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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潜坐在他身后,一言不发,写字的笔尖微顿,像是没忍住,抬了下眼。
学生时代,没谁不是毛头小子,偏偏少年人的心思最难藏,稍一激荡,便要显露头角。
动作、注视、下意识的反应......阴差阳错,误打误撞,路之岭听着虞别意的话,却发现了另一个人的隐秘心思。
思绪回笼。
路之岭认真问:“你这次来真的?”
段潜看他一眼,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早几年我就想问了,你到底......你到底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路之岭蹙眉。要他说,早日得个答案总比成天难受煎熬来的痛快舒服 段潜很平静:“有什么意义?”
有些话不说,于段潜而言反倒是一种安全。虞别意信赖他,总将巢筑在他身边,举止放肆,开怀畅快。他们间没有感情或法律关系的束缚,一人来去自如,一人也勉强得偿所愿。
可说出了口,就会同夜宵那晚一般,叫人逃也逃得慌不择路。
正如虞别意下意识将他定义为最佳结婚对象一样,他也下意识将二人先前的相处模式,当成最优解。
直到虞别意问他:要不要结婚?
平衡彻底被打破。
事已至此,先前的路已然走到死胡同,段潜步步紧迫,只为将人赶入自己的穷巷陌路。
“照你说的,今天是最后一天了吧。你就不怕别意拍拍屁股跑了,只剩你一个人冲动?”路之岭颇为感慨,“不过也还好,起码你还没出柜,要这婚真结不成,也——”
“——晚了。”段潜打断,“我妈已经知道我喜欢男人了。”
路之岭:“。”
他果然不该低估段潜的行动力的。
段潜眉目冷淡:“就算没有他,也不会有别人。”
两相无言,路之岭叹气之余也不知道做什么,抓着手机刷了两下。
突然。
“段潜,你快去看宋桥朋友圈!”
段潜打开手机。
宋桥新发的朋友圈内容简洁,只有一张图,两行字。
【说好的出差一周,莫名又翻了翻】
【好在不是我一个人,那就大家一起累吧[微笑]】
配图是一条蓝色毛茸小鱼,朋友圈发布坐标定在万里之外的大洋彼岸。
这条鱼,虞别意身边所有的朋友都认得,路之岭也包括其中。他不知道是谁送虞别意的,但自打他们认识起,虞别意走哪都带着这条鱼。
所以说......
路之岭对着段潜,陈述了一个事实。
“你今天,大概等不到人了。”
*
回到学校,段潜一下午上了四节课。
等到晚自修结束,他又去宿舍楼查了半小时的寝。
他的每天都是如此,忙碌、规律、一眼即知。
十一点,终于下班。
回程路上下了小雨,段潜开得很慢。
他侧头看了眼副驾,恍惚间,还能想起某人坐在那,满面轻佻逗弄他的模样。
虞别意这个人,像散不开的香水,只要一点残留,便能在某一刻倏忽席卷他的所有感官。
他想到路之岭下午离开时的目光——那让他不太痛快。
今天等不到人又怎么样?
他又不是只活这一天。
今天等不到,还有明天,明天等不到,还有后天......一班飞机能飞多久?虞别意真要跑,又能跑多远?
思绪纷乱,电梯急速上行。
在脑海中的念头走到极端之前,叮,他到家了。
一切的一切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段潜低头,门前地毯上,一双锃亮的尖头红底黑皮鞋随意斜着,放浪又放荡。
下一秒,未曾输入密码的门锁忽然由内打开。
熟悉又叫人眷恋的气味比声音先一步抵达。
段潜蓦然抬眼。
不知何时抵达的高挑青年发梢微湿,抱臂倚上门框,噙着笑埋怨道:
“哎呀。”
“我们大忙人终于回家了。”
第14章 共用卧室
虞别意还是那副样子。
轻佻,散漫,领口大敞。
他看了眼段潜,转身慢悠悠晃回吧台边坐下,哪怕拄着拐,动作都自然而然,仿佛是这间房子的主人。
一时间,段潜只觉自己呼吸轻不可闻,紧随那道气味抬步而进。
今晚的客厅没有灯火通明,只开了几盏相对较暗的壁灯,朦胧又不甚明亮的光线落下来,全都洒在玄关,昏黄一点点扩散,围成一道极易跨越的边界线。
“愣在门口干什么,见到我高兴坏了?”虞别意勾勾手,“别傻站着了,过来点,说事呢。”
段潜在虞别意的注视中步步走近,而后垂眸看了眼桌上已经喝了大半的咖啡,沉声问:“今晚不打算睡了?”
