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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波冲过去了。
达钦喘着粗气,站在尸堆里,低头看自己。
战袍上全是血,可能敌人的更多些,左手小臂中了一箭,箭杆还没在里面,他这才后知后觉知道疼起来。
他没拔,只用刀削断了露在外面的部分。
敌人不知道是对他们的轻蔑还是疏漏,粗略看去,不过派了三千人左右。
他快速扫了一圈周围。还好,损失不重。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可很快,他便明白了,大央军队,只是在逗他们玩。
比先前人数更多的骑兵再次包围了过来,达钦腮帮子被咬得鼓鼓的。
“他丨娘的,上!”
大央这群畜丨生,是把他们当老鼠逗着玩呢!
血在刀上凝成黑红的冰渣。
达钦不知道自己杀了多久,手臂已经麻了,握刀的手也只能机械地抬起、落下。眼前的人影晃成一片,他咬着牙,只知道不能停,停了就再也起不来。
“将军!”有人在喊他。
后背狠狠挨了一下,他酿跄着,凭直觉甩出一刀。嘴里猛地吐出口鲜血,他又听见有人唤他。
“达钦!”
谁啊?怎么叫他大名?
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个红衣女子,他愣了,怎么这么像那位好心医师?
他眨了眨眼,一时间忘记了躲闪,当刀砍过来的时候,他被大力拽了出去。好心医师的脸在他面前放大,于是他想,自己是不是死了,怎么都出现幻觉了?
下一刻,他倒了下去。
苏烟一记手刀将人撂倒之后,眯着眼睛,看清了远处携尘烟而来的援军,她揽着人躲避战场上的刀锋,不知道碰到了什么地方,身上的人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啧,真是会赶时间。”苏烟面无表情,一手鞭子甩得六亲不认,生生将周身挥出个真空地带。
喊杀声一波大过一波,苏烟知道这是司黎的人杀了过来。
雇佣军难得没被冲散,还勉强维持着阵型。
苏烟盯着大央军队方向,手上的动作不停。
她在叶琉走后不久便感受到了不对劲。
那名暗卫的伤已经被她包扎好,撒了药,伤不致命,但几乎入骨,本来做完这些等他醒来便好了,可苏烟鬼使神差地探了一下这暗卫的魂魄。
一下便看出了不对,他的魂魄不全,显然是已死之态!
心念电转间苏烟已然明白这暗卫只是用来拖住她的,让她与叶琉分开,她也明白了,这一切都是齐珉那老贼布的局!
她恨得牙痒痒,却也知道自己现在必须赶去战场,于是才几乎是擦着死神而过救下了达钦。
这老匹夫!苏烟在心里狠狠啐了他一口。
陵国的兵马终于冲了进来,一群雇佣军的压力骤减,苏烟不管三七二十一,她将身上的人推给了友军,只最后再看一眼浑身是血的将军,也不管周围人怎么看她,脚尖点地,飞快消失于军队中。
……
司黎在战马上遥遥望着大央军队中走出的人。
大军为他开路,让出一块非常阔敞的土地,他像是感受不到冷,只一身淡青色的道袍,除此之外,无御寒衣物。霜白长发在风中飘动,脸上却没有一丝皱纹,年轻得像二十出头的少年。
可那双眼睛又实实在在地藏着沧桑,埋着冷,冻进了骨头缝里。
司黎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
“司大人。”齐珉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了司黎的耳中,语调平静得如同叙旧。
“如果你不想让身后的城池血流成河,那么你一个人过来,和我聊聊吧。”齐珉说,他身后的大央军队整齐划一地再次往后退了三里,显得诚意十足。
“大人,小心有诈。”郑西桐在她旁边提醒道,脸色很冷,目光更冷,她不喜欢那个人,直觉般的不喜。
司黎没回答,她看着齐珉就那么站在风雪中,没有任何动作,似乎笃定她一定会过去。
大央的军队和陵国的军队也随之诡异的僵持起来。
他们之间有什么能谈的?谈当年的岛上惊魂吗?还是谈现在的两军对峙?
“司大人,当年岛上幻境中看到的景象,你难道一点都不在意吗?”齐珉又轻飘飘地加码,“还是说,你在接触叶琉的时候,在接触魔族的时候不感到熟悉吗?”
