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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屏住了呼吸,声音几不可闻:“师兄,这是?”
双手捧着,生怕一个不小心,把这团小小的魂魄吹散。
“是那位妇人的女儿。”祁鹤寻又随意朝不远处的树丛勾手,“她不愿去投胎转世,想陪在她母亲身边。”
一道小小的、僵硬的影子,从树丛深处被无形的力量轻柔托起,飞了出来,无声无息地落在两人脚边的草地上。
是一只猫。
准确说,是一只幼小的、早已失去生命迹象的小猫。体型很小,皮毛凌乱,沾着泥污,显然已经死去多时,身体僵硬,唯有一双眼睛圆睁着,空洞地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这猫,是冻饿而死的。无主,也无甚怨气。”祁鹤寻施了道法,小猫的身子焕然一新,“我应当教过你怎么引灵。”
季清寒回忆起引灵的法诀,右手小心翼翼拖着小团白雾,左手虚画符阵,灵光微闪,口中低诵法诀,额角渗出细汗。
白雾在他的牵引下,缓慢渗入小猫眉心。祁鹤寻静立一旁,袖袍微动,为他护法。
最后一缕白雾没入,法印落下,灵光隐没。
小猫周身泛起一层淡金色光芒,原本僵硬的身子舒展开来,恢复了生前的柔软姿态,皮毛上沾染的泥污纷纷脱落,露出底下原本应该有的干净蓬松的浅色绒毛。
“喵?”
小猫眨了眨眼,茫然地翻起身,似乎还不习惯这具身子,摇摇晃晃地走了两步。
季清寒心头一软,轻轻摸了摸猫猫头:“去吧,你会和母亲在一起,很久很久。”
小猫仰起头,用柔软的头顶蹭了蹭季清寒的手指,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然后,它转过身,四条依旧不太协调的小腿踉踉跄跄,朝着那位妇人的背影奔去。
那位妇人正沉浸在悲痛中,步履沉重,并未察觉身后的动静。直到那小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追上了她,伸出前爪,极轻地勾了勾她的裙角。
“喵……”
那声叫唤细弱得几乎被风吹散。
她停下脚步,迟缓地、近乎僵硬地低下头。
那是一只干净漂亮的小猫,毛色雪白,正仰着小脑袋望她。琥珀色的眼睛圆溜溜的,清澈得映出她满脸的泪痕。不知怎的,一股陌生又汹涌的酸楚猛地冲上喉头,撞得她心口发疼。
那眼神,那仰头的姿态,像极了囡囡每次讨抱时的模样。
鬼使神差地,她蹲下身,颤抖着伸出手,在即将触到那柔软绒毛时,又怯怯地顿住。
“是你吗……囡囡?”
她声音哑得厉害
小猫立刻凑上前,温热的脸颊主动贴上她冰凉的掌心,来回蹭着,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满足的轻响。
“喵喵喵~”
眼泪毫无预兆地再次滚落,她小心翼翼地将小猫抱进怀里,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
小家伙那么轻,那么软,乖乖蜷在她心口,小小的脑袋贴着她剧烈起伏的胸膛,又轻轻“喵”了一声,便不再动弹
她抱着它,缓缓站起身,再一次望向山坡上那个小小的土包。她将小猫往怀里紧了紧,贴着自己泪湿的脸颊,终于转过身,朝着来时的路,一步步走去。
季清寒和祁鹤寻站在远处,静静看着这一幕。
直到妇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小路尽头,季清寒才缓缓收回目光,一直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
头一回引灵,还是用在如此脆弱特殊的对象上,他全程提心吊胆,生怕哪出了岔子,还好无惊无险。
“这回总算是能安心了。”他吐出一口长气,一颗心放回肚子。
见师弟这副模样,祁鹤寻笑着调侃道:“看来我们小师弟,不只是会背书嘛。”
他的目光落在季清寒身上,带着些许骄傲。
得了夸奖,季清寒尾巴立刻翘了起来。他挺直腰板,下巴一扬,眼睛亮晶晶的,得瑟道:
“那当然!也不看看我是谁——”他故意拖长调子,字字铿锵:
“我可是少年天才,季、清、寒!”
说完自己先绷不住,噗嗤笑了。
祁鹤寻也跟着笑:“那想必,超度亡魂这等事,也不在我们季小天才的话下了。”
他特意加重了“小天才”三个字,眼尾微挑,看向季清寒。
“此地尚有不少孩童魂灵徘徊,不如就请我们季小天才,代我超度一二?”
