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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细听,”
祁鹤寻指尖轻弹,一点萤火般的灵光悄然没入季清寒耳中。霎时间,祠堂内原本模糊的私语变得清晰可闻,连衣料摩擦的窸窣声都如在耳畔。
季清寒忍不住腹诽:修为高就是了不起,偷听都这么方便。
只听谢长老压着嗓子,恨声道:“锁灵绝阵已布下,今夜这谢府便是天罗地网。他们只要敢踏进来,就别想活着出去!”
“哇!”季清寒往后一靠,歪着头对祁鹤寻小声道,“师兄,有人要杀我,我好怕怕。”
眼里却闪着跃跃欲试的光。
祁鹤寻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着,懒洋洋地接话:“那怎么办啊小师弟,师兄我也害怕。”
祠堂里,谢璟正缩着肩膀,声音发颤:“可、可季清寒修为那么高,万一失手……”
“小璟!”谢长老打断他,语气又急又沉,“你是谢家未来的希望,难道不想一雪前耻吗?他们打了谢府的脸,还拐骗了你姐姐!没了霜月帮你修炼,你这几日修为是不是又倒退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蛊惑:“霜月虽叛出家门,但季清寒的修为……若是能为你所用,岂不比她强上百倍?”
谢璟还在犹豫:“可、可那位大人……真的会这么好心帮我们吗?”
谢长老脸上掠过一丝不耐,却很快化作痛心疾首的神情:“小璟,我做的这一切,可都是为了我们谢家,可都是为了你啊!”
“小璟,你难道不想把季清寒踩到脚下吗?”
这番话像是一把火,把谢璟眼里的犹豫烧成了狂热。季清寒远远瞧着,忍不住在心里咂舌:这老头煽动人心的本事,不去开坛讲道真是可惜了。
“长老,”谢璟终于抬起头,眼神发亮,“那锁灵绝阵,也是那位大人所赐?”
“自然。”
“我该怎么做?”
“你只需……”
谢长老低声交代了几句,末了重重叮嘱:“切记!此事绝不可走漏风声——尤其是,千万不能让季清寒知道!”
季清寒本人站在他们不远处,表示自己已经听到了,两只耳朵都听到了。
他侧过脸,朝祁鹤寻眨眨眼:“师兄,要不我们……”
“正有此意。”
四目相对,彼此心照不宣。下一刻,两人身影已从祠堂悄然离开。
有祁鹤寻的术法遮掩,季清寒索性大摇大摆地在谢府里逛了起来。他边走边琢磨:那锁灵绝阵的阵眼,究竟会藏在哪儿?
正想得出神,忽然撞上一人。
“小心。”
来人扶住他的手臂,他不好意思地抬眼一笑,看到了张温和清秀的脸,看着像个普通弟子。
那弟子见到他,先是愣了一愣,看的季清寒险些担心伪装是不是泄露了,却听到对方说:“公子走路莫要分神,若是撞上什么‘不好’的东西……可就麻烦了。”
季清寒被这没头没尾的话说摸不着头脑,只当是寻常关心,便笑着道了谢。
走出几步后,他却忽然顿住——奇怪,方才那小弟子的模样,怎么一转眼就记不清了?
大概……是长得太普通了吧。
他摇摇头,继续朝前走去。
到底是吃了单走剑修的亏,季清寒捏着手指头掐算了小半个时辰,什么八卦方位、星象流转,算得他头晕眼花,也没算出个所以然来。他索性把罗盘一收,开始在谢府里漫无目的地晃荡。准备纯靠运气来找到这阵脚。
行至后花园,他脚步倏地一顿,后花园假山附近,一丝极其微弱的灵力波动,像小钩子似的,轻轻挠了他一下。
“找到了。”
他眼睛一亮,屏息凝神,循着那缕若有似无的气息往深处探去,最终停在一座假山之后。
山石阴影里,两个弟子正背对着他,窸窸窣窣不知在捣鼓什么。季清寒悄没声息地走到他们背后,清了清嗓子:“咳,二位,忙着呢?”
那俩弟子吓得一哆嗦,猛回头,只见一道青衫身影笑眯眯地立在身后:
“对不住啦。”
“干什……”
话音未落,两道灵力轻轻点在颈侧,两人身子一软,悄无声息瘫倒在地。
轻轻松松,拿下一分。季清寒拍拍手,心情颇好地哼起小调,继续开始了瞎溜达。
今日运道确实不错。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他又捕捉到另一处阵脚的波动。
顺着灵气寻至东厢廊下,却见祁鹤寻已站在那里,指间捏着一张朱砂符咒,正欲往梁上贴去。
“师兄等等!”
