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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好看吗?”苏骁的声音里带着醉意与得意,他摇摇晃晃地站直了身体,双手撑在栏杆上,仰着头,那双眼睛被烟火映得发亮,很像是盛满了整个银河。
也许不是商知翦的错觉,在烟火熄灭之后,幽暗的天际里,星星真的是有那么多。
“我想着你应该是要过生日了吧……虽然我记不清到底是哪天了,是这几天吧?”苏骁凭空打了个酒嗝,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已经消散大半的心形烟火,邀功道:“我可是加了钱的啊,让他们必须在这个点放一个最大的。”
话音未落,烟火已经消失,苏骁对着天际大声骂道:“我操,这么快就没了,赔钱!”
苏骁双手扶着栏杆,半边身子挂在外面,嘴里骂骂咧咧的声音也早被海风吹散,他犹带愤怒地虚空大骂,身子朝前一歪,差点整个人都折过去,幸而商知翦在他身后眼疾手快地护住了他,将他拦腰夺了下来。
事发突然,苏骁在酒醉里控制不住身体,而商知翦也被他带得失去重心,二人抱在一起,重重地摔到了甲板上,商知翦护在苏骁身下,因此苏骁没觉得有哪里痛,撑起身体又朝在地上躺着的商知翦哈哈大笑:“商知翦,许愿呀。”
商知翦的肋骨被苏骁砸得隐隐作痛,他微微地倒吸了口气,表情没什么变化,望着苏骁,声音很低:“我没有愿望。”
“骗人!”苏骁在酒精上头后似乎退化成了孩子,有无尽的欢乐:“怎么可能啊!”他用双臂撑着身体,仰躺在甲板上,侧过脸看着商知翦。
而商知翦没有说话,像是真的没有愿望好说。
“你没有也不能浪费,让我来。”苏骁望着夜空,凝神思考,在想到了什么以后,他眯起眼睛,表情变得郑重:“商知翦,要我和你结婚那是不可能的,两个大男人怎么可能结婚啊,又不可能会生出孩子——”
在苏骁的语境里,生孩子似乎是结婚的唯一目的,他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不理会一直沉默着的商知翦,已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将话题越扯越偏:“你知道我有个姐姐,不然你和她结婚吧!啊,不行,她又不是我亲姐姐,而且你真成了我姐夫,你肯定会向着她嘛……”
苏骁难得地陷入沉思,表情愈发凝重,仿佛在思考关乎人类前途命运的重要问题。
他忽然像是顿悟般,爬到商知翦身边,脸也越贴越近,鼻尖几乎要与商知翦相触了,尽力压低了兴奋,意图宣布机密:“我知道了,你做我哥哥吧!”
苏骁嘴里呼出的气流从商知翦的鼻尖上擦过去,商知翦垂下眼睛凝视着他,半晌才问:“为什么?”
“你比我大嘛,你成了我哥,我们就在一个家里了,你就可以站在我这边,而且家里最小的那个肯定是最受宠的啊。”苏骁对商知翦的反应很是不满,他猝不及防地伸出手,一双手冷冰冰地探进商知翦的大衣前襟,想要搔对方的痒,同时身体又想要骑上去。
苏骁把脸无限度地凑近了,要挟着商知翦,嬉笑追问:“你愿不愿意,愿不愿意,愿不愿意啊?”
商知翦只好抓住苏骁的手腕,很认真地,认真到自己都觉得用这种态度回应胡话太过荒唐,不过他也没有改变这种荒唐的认真:“我愿意。”
苏骁迟缓地露出了一个很满意的,上扬的笑容,于片刻过后洋洋得意地开始和商知翦接吻。
第44章 败露
宿醉醒来的次日,苏骁头痛欲裂。
头痛加剧了他的晕船反应,他的心情前所未有的差,连带着脾气更比平时坏了十倍,游轮虽然空间巨大,苏骁也觉得自己是被围困住了。
“这他妈跟监狱有什么区别,坐什么不好非要坐船,花钱买罪受!”苏骁在去往餐厅的路上都连声抱怨,冷盘端上来只吃了一口就扔了叉子:“又是这堆冻了好几天的东西,什么破鱼,一点都不新鲜!谁会吃这种东西啊,喂狗狗都不要吃!”
他转头,朝向邻桌那名再度与他在餐厅里偶遇、本想上前微笑搭讪的白人女子比了个口型:“This is fxxking gross!”
白人女子露出十分惊愕的表情,和同行友人小声嘀咕议论苏骁的无礼,与昨天那个可爱的大男孩子简直是判若两人,苏骁全然无视,自动过滤。
商知翦自然也躲避不掉苏骁的怒火,换句话说,他正是苏骁怒火的主要发泄对象。
毕竟是商知翦择定了这场游轮旅行。
苏骁在几十平的豪华套房中,却依然像个笼中困兽,他躺在柔软的king size床垫上,太阳穴突突地跳动,头昏脑涨却不影响他依旧牙尖嘴利,张嘴便是要骂人。
商知翦在一旁沙发上坐着,眼神从手中的The Economist杂志上移开,对苏骁采取冷眼旁观的态度:
苏骁倒挂在床上,头倒在床角处,整个人摊成一个“大”字,平日精心打理的头发被他滚得蓬乱,身上也没心思打扮,只套一件硕大的简单棉T,笔直瘦削的腿就像圆规似的那么分开。
他觉得苏骁只不过是个胡言乱语的小疯子,疯子也分文疯武疯,苏骁显然是文武双全的那一种。
或许现在还不算是全然的疯,不过苏骁身上仿佛是带着遗传来的疯狂的特质,像玫瑰花茎上的刺,待到有人要喜欢他的时候,就要被狠狠地扎那么一下,用流血的方式换来短暂的清醒。
没人能忍受苏骁这种疯子,商知翦想。也许再不过多时候,苏骁就要疯得更加严重。
想到这里,商知翦便默不作声,继续去看他方才没有看完的那篇评论文章,任由苏骁喃喃地咒骂,直到苏骁把自己骂累了,歪过头睡着,商知翦再放下杂志走过去,把苏骁拦腰抱起来,摆正了,盖上羽绒被。
——这种日子也不会再有多久了。商知翦望着苏骁熟睡时算得上安然的脸庞,内心毫无波澜。
游轮返程前有参观日,VIP客人由船长亲自接待,得以参观并近距离了解游轮内部构造。商知翦没想到苏骁对这项活动很感兴趣,拉着商知翦走进内部舱室挨个地看,又用英语询问船长诸多问题。
最终船长奖励了苏骁一个一比一复刻的游轮模型,苏骁捧着游轮模型研究了大半天,最终将它安置进行李箱里。
商知翦没有想到的是,苏骁在把游轮模型收进行李箱之前,拿起它指着甲板位置朝商知翦比划,问:“是不是就在这里放的烟花?”