“当然。”虞别意仰头,伸手推了下段潜的胸口,“今晚还有大事要做,犯困就不好了。”
段潜抓住那根抵在胸口的手指,明知故问:“什么大事。”
对上段潜的视线,虞别意偏头笑了声。
还在这跟他装呢。
随手抽出自己的领带折在一块,虞别意道:“段潜,你跟我装什么?”
领带暗红色的布料上绣着精致的纹样,不怎么明显,要靠得足够近才看得见。段潜先前没注意到,这会儿刚要定睛看去,就发觉自己的下巴被蓦地一顶。
他抬起头,虞别意也从吧台边起身。
两人身量相近,都是长腿宽肩,但段潜比虞别意更高点,这会儿下巴被挑着,视线上扬,反倒什么都看不到。
“不是你说,要我给你个答案么。”虞别意说。
段潜喉结上下一滚。
“我以为你还在国外,”他说,“宋桥的朋友圈,我看见了。”
虞别意知道段潜不大刷朋友圈,神经敏锐一动,啧了声:“你告诉我,路之岭今天是不是来过?不然我的拖鞋怎么乱了,门口那堆保健品该不会是他拿来的吧?”
这都不是重点。
段潜顺着虞别意的力道仰头,不做挣扎,只问:“鱼呢?”
虞别意一愣,两秒才反应过来段潜问的是什么。
“出门太急,放酒店了。”
段潜拧了下眉:“现在回来,你国外工作不要紧?”
手指轻动,虞别意纵着领带一端的布料在段潜下颌悠悠划过:“当然要紧呐,我坐了二十个钟头飞机赶回来,明天还要原模原样走......但有些话,不亲口说我不舒服。”
现在通讯这么发达,虞别意要真想跟段潜说点什么,一个电话就能完事。可不知为何,他就是在这个不该回来的时间点,站到了段潜身前......站到,这个与他咫尺远近的地方。
段潜侧颈被领带不轻不重打了下。
“段老师,我已经想好了。”
段潜呼吸一滞。
“你呢,确定要跟我来真的?”
“......你觉得我会拿这个话题和你开玩笑?”段潜眸光微沉。
虞别意逗人的手法不大正经,有点像逗狗,轻飘飘落下点力道,比起打,更像是抚摸。眼前属于段潜的下颌略微收束,虞别意适时收回手,微微笑对上段潜的目光。
“就是因为知道你不会,所以才要正式问你一回,”虞别意又坐回去,架起两条无处安放的长腿,“段潜,我是个gay,你没忘吧?”
“没忘。”段潜再度瞥了眼他大敞的领口。
“你不是不喜欢男人么,和gay结婚你不膈应?”
段潜语出惊人:“你喜欢男人跟我们结婚有什么关系?”
这都说的什么话。
虞别意一愣,旋即笑了:“我只是担心你后悔,毕竟这事是我提出的,你只是顺着我的提议附和。”
“你想太多了。我没必要附和谁。”段潜一派平静,“毕竟我不像某人,遇事不决第一件事是逃跑。”
虞别意嗤笑,顺势在他小臂上打了下:“内涵谁呢段老师。不就结婚么,我难道怵你?我只是要你想清楚再做决定。”
“嗯,”段潜应了声,“想清了。”
说罢,他又问虞别意:“打算什么时候去领证?”
虞别意喝了口咖啡:“都行,要不就......找个我们都有空的黄道吉日,我不讲究那些。”
“行。”段潜拿出手机,下了个老黄历。
秋日室外寒风不止,室内却温暖到虞别意连夹克外套都想甩掉,他晃了晃喝剩下的咖啡,现磨的耶加雪啡的香味很快从中散出,温婉秀气,带着独特的花香和果酸甘甜。
“我送你的咖啡不错吧,这可是我精心挑的,你尝过了没?”虞别意搭上段潜的肩。
段潜不像虞别意那么嘴挑,不觉得有多不一样:“和之前的差不多。”
闻言,虞别意乜他一眼,段潜专心看黄历,不为所动。
见状,虞别意又踹了拖鞋踢段潜小腿,强调道:“这是最后一次,跟我之结婚之后不准这么没品了,我可不要每天跟你一块儿喝雀巢速溶,宋桥知道指定笑话我消费降级。”
“......”段潜欲言又止。
见他不说话,虞别意又道:“其实我现在想来还挺神奇,我们俩结婚,你居然不会觉得别扭吗?”
