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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鹤寻的呼吸明显乱了一拍,他抬手想抽回衣袖,却被抓得更紧。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轻轻拂过小师弟的发顶:“就为这个?”
“会结丹的。”祁鹤寻难得郑重,“师兄到时候为你护法。”
“嗯。”季清寒胡乱点头。
直到躺在床上,季清寒满脑子仍是那本起居注。
方才心绪太乱,他只当是师兄情深,却忘了自己与师兄短短六年光阴,怎会如此情深?
想当初,他季清寒也算是阅遍群书的主儿。从某点那些杀伐果断的修仙逆袭爽文,到某江那些缠绵悱恻的双男主小说,他皆有所涉及。
如今想来,他似乎遗漏了一些重点。譬如,身为龙傲天,他的后宫呢?
季清寒突然从床榻上惊坐而起,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他盯着六角宫灯上展翅的白鹤,一个荒谬却可怕的念头如毒藤般在心底疯长——
他从不需要所谓的后宫,亦不需要那些女子牺牲自己来成全他。
这几年来,除了几位师姐,他从未结识过其他女子,几位师姐与他也不过同门之情。可若是,这个后宫天道非得塞给他呢?
与他最亲近的人便是师兄,若这天命真要强加于人,也不该是师兄……那般清朗如月的人,不该被卷入这样的荒唐事中。
第26章 偷跑
“你要下山?”
季清寒刚从师父房内出来,被三师姐陆枕禾堵了个正着。
陆枕禾指尖夹着个算盘珠子,丢在空中打了个旋:“大师兄把你护的和眼珠子似的,能放你下山?”
季清寒摸摸鼻尖,讪讪道:“我也到该下山历练的年纪了,总归要多见见人世。”
三言两语应付完三师姐,他回屋拾掇起行囊。
“小师弟,你可想好了?”临走前,陆枕禾倚着门框睨他,“大师兄那儿可不好交代。”
季清寒手下动作不停,利落卷起几件换洗衣裳,头也不抬:“三师姐放心,我自有分寸。”
“师兄那边……我回头自有话说。”
陆枕禾撇撇嘴,留下一句:“随你吧,莫要后悔便好。”
这才转身离去。
季清寒听着脚步远了,轻轻呼出口气,不是他不愿和师兄交代,而是当初一听闻他要下山历练,师兄坚决不允。
“胡闹!”祁鹤寻难得脸上有愠色,眉头一拧,“仙途凶险莫测,你才几斤几两?待在山上好生修行才是正途,不准去!”
“还是说,你已经腻了这青云宗,腻了这云峰山?”
这么大一顶帽子扣在头上,季清寒自然是不敢认:“冤枉啊师兄,我不过是想出去见见世面。”
“如今修真界排的上名号的,哪个不在我青云宗。”
祁鹤寻脸色又差了几分,也不知是气的还是怎得,连指尖都在微微颤动,“你还要见什么世面?”
见师兄眼尾泛起薄红,季清寒立马放软了声音,乖巧道:“我不过随口一说,师兄不气。”
说罢,还用手指勾了勾师兄的衣角。
骗师兄的,他才不是随便说说。想起那本起居注,季清寒下定了心,这山是一定要下的。
云峰山上没有什么规矩,元虚真人向来是个甩手掌柜,对座下弟子管束极松。只要不是捅出篓子来劳动他老人家出面收拾烂摊子,其他诸事皆可随心。
不知是否是那天试探的缘故,最近季清寒被管的极严。
祁鹤寻突然变得事无巨细都要过问,各种稀奇的宝物不要钱似的往他这送,练剑时衣袖被剑气划破半寸,第二日衣柜里便整整齐齐叠着十套东海蛟纱裁的云纹剑袍。
就连剑柄上半新不旧的剑穗,都被换成了凤凰羽编织的流苏。
“师兄,别送了。”
就算从小在祁鹤寻那见识过不少天才地宝,季清寒也觉得这些东西实在太过贵重。
东海蛟纱,半匹就要十万上品灵石,那可是有价无市的东西。这十套剑袍,他怕是将自己卖了都不一定买得起。
祁鹤寻不以为然:“不是想见见世面么?天南海北的好东西都给你瞧瞧,省得你天天惦记山下。”
季清寒叹口气,翻出剑袍,犹豫片刻后,重新叠回柜子里。
这剑袍太显眼了,不利于他在人间行走。
他又叹了口气,师兄明明知道他在说什么,偏要歪解他的意思。
季清寒从未想过说服师兄。他等了一个月,等到了祁鹤寻离开云峰山。虽说只有一天,但足够了。
他在案头留了封信笺,凤凰羽剑穗端端正正压在信笺上。
走到门口,他又折了回来。
“算了,一个剑穗而已,别人发现不了的。”他嘟哝着把剑穗重新绑回剑柄,手指熟练地打了个结。
这手法还是当初师兄手把手教的。
系好剑穗,季清寒头也不回地下了山。
背后晨雾渐浓,很快吞没了山门的轮廓。剑穗上的凤凰羽被山风吹得扬起,又落下,最终隐没在蜿蜒的山路尽头。
*
“哎——刚煮的的汤圆珠子——来咯——”
热气模糊了青年狡黠的眉目。
“小二!温壶黄酒!”
