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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清和下意识伸手要扶,蓍苓翁却已自己撩开了里间的布帘。帘后是个明亮的隔间,四周架子上摆满各式玉盒瓷瓶,中央放着一张矮几。
“让孩子坐这来。”蓍苓翁指了指矮几前的空位,自己转身从架子上取出个盒子,打开来是一把干草茎。
“这是蓍草。”季清寒正疑惑着,耳边传来大师兄的传音,“占卜用的。”
蓍草被抽出一根放在旁边,剩下的在他指间沙沙作响,时而分作两簇,时而合为一束。
季清寒头一回见人占卜,看的几乎入了迷,一双眼目不转睛地盯着蓍苓翁的手。
手腕轻旋时,那些蓍草便如候鸟振翅;待他五指骤拢,草茎又似倦鸟归林。最奇的是每当余数将现,总有几根蓍草会自己从堆里斜斜支出来,仿佛冥冥中真有天意拨弄。
“别光瞧蓍草。”蓍苓翁忽然出声,惊得他身子一颤,“要听。”
季清寒这才注意到,那些干燥的草茎相互摩挲时,竟发出类似细雨叩竹的声响。
蓍草落定的声响在耳畔回荡,他怔怔坐在原地,半晌未能回神。
直到蓍苓翁轻拂衣袖,将蓍草重新归拢,季清寒才如梦初醒般眨了眨眼。
“怎么样?”他下意识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
蓍苓翁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手指拂过静卧的蓍草:“卦象已成。”
一侧的香炉袅袅升起青烟,逐渐变成一条盘曲的黑蛇图案,蛇首咬着蛇尾,形成一个圆。在蛇身环绕的中心,隐约可见一个孩童的轮廓。
“这是。”季清寒声音很轻,回头望了一眼正觉无聊玩着手的树根,“他的命数?”
蓍苓翁没有回答,轻扇香炉,青烟变换,露出真正的卦象——坎为水,艮为山,水山蹇。
“清和,将那孩子带出去。”
他唤来花清和,待树根出了内室,才缓缓开口道:“蹇卦主艰难险阻,本该是他十五岁而夭的命格。”
“倒是有趣”蓍苓翁指向卦象,“一条小蛇,也敢替人改命。”
祁鹤寻皱眉:“那蛇道行尚浅,做不到承担这么重的因果。”
“修为深浅有什么要紧。”蓍苓翁随手将蓍草丢回案上,那草茎竟直立不倒,“他用了禁术,够用了。”
“禁术?”季清寒重复了一遍,声音发紧,“所以那些失踪的孩童。”
蓍苓翁拂袖起身,香炉青烟应手而断:“修仙者的因果,老朽早就不沾了。”
“不过这屋里啊。”他看着季清寒,意味深长道,“被改了命的,可不止那孩子一个。”
最后半句轻若烟絮,却被季清寒听了个真切。
望着蓍苓翁的背影,他心里一紧,只当是对方看出了他穿越者的身份,一时间不敢细究,只是仓促扯住祁鹤寻:“师兄,我去看看树根。”
却不想祁鹤寻一动不动,季清寒抬头,只见师兄定定地望着那尊香炉,眼底映着明明灭灭的香火,晦暗不清。
他加重力道推了推,对方这才转过头:“怎么了?”
“师兄,我们该出去了。”他推搡着祁鹤寻,一同出了内室。
刚踏出门,花清和立刻凑上来,眼中闪着好奇的光:“季公子,卦象怎么说?”
季清寒四下环顾,不见蓍苓翁的身影,他心神不宁道:“确实被改了命格。”
“只是不知道,那蛇从何处习得这等禁术。”
“妖兽会这些不是很正常?”花清和满不在乎地撇嘴,没了师叔在场,连语调都轻快起来,“我见过山下的黄皮子还会画符呢。”
他随手折了段桃枝在掌心转着玩,“要我说啊——”
话还没说完,就被祁鹤寻打断:“能担因果的禁术不过寥寥。这等术法,多半出自魔修之手。”
季清寒脑中灵光乍现——数天前初遇花清和和林芷时,两人曾提及的魔修踪迹。
他猛地转向树根:“你今年多大?”
树根摇头:“我也不知道。”
这孩子瘦小的身躯裹在棉服里,看上去不过十一二岁光景。他蹲下身,嗓音不自觉地发紧:“你当真记不清年岁?”
树根歪着头,掰着手指想了想,“不过山神爷爷之前说我快束发了。哥哥,哥哥,束发是要把头发捆起来吗?就像你这样?”