长久以来,虞别意心里给段潜的定位,一直是直男。
这倒不是因为段潜有什么感情经历,而是因为虞别意从来灵光的gay达在段潜这基本没响过。不论是肢体接触、眼神、或是其他,虞别意都没从对方身上感知到相似的气息,于是排除法过后,段潜便被他一脚踢出“gay”的范围。
但话又说回来。
虞别意可以设想其他正常男人被竹马忽然“求婚”之后的反应。
直男么......要不捂着屁股狂奔,要不就兜着裆乱跑,哪有段潜这么淡定的?
“我别扭什么。”段潜淡淡道,“跟你结婚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
话音刚落,他拿过刚被虞别意抿了一口的咖啡,转头把它们倒进了厨房水槽,全程面色平静,似乎全然不在意如此草率地交出自己的婚姻。
咖啡被倒掉,虞别意也不生气。
段潜总是这样,有事没事逮着自己管来管去,现在不过管杯晚间咖啡,屁大点事,虞别意早习惯了,连句抗议的话都懒得说。
比起可能会打乱自己未来生活的“陌生伴侣”,段潜这样知根知底的管束,反倒叫他心里觉得安稳。
结婚啊,确实不是什么大事,反正结了还可以离。
段潜这个直男都不介意,自己还有什么可拧巴的?
虞别意托着下巴,懒懒拉长语调:“你说的也是,不过这种事么,我可从来不强人所难,强扭的瓜哪里比得上自愿的甜。现在想来,要是你拒绝我,我随便找个别的——”
“衣服扣好。”
强劲有力的水流冲走淡褐的咖啡渍,一道被卷走的,还有耶加雪啡的浪荡清香。
啧。
又是这个要求。
虞别意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忘了刚才还要说什么,虞别意下意识抬起手,而就在他的手将要搭上领口之际,坏心思骤起......他眯眼打量着不远处那位人民教师宽肩窄腰的背影,莫名有点心痒。
“这么晚也管仪容仪表啊,我不听你打算怎么办?”虞别意直起身,“你想管我,怎么样也得有个身份吧。”
关掉龙头,段潜甩净水珠,裹挟着一股潮气回到虞别意身边。
“你要什么样的身份?”
虞别意上下唇碰了碰,刚要说“未婚夫怎么样?”,段潜微冷的手就先一步靠近。
段潜的手不如虞别意的白净纤细,指节有些粗,常年握笔的地方长着老茧,蹭到皮肤上,有点麻,又有点痒。
一粒接一粒,胸前的纽扣自上而下被人扣好,虞别意蓦地咽了咽口水,抬眼望去。
拢上最后一粒纽扣,段潜垂眸看他:“结婚对象,这个身份能管你么?”
他说的自然而然,看起来对新身份适应极佳,没有半点排异反应。
被他这么一弄,某位始作俑者的心思跑远了。
不得不说,段潜这家伙是真挺帅的,剑眉星目,眼窝快赶上白人了,鼻梁也特别高,那里肯定也......虞别意抓住思绪急打转向灯,一脚踹了颜色话题。
“你这身份适应的很好嘛,”胸前被蹭到的皮肤微微发热,虞别意仰头,一本正经逗人,“结婚对象肯定可以啊,毕竟以前有人给我算过命,说我是妻管严。这事是真是假,回头还得靠你实践。”
又开始胡扯。
段潜懒得理他,转身就要走。
虞别意也不喊人,只随手一抛,把被自己揉皱的领带扔到了吧台上。
“好累啊,都怪你,害得我太平洋上飞一趟,明天还得飞回去。你得赔我啊......我这次来可是连行李都顾不上带。”虞别意靠在吧台上耍无赖,眼下倦容却难掩。
他向来高精力,今天实在是累着了,喝了咖啡也不精神,这会儿脑子都快被搅成浆糊,还扒着那点咖啡因撑精神。
系到顶的扣子勒得他发闷,但段潜还在这,他怕解了又被人系回去,只好随手摸来拐杖,想先去客卧洗澡。
虞别意下了高脚凳,刚要开口问段潜自己上次换下来的短裤放哪了,就跟人迎面对上。
“要去洗澡?”
“嗯,”虞别意打了个哈欠,眼角泛出泪光,“明天七点的飞机,我早点休息。你杵这干嘛?”
虞别意正纳闷,下一秒,他忽觉大腿根一热,眼前世界都跟着晃动——段潜把他打横抱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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