“好嘞——”
暮云低垂,初雪簌落,无声积在酒楼的重檐翘角上,积的厚了,“啪嗒”一声摔在地上。
季清寒迫不及待地舀上一颗汤圆,刚入口便被烫的直抽气。待汤圆落了肚,整个人舒展开来,发出一声餍足的喟叹。
跑堂的拎着铜壶从人堆里穿梭,热酒在壶腹里晃荡:“客官!刚温好的黄酒——”
白雾自壶嘴袅袅腾起,季清寒笑眯眯地给自己斟上一杯,余光瞥见酒壶旁多了碗杏酪粥。
莹白的粥上缀着些许杏仁,正冒着丝丝甜香。
“小二,这粥……”
小二闻言回头,咧嘴一笑:“是二楼雅座的爷让送的。”
说罢朝上努努嘴,季清寒抬眼望去,珠帘微动,不见半个人影。
他整了整衣襟:“劳烦带路,我去谢过这位先生。”
闻言,小二赔着笑搓了搓手:“客官不必客气,那位爷特意吩咐过,叫小的勿要扰了他的闲情。”
他压低声音,眼珠子滴溜溜转着,“那位可是咱店里的贵客,出手阔绰得狠,光是赏钱就够小的吃半个月。”
季清寒眉头微蹙:“既如此,更该当面道谢。"
小二连忙摆手:“爷说了,不过是见您年纪轻轻独行在外,送碗杏酪粥暖暖胃罢了。”
他偷瞄了眼季清寒的脸色,又补了句:“您若执意上去,反倒显得小的不会办事了。”
沉吟片刻,季清寒从袖中掏出粒碎银:“既如此,劳你替我转交,就说季某谢过这位先生。”
小二麻利接过银子,点头哈腰地退下了。
季清寒没将雅座的贵客放在心上,没心没肺地舀了勺杏酪粥喂到嘴里。
浓郁的杏仁香带着丝丝甜味,一口下去,顺滑又美味。季清寒满足地眯眯眼。
他下山两年,这般萍水相逢的善意倒也不算罕见。
在山上修行多年,季清寒对凡俗物价毫无概念。刚下山时,随手掷出的银两惹得市井百姓膛目结舌,自然引来了不少贪婪的目光。
再加之他总是一袭朴素青衫,腰间悬着个半旧的锦囊,连佩剑都藏在芥子袋中,走在街上活像个不通世故的读书人。
那日在一偏远小镇的酒肆随手赏了小二一锭雪花银,顿时引来数道贪婪目光。其中就有当地有名的“鬼手”。
当夜,鬼手摸进了他下榻的客栈。
鬼手是个有真本事的,当真从季清寒这个修士身上偷走了全部银两。
第二天日上三竿,季清寒才悠悠转醒。一摸腰间,钱袋不翼而飞。他掐指一算,却发现整个镇子都残留着那贼人的气息,根本无从找起。
祸不单行,那日正好到了付房钱的时间。
“客官,该结账了。”掌柜在门外提醒。
站在房门口,季清寒脸色有些发窘。掌柜的拨着算盘,神色颇有些不耐烦。
“这位客官,总共二两银子。”
摸了半天,季清寒从芥子囊中取出一株泛着荧光的灵草,窘迫道:“可否能用这个抵账?”
掌柜的斜眼一瞥,嗤笑道:“杂草也敢拿来糊弄人?”
“这可是百年灵芝。”
“少废话!”见季清寒拿不出钱,昨天还在献殷勤的掌柜的一拍桌子,“要么付现银,要么去后厨洗碗!”
季清寒又摸出一块通体晶莹的玉石:“那这个……”
“呸!”掌柜一脸鄙夷,“真是晦气,出手那么阔绰,还真当是个什么富家公子,没想到只是个打肿脸充胖子的穷酸书生!”
正在僵持之际,季清寒忽然摸到芥子囊角落里有几块碎银。他长舒一口气,数出二两递给掌柜。
掌柜的脸色这才缓和:“早这样不就好了?”