林芷蹲下身,温柔地抚平树根衣领的褶皱:“束发就是说,你快要十五岁了,该把心思放在读书习礼上了。”
季清寒心头一跳,所有线索突然串联成线——黑蛇收养了命途多舛的树根,却在孩子将满十五岁时发现他命数将尽。恰逢魔修现身青州,以禁术为饵,黑蛇妖犯下弥天大错,树根的命格也随之更换。而原本有望修成的黑蛇妖,也被斩于季清寒的剑下。
“师兄。”他声音发紧,“你说那魔修,为何偏偏在这时出现?又为何要将这等禁术……”
忽觉唇上一热——祁鹤寻的食指已轻轻压在他唇上。指腹带着常年握剑的薄茧,蹭得人微微发痒。
“嘘——”师兄的声音贴着耳畔落下,比往常轻了三分,“当务之急是寻那魔修。”
“对了。”花清和忽然探出身来,打断了季清寒翻涌的思绪,“师叔说那黑蛇妖虽以命相抵,但终究道行尚浅,如今树根的命途恐怕不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人:“不如将树根暂留在此处,由师叔照看,也省得再生变故。”
又补了一句:“若实在放心不下,你们一同留下便是。”
季清寒正踌躇着,听到林芷说:“不如我留下来照看树根,你们追查魔修要紧。”
这确是最稳妥的安排,他不再犹豫,点了点头:“那便多谢林师兄了。”
出了门,才发觉暮色四合,天已渐黑。
季清寒望着渐暗的天色嘟哝着:“不过是占卜一卦,竟然花了这么长时间。”
祁鹤寻正替他拢紧衣领:“冬日天黑的本就早。”
系好系带,又将一条毛绒绒的围脖绕在他颈间:“要不要先吃饭?”
“师兄,我又不怕冷。”季清寒身为修行之人,冬天的这点温度对他来说自然算不上什么。
却听对方理直气壮道:“你这样穿着可爱些。”
最终,季清寒还是没能拗过自家大师兄,打又打不过,辈分还压着。
他只能毛茸茸地往外走,活像只雪团子。
许是昨晚没能睡饱。刚用完晚膳,阵阵倦意便如潮水般漫上心头,季清寒眼皮渐沉,脑袋不自觉地往软枕上歪去,转眼间便陷进了梦里。
半晌不见动静,祁鹤寻执卷的手微微一顿。抬眸望去,只见小师弟已在软榻上蜷作一团,被子的一角堪堪搭在腰间,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屋内炭火正旺,映得少年睡颜绯红。祁鹤寻不禁莞尔,起身将棉被细细掖好。正欲抽身时,忽闻一声呢喃:
“师兄……”
季清寒又梦到了那座院子。
海棠花开的正旺,锦鲤在池子里也游得正欢。
季清寒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株海棠树下——本该有个倚树而立的身影,此刻却空荡荡的,只余一地落红。
“师兄呢?”
这念头刚起,双脚便似有了自己的意志,带着他朝屋内走去。推开门扉的瞬间,一阵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明明没来过这里,却熟悉得仿佛刻在骨血里。就连空气中浮动的沉水香,都与记忆中分毫不差。
“原来在这里。”
他望着屏风后若隐若现的人影,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作者有话说:
有奖竞猜这座院子到底是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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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光擦头发怎么行
“师兄?”
季清寒犹豫着,轻唤了声。
屏风后的身影闻声微动,缓缓直起身来。素纱屏面被烛火映得半透,勾勒出一个朦胧轮廓。
一袭长发垂落,遮去了大半身形,只在缝隙间隐约露出半截素白中衣。那人缓缓转身,发梢在屏风上拖出蜿蜒的水迹。
季清寒的手比思绪更快。
“哗啦。”
屏风被缓缓拉开。
氤氲水汽铺面而来,眼前人鸦羽般的长发还滴着水,滴在中衣领口,晕开一小片透明的湿痕。
那身影抬手将鬓边湿发别至耳后,露出小半张侧脸——水珠悬在下颌,将落未落,在烛光映照下泛着细碎的光。
“我……”季清寒忽然忘了词,只看见对方唇角勾起熟悉的弧度,潮湿的指尖已抚上他的腕骨。
腕间一凉,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他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扣得更紧。
“师…兄。”声音卡在喉间,尾音微微发颤。
水珠终于从那人的下颌坠下,“啪”地碎在季清寒的手背上。他抬起头,茫然地望着眼前人。这人眼尾的薄红被水汽蒸得越发妖异,唇边的笑意都比往日更深三分。
“怎的这么毛毛躁躁。”
带笑的嗓音混着潮湿气息拂过耳畔,季清寒终于有了几分实感。只是这人半湿的衣衫下锁骨若隐若现,发丝间还缠绕着未散尽的水雾。
他张了张口,却发觉自己半个字也吐不出来,师兄的指尖正沿着他的腕骨缓缓上移,带起一串细小的水痕。
“这么紧张吗?”祁鹤寻忽然倾身靠近,潮湿的发尾扫过他的颈侧,“小师弟。”
温热吐息扑面而来。季清寒慌乱后仰,却见几缕湿发正黏在师兄颈间,勾勒出修长的线条。一滴水珠从中衣领口滑落,没入衣襟深处。
“我…!”他耳根顿时烧了起来,语无伦次道,“我来给师兄擦头发!”