吐出一口浊气,司黎拍了拍郑西桐的肩,“我若出事,身后的撒甘便交给你了。不要轻举妄动,现在这场战争,已不是人力所能控制的了。”
郑西桐看着她的眼睛,不甘地让开了一条路。
马蹄声响起,司黎驾马而去。她没办法把齐珉的话当成耳旁风。即便这是一个明显为她做的局。
对叶琉莫名熟悉的疑惑从未在她心头抹去,她知道叶琉一直有事瞒着她,她不喜欢叶琉偶尔出神后望向她的眼神,那让司黎觉得,叶琉在看另外一个人。
而叶琉向来不会跟她解释什么。
马蹄停住。
齐珉就站在三丈之外,腰间的银铃仍旧无声,脸上是一种奇异的平静。
“司大人。”齐珉微微仰头,像是在招呼旧相识。
司黎没有下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齐道长,三年不见,风姿依旧啊,只是没想到,再次相见竟是在这两国交界的战场上。”
“我也是很意外啊……”齐珉笑了一下,那笑容冷得让人发寒。
“你是怎么知道我的事情的?”司黎并不想将对话拖得太没营养,她单刀直入地问。
“不急,在此之前,我们可以先聊一聊别的,比如,关于你的前世。”齐珉从怀中抽出把精致的匕首,匕首上雕刻着诡谲的荆棘缠绕眼睛的图案,“更准确来说,是你的第一世。”
司黎看着那个图案,心头诡异的熟悉感蔓延,心脏开始抽痛。
前世。
这个词太缥缈,缥缈得如同话本里吃人的妖精,佛堂里供奉的金身佛像,没人真正见过,却总是传得煞有介事。
“你对叶琉的感觉,不是因为这一世。”
齐珉的声音不紧不慢地飘进她的耳朵。
“你第一世便认识她,更有趣的是,”他顿了顿,笑容显得有些残忍,“你曾亲手‘杀’了她。”
第56章 大结局(上)
该惊讶吗?该愤怒吗?该反驳吗?亦或者是转身就走,不再听这人的无稽之谈。
但她什么也没有做,她在马上,甚至还能冷静思索着正常人的反应。
好像这件事也没有什么不能接受的。她觉得自己现在很冷静,她的情绪与自身像是隔开了一层水波,隔岸观火般瞧着,也便觉得无甚在意。
她并不为此震惊,于是她明白,她的灵魂,她的身体,先一步于她自己,承认了这件荒诞的事实。就像那年她见到叶琉时,莫名的感到熟悉,莫名的想要深究这个人。
“你比我预想中的反应要好很多。”齐珉也表现得很无波无澜,他们两人隔着一个马的高度,隔着三丈的距离对望,撕开肉身的桎梏,像是灵魂的对峙。
“她恨我吗。”司黎的声音平静得像死掉了一般。
“她该恨我的。”
呼吸变得好艰难,于是她喘息着求得氧气,送往快要被压死的心脏。情绪在这一刻漏了个口子,于是她的大脑分析着,原来自己并不是那么理智,原来在听到叶琉被自己“杀”死时揣测的正常人的反应,最底层的,全是对这件事情的恐惧与逃避。
“想知道?”齐珉这次真心实意地笑了,他把手中精致的匕首扔了过去,“对你自己心脏来一刀,你就什么都知道了。”
匕首在空中翻滚,最后被司黎精确握住,刀锋很利,鲜血顺着掌心的纹路滴滴答答滑入袖口,串成条红线。
司黎看着匕首柄上的图案,和黑市令牌上的如出一辙。
熟悉感漫上来,她深深吸着气。
“三年前调查到黑市的时候,我看到那个令牌便想起了这把匕首,说起来,我也是那个时候才得知,当年你自杀的凶器究竟是谁给的。”
齐珉自顾自地讲,不催促她,也不看她。
“我废了一番功夫从‘方圆’里换出了它,好在,那位不在,不然我也不可能成功。后面的事你也知道,我杀了姚亦云,破了他的阵法。至于你们不知道的,杀姚亦云的匕首用的就是你手上这把,而阵法,其实我在二十年前便破解了。”他笑,笑得有些讽刺。
“我把姚亦云的尸体带走是为了验证我的猜测是否准确,果然,不出我所料,我猜的是对的。你手上这把匕首,能抽取魔族的能力与记忆,而条件便是,将它,插入心脏。”
“而我再将它插回去,就能得到我的记忆与能力了,对吗?”司黎握住了匕首柄,将齐珉的话接了下去。
“就我知道的而言,没错。”
“这匕首,是神的造物吗?”
“是。”
司黎有些明白了,她看着天空,很蓝,没有云,她想起了当初幻梦中浑身染血的魔尊,也想起了总是让她看不透的叶琉。
刀锋偏左,插入,很顺利地没入皮肉,连战甲都没有阻拦它半分。
她说不清是什么感受,她好像失去了知觉。她只是在想,叶琉当初是不是很痛,比自己还要痛吧。她说,很早便喜欢我了,是不是,早在我杀她之前,便喜欢了……那时候,她会不会很难过……
视线里的蓝天糊成一团,手上黏糊糊的,已经分不清是哪里的血。
她似乎又听到了叹息,很轻,很遥远,像是隔着千山万水吹来的一缕气,像是叶琉常常不自觉地叹气。
她看到了春社日,满街的灯,满街的红绸,看到了那张恶鬼面具。
原来,这一世最早的相见,是在这里啊。
那时候她怎么能这么小,这么可爱。
“姐姐,吃糖人吗?”