有了方才成功引灵的经验,季清寒对于魂魄的感知与引导,确实顺手了不少。在祁鹤寻的从旁协同与关键点拨下,两人联手,将留在此地的孩童魂体一一送入了轮回。
也有几个孩童的残魂,在怨气被化解后,却依旧徘徊不去,不愿踏入轮回。他们并非怨恨,只是……舍不得。舍不得这片他们短暂停留过的土地,舍不得可能还在思念他们的亲人,或者,仅仅是懵懂地畏惧那完全陌生的“下一世”。
他仿着之前引灵小猫的法子,指尖灵光轻点。不一会儿,几只鸟雀扑棱着落下,歪头看他,草丛里钻出懵懂的小猫小狗,围着他脚边打转。
待将最后一个魂魄安顿好,季清寒身子一晃,脸色发白。他不过筑基,如今灵力是一滴也不剩了。
“小心。”
祁鹤寻适时伸手,稳稳扶住他软倒的身子,让他倚靠在自己肩上。温和的灵力缓缓渡入他的经脉。
灵力缓缓回流,季清寒眉头一扬,那股少年意气又窜了上来,眼睛亮闪闪地看向祁鹤寻,尾音忍不住上扬:“师兄,我做得可还好?”
祁鹤寻眼底溢满了笑意,等他站稳才收回手:“何止是还好。”
“我的小师弟,是独一无二的好。”
作者有话说:
小师弟如今也是意气风发少年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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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新的魔门
正得瑟着,季清寒头皮忽地一麻,来不及多想,他一把拽住师兄衣袖,狠狠往身侧一拉。
“小心!”
一道黑雾形成的刀刃擦着祁鹤寻而过,穿过空中的落叶。
落叶瞬间焦黑成灰,祁鹤寻站稳身子,视线望向不远处的灌木丛。季清寒仍旧攥着师兄袖子,太古剑朝灌木丛飞了过去。
扑了个空。
灌木后空空如也,只剩下一缕魔修的气息。
腐朽恶臭的味道,如同跗骨之蛆,萦绕不散。
“跑的真快。”季清寒收回剑,朝灌木丛走去,在叶片上轻捻,沾了些许未散的魔气。
“师兄,”他回头望向祁鹤寻,“往东去了。追么?”
祁鹤寻既没说去也没说不去,只是过来握住他的手腕,灵力运转,在他略显紊乱的经脉里转了一圈:“还撑得住?”
说来也是奇怪。灵力大多具有排他性,不同修士的灵力属性、运转法门各异,贸然输送灵力极易引起灵力冲突,损伤经脉。因此,除非到了灵力彻底枯竭的地步,鲜少有人会让他人灵力直接入体。
到季清寒这,好像从未发现这种情况。他与师兄道途不同,灵力本源理应有所差异,但祁鹤寻的灵力进入他体内,却如同江河入海,毫无滞碍。
大抵是自小师兄便为他梳理经脉,引导灵力,早就习惯了吧。
“当然!”季清寒眉眼一扬,运转周身经脉,将师兄传来的灵力纳入丹田,“师兄可不要小瞧了我。”
祁鹤寻没接他的话,只是确认般,在他腕脉上轻轻一按,感知到那顺畅流转的灵力。
“那就去吧。”祁鹤寻这才松开师弟手腕。那只手并未收回,极其自然地向下滑落,轻轻握住了季清寒的手。
“别走散了。”
掌心的温度略有些奇怪,季清寒疑惑地望着十指紧扣的双手,小声问:“师兄?你之前可不是这么牵的。”
话音落下,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家师兄握住他的手,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随即,祁鹤寻步履未停,甚至没有看他,只是指腹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他的手背。
季清寒:!
他刚一动,握住他的手便骤然收紧,将他牢牢锁住,动弹不得。
“别闹。”祁鹤寻目视前方,若无其事道,“你灵力方才耗尽,给你输送些灵力,别耽误时间。”
理由被摆上台面,冠冕堂皇,无可指摘。
说又说不过,挣又挣不脱。
季清寒无奈,只能任由师兄牵着自己,慢悠悠循着魔气走。只是以这个速度,他们得何年何月才能摸到魔修的老巢啊。
果不其然,一路追到城外,魔修的气息早就散了个干干净净。
季清寒耷拉个脑袋,用力一挣,这回总算是从师兄手中抽出了手。
他抬起头,看向祁鹤寻,语气里带着懊恼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埋怨:“师兄,又没……”
话没说完,一只手从侧面伸来,严严实实捂住了他的嘴。
“呜呜,呜呜呜。”季清寒猝不及防,眼睛瞪得老大,发出含糊的疑问,下意识想要扭头去看。
“嘘——”
祁鹤寻的声音压得极低:“别出声,你听。”
季清寒立马乖巧站好,竖着一双耳朵,打听着四周的动静。
屏住呼吸,灵力悄然运转至双耳,来自远处的人语声终于飘进了他的耳朵。
“大人……孩子……回来。”
季清寒断断续续听清了内容,浑身一震,压低声音惊道:“那人说,他已经按照指示做了,他的孩子什么时候可以回来?”