回到房中,季清寒对着灵草和玉石发愣。修真无岁月,这短短六年竟让他忘了凡人该如何活着。
说来也怪,当天下午,客栈传来咚咚的磕头声。
季清寒推门便见一人满脸青肿地跪着,肿胀的双手捧着原封不动的锦囊,额角还渗着血,口齿不清道:“仙人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还请仙人放过我……”
弯腰取回锦囊,里面银两分文不少,一张素笺从银两间滑落,行书字迹筋骨清峻,墨色尚新:
“孤身行走,务必珍重。”
落款“路过之人”四字写得尤其散淡,尾笔拖曳,似是不愿留痕。
季清寒捏着纸条怔了怔,自那日起,他在街角茶肆听贩夫走卒侃江湖轶闻;卖炊饼的老汉教他辨认铜钱上的锈色。
有时睡在荒庙残垣下,枕着干草数星子,会突然想起云峰山上的师兄,也不知道师兄消气了没。
他一路斩妖除魔,竟渐渐出现在了说书人的口里。
“诸位可曾听过‘凌霄仙君’?”
说书人醒木震案,惊起满堂酒客。山羊胡须随唾沫星子飞扬:
“上月青州城外——一孽畜盘踞黑水潭百年,吸食童男童女三十六对!偏生遇见这位主儿……”
……
正舀着杏酪粥的季清寒手一抖,半勺粥糊在了下巴上。
没想到当初随便编的称号竟然被流传了下来,早知道,就选个好听些的名字了。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仙君剑光一闪!”
“咔嚓”一声,瓷勺磕在了碗沿上。
满堂茶客轰然叫好,谁也没注意到角落那个被粥呛得直咳嗽的青年。
二楼雅座。
跑堂的小二推开雅间雕花门,屋内檀香袅袅,却空无一人。他怔在门槛处,忽觉手中沉甸甸的,不知何时竟攥着粒碎银
“奇怪……”小二挠头自语,“我上来作甚?”
余光瞥见案几上金光一闪,竟是一枚金锭端端正正摆在桌上。他倒吸一口凉气,慌忙环顾四周:“这、这是哪位贵客……”
窗外雪絮纷飞,隐约传来一声似有若无的轻笑。可待他凝神去听,却只余楼下鼎沸人声。
作者有话说:
猜猜点粥的这个人是谁?下一章揭晓!
感谢观看~欢迎养肥
第27章 师兄来了?
踏出酒楼门槛,漫天飞雪迎面扑来,顷刻染白了他的眉睫。
他下意识地双手合十,朝掌心呵出一口白气,搓了搓双手:“明年该是个好年景。”
这倒不是因为寒意,毕竟这么冷的天,也就他还穿着一套单薄的剑袍。只是站在漫天飞雪里,不做上这么一套,总觉得少了什么似的。
“冬天麦盖三层被,来年枕着馒头睡……”季清寒踩着新雪哼着曲,青石板上留下一串浅痕,转眼又被新雪掩去。
街头转角处,两道身影静静伫立。青衣男子手持一盏灯笼,昏黄的光线映出他的眉眼,正是多年未见的林芷。
林芷望着雪中独行的背影,轻声道:“看来季小友这两年过的不错。”
旁边那人冷笑一声,整张脸都透着一股子不痛快:“不错?不是被偷了钱就是饥一顿饱一顿,连破庙都睡上了,这也叫不错?”
他眯着眼打量着远处那人单薄的衣衫,声音都高了几分:“我给他备的衣裳不穿,偏要披这粗麻布衣,当真是出息了!”
听闻此言,林芷莞尔:“祁道友竟也有这般束手无策的时候。”
“季小友本就不是贪图享乐之辈,祁道友实在不必如此挂怀。”
风雪中,祁鹤寻长久地沉默着。素色长袍上的银线暗纹在雪光中忽明忽暗。
许久,他才低声道:“是啊。”
声音轻的几乎要被风雪吞没,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坠子,上面挂着一片火焰般的羽毛:“他向来如此。只是……”
只是除了这些富贵物事,我竟不知还能给他什么。
“什么?要我娶谢府千金?”季清寒指着自己的鼻尖,满脸不可置信,“就为那劳什子的荣华富贵?”
自入冬后,难得艳阳天。
时隔一月,他因着些私事重回青州城,刚踏入青州城门,便被几位锦袍修士团团围住。为首的修士手持名帖,上头“谢府”二字在阳光下明晃晃地刺目。
就这样,季清寒被“请”进了谢府。
“季公子,谢家嫁女,自然不会亏待了你。”自称谢府长老的老头将茶杯往檀木桌一放,热气腾腾,“城东三座绸缎庄,城南两间药行,都是给姑爷练手的。至于修行所需,家老祖宗留下的洞天福地,随时可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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