想,很想很想。可是现在说,又太迟了。
红烛摇曳,罗帐低垂。
她看见自己将匕首送入叶琉的心口,看见叶琉嘴角溢血的笑。
“媱媱,不愧是你,竟瞒了我这般久。”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叶琉站了起来,她想抱住她,她想为她止血,她想让她活。可她什么也做不了,她只能看着叶琉眼中自己冰冷的倒影。
心在这一刻活了过来,她痛得想蜷起自己。
耳朵在嗡鸣,眼睛在流泪,可她的嘴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往事一幕幕在她脑海里撒欢般翻滚着,试图占领她全部的记忆。牙齿被她咬得咯咯作响,她好想去死。
眼泪糊了一脸,又被凛冽的寒风吹干,扒在脸上,像是要把她撕烂。她又想起了叶琉的怀抱,好温暖,带着药香与晨间花露的暖香,她想起了那句,我喜欢你。
意识有些恍惚,她死死攥着那个怀抱,死死攥着那句喜欢,像溺水之人抓住的浮木。
齐珉看着司黎恍惚痛苦的表情,心中却没有多少喜悦。他该高兴的,于是他象征地扯出个笑。
笑容在他脸上僵住,不人不鬼,更觉空虚。
他觉得有些没意思。
他看到了远处飞驰而来的一小点身影,还有自一开始便冷冷盯着他的归离。
她全看见了,却并不阻止他。多可笑啊,笑容在心底绽开,撕出条巨大的口子,风呼呼地灌进去,又呼呼地吹出来。
他自以为是的斗了这么多年,恨了这么多年,可一切都不过是场笑话,天道想看的笑话。
真可笑,真可恨。
叶琉来得很快,比他预料中要快,所以有幸赶上个结尾。和他想的有点不一样,但不妨事,他也想看看叶琉会如何看待这位已恢复了记忆的前世仇人,或者说,爱人。
这一刻,他意识到,自己原来也在不知不觉间,布了一场戏。
他在等叶琉冲过来,看清那把插在司黎胸口的匕首,等她在风雪中僵住,等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涌出他期待的恨意,或者更妙的,绝望。
他对自己此刻的期待感到恶心,又无法抑制地颤栗,天道把他变成了笑话,操纵了他的一生,现在,他用从天道那里学来的皮毛,短暂地掌握了一下剧本。这种感觉,黏腻又上瘾。
两国军队成了背景板,天地也只能沦为幕布,而他站在舞台中央,等待着角色的登场。
第57章 大结局(下)
血在叶琉眼中向来与灾难挂钩。
所以当她看到司黎满身鲜血的时候,她知道,她的灾难终究还是来了。
“衍天……”苏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她身边,身体浮于半空,已毫不遮掩她并非人类的事实。
也确实没什么遮掩的必要了。
“我派暗卫通知了常恒与熙舟,苏姐姐,你若还有什么事,也快些去做吧。”叶琉下马,微垂的眼帘遮住了全部情绪,她对着马挥了一鞭,任由它冲向不知何方。
“呵,你姐姐我在这世间早没有什么挂念了。”苏烟慢悠悠跟在她身后。
脚下的雪地早被踩成了烂泥,不是很好走,叶琉一步步踏过去。
司黎还坐在马上,没有动,只微微弓着身,匕首还插在她的胸口,手上鲜血淋漓,银色的战甲也淌下滚烫的红,她低着头,长发糊在脸上,看不清表情,只有肩膀在微微颤抖。
齐珉见她来,没有阻拦,也没有任何别的动作,他只是看着。
叶琉不曾停顿,她走到司黎面前,伸出了手。
她看到司黎望向她,那双灵动的鹿眼红透了,眼眶里盛着还未落下的泪,睫毛湿漉漉的,黏成一缕一缕。她就那么看着叶琉,神色怔然又痛苦。
“叶……琉。”司黎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
叶琉望着那双蓄满泪水的眼睛,听见了她带着停顿的呼唤。她知道,她前世的爱人回来了。
“我帮你把匕首拔掉,好不好。”叶琉的手覆上了司黎的手。
司黎什么也没说,她只是配合地俯身。
还不够。叶琉的右手半揽住司黎的腰,压着人更低,直到她吻上了这人被风吹凉的唇。
眼泪滚到唇边,还是热的。真好,在我还有感知的时候,还能借这具身体亲一亲你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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