那个失去了自己的孩子,在绝望中被魔修谎言蛊惑,正要亲手将自己和他人一同推入另一个地狱。
“这简直是羊入虎口,还是自己找上门的。”他急急转身,欲朝那处奔去,“不成不成,我得去拦着他。”
人还没转身,就被师兄摁在原地。
“别急。”祁鹤寻一双胳膊松松环住自家小师弟,“他早已被绝望蛊惑,听不进旁人话。你现身,只会被当作恶人,一个不当,他便会被魔修利用反噬。”
“我们悄悄跟着,暗中保护就好。”
季清寒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明白了,师兄。”
于是乎,两个修仙之人,这会儿正鬼鬼祟、蹑手蹑脚、偷偷摸摸地跟在一个普通凡人后面。
憋屈又滑稽,却生怕惊动了前面那可怜人。
季清寒一边调整呼吸和步伐,头一回当贼,确实刺激。
他悄悄瞄了一眼身侧的祁鹤寻。却发现师兄的目光正落在不远处,透出一丝罕见的心不在焉。
是察觉到了什么更棘手的状况?还是……在想别的事?
季清寒顺着师兄略显飘忽的视线望去,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一块稀疏草地上。
草地上,有个小小的,正在一蹦一跳的白色身影。
身子圆滚滚、胖乎乎的,像一团会移动的雪球,随着蹦跳的动作,柔软的羽毛微微颤动。
季清寒越看越眼熟。
“啾啾?”
他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不确定和惊讶。
草地上正在蹦跶的白色肥啾啾灵活地转过脑袋,两颗豆大的眼睛闪过一丝狡黠又熟悉的光芒。
季清寒瞪大了眼睛,这不就是师兄送给自己的那只整天除了吃就是睡、偶尔负责送信,还经常送错,被三师姐嫌弃“养得太肥有碍观瞻”、却莫名很得师兄默许甚至偶尔会投喂的肥啾啾嘛!
它怎么会在这?!要知道,这离云峰山可是隔了十万八千里!
“啾啾?”季清寒又试探着唤了一声。
啾啾歪头看了他们一眼,短促一“啾”,旋即调转方向,雪白尾羽对着二人,朝相反方向蹦跶而去。
它蹦得不快,却目标明确,时不时扭头回望,黑豆眼催促:跟上!
季清寒一愣,下意识看向祁鹤寻:“师兄,它是真的啾啾?”
“是它”祁鹤寻目光落在肥啾身上,了然颔首:“他发现了魔修的气息。”
“跟。”
“等等,啾啾怎么出现在这?”季清寒有些茫然,指了指不远处的那凡人,“还要,他怎么办?”
“我留了追踪的灵力。”
祁鹤寻顿了顿,补充道:“啾啾的事,晚点和你解释。”
闻言,季清寒虽不大清楚现状,但仍不假思索地跟上了师兄。
前方,啾啾停在一处低矮的灌木丛边,不再前进。它转过身,黑豆眼望着他们,急促地“啾啾”叫了两声,短翅扑棱着指向灌木丛后方。
祁鹤寻抬手示意季清寒止步,自己则缓步上前,拨开枝叶。
那是一片隐蔽的河湾浅滩,水流在此处变得平缓。浅滩沙石上,有着一个复杂而邪异的阵法图案。
一时间,季清寒看不大出来阵法的用处,但阵法上散发的阵阵黑雾暗示着不详。
“这怎么有一处魔门?”
祁鹤寻皱着眉,他看向的不是阵法本身,也并非那翻涌的黑雾,而是阵法后方,贴着陡峭河岸岩壁的那处。
那里的岩壁色泽纹路与周围浑然一体,乍看并无异样。
季清寒狐疑地多看了两眼,记得刚遇见师兄时,他们便遇上了个魔门,只是眼前的魔门,和记忆里的那魔门又完全不一样。
“师兄,这个魔门。”季清寒迟疑开口,“和以前碰见的那个,并不像是一类东西。”
“你还记得?”祁鹤寻有些诧异,侧目看了季清寒一眼,“记性倒是不错。”
“天底下的魔门都是同样的,只有大小之差。你觉得它不大对劲,是这阵法的缘故。”
“这阵法的作用,就是将外面的生魂,送进魔门里。”
“先找阵眼。”
祁鹤寻先行一步,季清寒则落在后头,蹲下身把啾啾捧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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