季清寒一个大喊,祁鹤寻动作微顿。说时迟那时快,他手一挥,袖中飞出一道劲气,“啪”地击碎梁上某处看不见的结界。
“哎呀。”他眨巴眨巴眼,一脸纯良无辜,“手滑了。”
祁鹤寻看看消散的阵脚,又看看自己手里的符,再看向自家师弟,似笑非笑:“小师弟,本事见长。”
“运气,运气罢了。”季清寒拱手嘿嘿一笑,不等师兄再说什么,脚底抹油,溜得飞快。
可惜,好运似乎就此用光了。
此后他翻遍大半个谢府,连假山石缝、古井井壁都探过了,再没寻到第三个阵眼。
“奇了怪了,”他蹲在一处僻静的屋檐上,挠着头嘀咕,“按理说越厉害的阵法,阵脚越多越隐蔽啊,怎么才俩?难道谢长老就布了个简易版?”
正自言自语,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一回头,祁鹤寻已立在檐角,笑得有些促狭:“你输了,小师弟。”
季清寒心里咯噔一下,嘴硬道:“输什么输,我才破了两处,你也未必……”
“五处。”祁鹤寻打断他,伸出修长五指,在他眼前晃了晃,“而且,你刚才‘手滑’打掉的那个,本来也是我的目标。所以严格来说,我应当是破了六处。”
季清寒:“……”
季清寒闭上眼,不肯看师兄那副得意模样,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我输了。”
“那……”祁鹤寻忽然凑近,近得呼吸几乎交缠,“小师弟准备给我什么彩头?”
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自己的脸颊,睁开眼,看到了师兄睫毛的弧度。
他心头一跳,有些不自在地偏开头,伸手想推开他:“师兄,让让。”
祁鹤寻顺着他的力道退开半步,仍是笑吟吟的:“输家总要表示表示。”
“你想要什么?”
“这就要看师弟的诚意了。”
阵眼已毁大半,余下的不足为惧。二人悄然离开谢府往客栈走。
回客栈的路上,季清寒泛起了愁,自己到底要给师兄些什么奖励呢?
一路上季清寒愁眉不展。他与师兄早些年也赌过,但祁鹤寻总是让着他,久而久之他便失了胜负心。这般认真比上一场还是头一回,输得这般惨烈,更是头一回。
这“彩头”可怎么给?给轻了显得没诚意,给重了……他偷偷瞄了一眼身旁步履悠闲的师兄,夕阳勾勒出对方的侧脸线条。给重了,好像也不太对劲。
唉。他暗自叹了口气,决定先把眼前谢府的鸿门宴应付过去,再慢慢琢磨这“彩头”的事。
虽说白日里已将谢府“逛”了个遍,但这晚宴也还是得参加。两人回客栈换了身得体的衣裳,又做出一副浑若无事的模样,坐上了谢府派来的马车。
这一路,季清寒始终留着个心眼,指不定谢长老脑子一抽,在马车就要动手,别的不论,伤着普通人总不是件好事。
好在谢长老此刻的脑子,大约全用在如何于府内“瓮中捉鳖”上,并未在路上设伏。
马车平稳驶入谢府侧门,白天还在盘算着怎么杀了他们的谢长老,估摸也是被打怕了,都元婴大圆满了,仍挂着张和蔼的面孔,亲自在门前相迎。
“季道友,可算把您盼来了。”谢长老笑呵呵地拱手,目光却落在随后下车的祁鹤寻身上,微微一凝,“这位道友气度不凡,不知是……?”
季清寒侧身一步,抬手虚引:“我师兄,姓祁。”
谢长老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两位快请快请。早前是我谢府行事不周,多有冒犯,还望二位海涵,千万莫要介怀于心啊。”
踏入门槛,季清寒兴奋地和师兄对视了一眼,一想到接下来发生的事情,险些没忍住笑出声。
宴设在水榭之中,丝竹悦耳,灯影摇曳。谢长老引他们入上席,举杯环视,声音洪亮,满面红光:
“今日设此薄宴,专为向季道友、祁道友赔罪。过往些许误会,便在此杯中酒一笑泯之!还望诸位尽兴,定要吃喝尽欢才是!”
他话音落下,席间陪座的谢家众人纷纷举杯附和,笑容堆了满脸。
季清寒执起酒杯,指尖感受着酒盏的凉意,目光扫过水榭外的夜色,又落回谢长老的脸上。
他在心里轻轻“啧”了一声。
可惜了这上好的酒了。
酒香醇厚,他将杯沿虚虚碰了碰唇,一滴未沾。
谢长老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他手中的酒杯,见他迟迟不饮,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又更热切几分:“季道友可是不喜这‘醉花荫’?无妨无妨!”