祁鹤寻低笑出声,潮湿的发梢随着他偏头的动作轻轻晃动:“那就劳烦师弟了。”
拾起一块棉巾,放在季清寒手中,顺势将对方微颤的指尖按在自己湿漉漉的发间。
水珠顺着相贴的肌肤滑落,季清寒的指节瞬间僵住。掌心下的发丝凉而柔软,他下意识屈起手指,却勾住了几缕缠绕其间的青丝。
“师、师兄。”他呼吸都乱了拍,笨拙地拢起长发。
“擦个头发也这般拘谨?”祁鹤寻忽然轻笑,声音里带着揶揄。他微微偏头,潮湿的鬓发蹭过季清寒的手背。
季清寒耳尖发烫,手上力道却不自觉重了几分,棉巾裹着发尾一拧——
“嘶……”祁鹤寻眉头微蹙,却也没躲,只是悠悠道,“小师弟这是要谋害师兄?”
棉巾上的水渍已经浸透袖口,凉意让季清寒蓦地清醒,手下动作顿住:“师兄,我们明明可以可以用净尘诀的。”
“也是。”祁鹤寻眼角微微扬起,眸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忽地向前倾身,湿漉漉的发丝从季清寒指间滑落,水珠溅在他的衣摆上。
“师兄!”季清寒这才发现,自己竟只穿着睡时的里衣,如今里衣湿了一大块,贴在身上,沁着凉意。
祁鹤寻忽然抬手,指尖虚虚掠过他衣上深色的水痕:“怎得湿成这样……”
一阵光亮,水渍瞬间干了个彻底。
季清寒一愣,随即暴怒:“师兄!你明明能用法术弄干!”
祁鹤寻指尖灵光未散,笑得肆意:“是啊。”
“那你还——”
“因为,”祁鹤寻忽然凑近,湿漉漉的发梢故意扫过他鼻尖,“看你手忙脚乱的样子,很有趣啊。”
季清寒怒气冲冲地掐诀烘干水渍,转身就冲进内室。他一把抄起祁鹤寻的外袍,正欲砸向那个讨厌鬼,手臂却突然僵在半空——
等等……
他盯着手中袍角,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自己怎么会如此熟悉这间屋子?怎么会不假思索就找到了外袍的位置?
季清寒怔怔地站在原地,目光缓缓扫过屋内——
窗边的案几下,桌腿上应当有一道剑痕;
一旁的矮榻上薄毯子揉成一团,里头有个小枕头;
墙边的书架格子里放着一盒香,外面看不大出来,但其实里头的香早就被打翻了,如今只余个空盒摆着。
寒意顺着脊背攀上来。这地方他从未来过,可每一处有什么,他都了如指掌。
“不是要给我擦头发吗?怎么站那不动了?”
祁鹤寻的声音含着笑,似乎还带着些水汽。
季清寒充耳未闻,将外袍丢给他,径直在案几旁蹲下。
他先是慌乱地检查桌腿外侧,木面光滑,没有半分伤痕。就在他即将松口气的刹那,目光不经意扫过桌腿背光的一面。
那里隐约投下一道极淡的阴影。
双手颤抖着探过去,触到的瞬间,他心头猛地一沉,一道极浅的刻痕,藏在最隐蔽的夹角里,同自己刚刚脑子里的念头一模一样。
他猛地起身拉开香盒,盒底果然空荡荡,只余些许香薄铺在底。
余光瞥见矮榻,他几乎是跌撞着扑过去,一把掀开薄毯,比巴掌大些的软枕滚落在地,原本该放枕头的地方躺着一只褪色的狸奴布偶。
他也有一只狸奴布偶,只是年岁过长,布料撑不住时间,褪了色,与这只一模一样。
祁鹤寻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后,将外袍轻轻披在他颤抖的肩上。他俯身,几乎以耳语的姿态,在季清寒耳边低声道:“果真还是受了影响么?”
季清寒的呼吸凝滞了一瞬,随即抖得更厉害。他死死闭上眼,咬紧牙关,整个身体都僵在原地,不敢回头:“师兄,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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