补气血的寻常药物,但用量和配伍极为精妙,显出些老道的大家风范。
她吹干墨迹,将方子递给了姚泠安,待人接过,她微笑着,“不知姚姑娘今日可还有事?”
“暂无。”
叶琉看着云苓,突然间有种不妙的预感。
“既如此,姚姑娘先和在下走一趟吧,掌门今日出关,特邀姑娘前去一叙。”
“好啊,劳烦云堂主带路。”
魔尊笑了一下,似是早便预料到如此,并不慌乱,她将方子折叠放到矮案上,伸手点了点叶琉的脑袋。叶琉想要飞到魔尊肩上,可腿却如灌铅般沉重,翅膀此刻也像有了自己的意志,任凭她如何用力,都挥不动一下。
“小家伙,等我回来。”
魔尊像是看穿了此刻叶琉的无力,她笑着,在她耳边低语。说罢,便起身跟上了云苓。
“啾……”
叶琉用尽全力也只是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孱弱叫嚷,眼前的景象在雾化,一切都在变得虚无,意识也在变得混沌,她明白,这是幻境的承载者在抗拒这段回忆,又或者说,齐珉也不知道此后发生了什么,但他潜意识的抵抗让原本稳定的幻境发生了坍塌。
“叶琉……叶琉!”
模糊间,叶琉听到了一声急切的呼喊。是谁?好熟悉的声音……视线里迷蒙的白色笼罩,她昏了过去。
第33章 血幕
周遭很是喧嚣,吵得耳膜生疼,叶琉皱了皱眉,想伸手堵住耳朵,可浑身上下懒散极了,她觉得自己泡在一处温泉里,暖暖的,连一根手指都不想挪动,只想溺在这片温水中,躲着谁也不见,什么也不听。
那泉水似是知晓了她的困扰,漾起一阵温柔的水波,轻柔的包住了她的耳朵,外界的杂音一瞬被隔离,朦胧地隔着水波,再分辨不清。
这琉觉得这泉水实在合她的心意,她舒展了眉头,慢吞吞的为自己挪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
泉水像是在笑,水波晃晃荡荡,一下下拍打着她的身体,不疼,反倒有种被拥紧的契合和喟叹。
真奇怪,水怎么会笑?叶琉慢吞吞的想,意识一点点回笼,她是在哪来着?好像是谁的回忆里……是谁呢?好像是个很讨厌的家伙……
蓦的,叶琉惊醒。
入目强烈的光线刺得她眯了眯眼睛。
“醒了?”
声音从头顶传来,冷泉般的质感,偏生叶琉从中听出几分关切来,尾调还带着未散的笑意,听的叶琉莫名有些恼。
她眯着眼,逐渐适应了强光,终于看清了发出声音的人。
人影的轮廓在晃动的光影里清晰。
司黎。
她逆光半蹲着,那双清冷又无辜的鹿眼半垂,视线与叶琉相接。
她仍穿着黑市时的月白色衣袍,只是衣摆沾了些许污渍与暗色血迹,本不大,可在白衣上便显得格外刺眼,袖口处裂开一道口子,露出内里青色的中衣,长发不像往日般被规整的束起,有些散乱地落在肩头。
这与叶琉记忆中任何时候的司黎都不同。没了平日那份刻在骨子里的端方雅正,也没了那份总带着恰到好处的亲切疏离,显得更加真实可感起来。
“啾?”
叶琉开口,想询问司黎她为什么在这里,却发觉自己发出的还是鸟叫声。
叶琉闭了嘴,一阵微妙的尴尬在胸腔里蔓延。她眨了眨眼,盯着眼前的司黎,试图从她的神色中捕捉更多的信息。
司黎看着手上小东西罕见的露出懵懂又懊恼的情态,眼中笑意渐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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