他拍了拍手,立刻有侍女端着新的酒壶上前。“这是窖藏三十年的‘春山雪’,清冽甘醇,最是爽口,季道友尝尝?”
季清寒看着新斟满的酒杯,依旧只是笑着点头,指尖在杯身上轻轻摩挲,并不动作。
席间气氛开始有些微妙的凝滞。谢长老眼底的笑意渐渐淡去,换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他第三次示意换酒时,声音已带上了些许紧绷:“看来这些俗酿都入不了季道友的法眼啊。来人,去取我书房中那坛‘玉露凝’来,那本是预备……”
“谢长老盛情。”一直安静旁观的祁鹤寻忽然开口,打断了谢长老的话。他执起自己面前那杯季清寒未动的“醉花荫”,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
“我这师弟近日脾胃有些不适,不宜饮酒。长老的美意,便由我代他领受吧。”
谢长老紧紧盯着祁鹤寻的脸,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几息之后,见对方神色无异,气息平稳,他眼底那抹焦躁愈发明显。
“祁道友果然爽快!”他哈哈一笑,顺势下了台阶,“既然如此,季道友便以茶代酒吧。来人,给季道友换上最好的‘云雾灵芽’!”
祁鹤寻一手支着脑袋,借着袖口的遮挡,和季清寒窃窃私语:“这还算不错,为了杀你,他当真舍得。”
季清寒深知自家师兄的挑剔程度,见师兄都说了这是好酒,他喜滋滋道:“这说明什么?说明我比较‘贵’。”
虚与委蛇实在无聊,季清寒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指尖在温热的茶杯壁上轻轻画着圈,就是不肯端起来喝一口。
时间一点点过去,夜色愈发浓重。谢长老脸上的笑容渐渐有些挂不住了,故作轻松的语调里,开始渗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迫。他第三次将话题引向“季道友为何不用些茶点”时,语气里的催促已几乎掩藏不住。
看得季清寒忍不住感慨:难怪谢家成不了气候,原来掌门人便是如此沉不住气啊。
“这‘云雾灵芽’需趁热,香气方足,凉了便可惜了……”谢长老盯着季清寒面前的茶杯,目光灼灼。
季清寒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依旧只是笑着点头:“多谢长老关怀,我还不渴。”
再次被拒绝,谢长老原本强撑的和蔼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季道友,”他的声音沉了下来,不再有方才的圆滑热络,反而透出一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老夫一片诚心赔罪,这府中最好的酒,最珍贵的茶,都捧到了二位面前。祁道友爽快,老夫感念。可季道友你……自入席以来,滴水未沾,点滴不饮。”
他身体微微前倾,元婴大圆满的威压不再完全收敛,丝丝缕缕地弥漫开来。陪坐的谢家众人纷纷低下头,不敢出声。
“莫非。”谢长老的声音更冷了一分,眼底寒光闪烁,“是觉得我谢府的酒水粗劣,配不上道友的身份?还是……信不过老夫这赔罪的诚意?”
这话已近乎质问。
季清寒迎着那逼视的目光,非但不惧,脸上那点散漫笑意反而更深了些。他甚至慢悠悠地重新执起那杯被冷落许久的灵茶,在指尖转了转,仿佛在欣赏什么有趣的小玩意儿。
然后,他抬起眼,嘴角噙着笑,语气轻飘飘的,笑意里掺进毫不掩饰的讥诮:
“是啊。”
“你们谢府,眼皮子确实浅了些。这点子茶啊酒的,都要当作眼珠子似的捧出来,逼着人看,逼着人尝。”
他手腕一翻,杯口倾倒,杯中的灵茶被泼在桌上,顺着桌子上的纹路,淅淅沥沥地洒了一地。
约莫是没人能想到季清寒一个筑基敢这么嚣张,谢长老脸上的肌肉狠狠抽搐了一下,扭曲的表情凝固了瞬间,随即被一种狂怒的猩红所覆盖。
“好……好得很!”他怒极反笑,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腥气,“给脸不要脸,那就休怪老夫……不留情面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楠木案几应声碎裂!
“启阵!”一声暴喝。
几乎同时,水榭之外,谢府各处预先埋下的阵基骤然亮起!
谢长老仰天发出一阵嘶哑刺耳的大笑。
“哈哈哈……季清寒!任你狡猾如狐,今夜也插翅难飞!这锁灵绝阵已成,尔等灵力将被逐步禁锢,沦为瓮中之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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