商知翦还以为苏骁已经全然忘记了那天晚上的事情。
商知翦沉默着没有予以回答,苏骁也并不在意商知翦的答案。
商知翦只是在片刻后有些哑然失笑的冲动,觉得苏骁不如不要说这句话,他便可以当作那天晚上如同烟花一样很快消逝,如同并未存在过。
哪怕现在,以及日后,商知翦与苏骁朝夕相处了许多时日,商知翦还是弄不懂苏骁,“多情却似总无情”,也许这句话反过来也足够成立,无情的人又总是像有很多的情。
如同水中掬月,拿起来总是空空。没有分到月,连水也是眼睁睁地看它一点一点地没有。
这个游轮模型对于苏骁而言,似乎成了这次旅程的唯一可取之处。
游轮返航,苏骁本来很是期待回归陆地,可距离海岸线越近,他的心里反倒升起来愈演愈烈的不安情绪,像是有什么事情在逐步逼近。
行李一早已经收拾起来,苏骁走到套房的阳台上去,手臂搭住漆成乳白色的铁质栏杆,今日的日光难得的和煦,大海波光粼粼分外宁静,游艇趋近港口,已经看得到海鸥在四处盘旋。
网络也恢复了,苏骁打开手机,手机网络自动连接了邻近的信号基站。
他许久没有看手机,有无数条信息与未接通话涌进来,苏骁眯起眼睛瞥见几条,心蓦然沉了下去,还没有等他仔细认真地静下心来查看,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突然跃至屏幕。
苏骁手一滑,不小心按了接听,那边的人似乎是没料到这次可以拨通,有些惊喜,语速很快,苏骁直听了两遍才听清楚对方在说什么:“请问是不是苏骁先生?我是《XX财经》的记者,您挪用英远集团慈善基金进行私用的事情是不是真的?您的父亲宋远智还没有对此表态,您有什么想对我们说的吗,这些日子都联络不上您,您最近在忙什么——”
游轮即将入港,汽笛发出剧烈的、惊天动地的震响。
苏骁的大脑一片空白,他的手不受控地颤抖,那端的声音还在兀自追问着,手机却已经从他手里无声地滑落,听筒中传来的声音与手机一起,离他越来越远,坠入深不可测的海洋。
苏骁仍保持着那个手滑脱落的姿势,僵硬地站在栏杆旁,海风猛烈地灌进他的衣领,他却感受不到丝毫的冷意,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那一刻冻结了。
记者的话像某种高频率的尖锐耳鸣,在他的脑子里疯狂尖叫回荡:挪用公款……证据确凿……宋远智未表态。
苏骁的身后传来了脚步声,渐渐朝他逼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苏骁紧绷的神经上。
“苏骁,我已经警告过你那个项目的风险,你为什么还要背着我去做?”商知翦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比冬日的海风更加刺骨。
苏骁猛地回头,商知翦将手中的平板电脑狠狠地砸向了苏骁,平板屏幕上赫然是刚刚弹出的头条新闻——《诈捐?挪用?英远集团的“老员工”慈善基金到底去向为何?》
而在这条新闻旁边,还有一条令苏骁更加绝望的实时快讯:非洲某国武装冲突升级,港口全面封锁,出口货物被迫滞留。
“不可能的,这不可能!”苏骁的脸色霎时间惨白如纸,他的双唇也变得煞白,嘴唇颤抖着,商知翦却冷冷地对他做下判决:“苏骁,这是不可抗力因素,基金启动熔断机制,净值已经归零了——苏骁,你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你是不是挪用了慈善基金去投入那个项目?现在你用什么来还?你已经身无分文了,你想去坐牢吗?!”
“我的钱……那我的钱呢?”苏骁的声音已然变了调,他带着哭腔猛地抓住商知翦的衣袖,“商知翦,你还有钱,对不对?你肯定有办法的,我们怎么办?啊?”
商知翦任由他抓着,末了终于抬头,眼神里流露出一种极度的疲惫与灰败,苏骁从未看过商知翦的这种神情,他被这眼神吓到了。
商知翦看着苏骁,缓缓说道:“基金净值归零了,就算我没有投那个项目,我现在又有什么钱,去哪里找钱补你那么大的一个窟窿?”
他顿了顿,突然提高音量,一把反扣住苏骁的肩膀,力道几乎要捏碎苏骁的骨骼,苏骁从没有见过商知翦的这副样子,已然被商知翦吓呆了:“但至少我失去的是我自己的钱。苏骁,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你知道你犯了多大的事吗?”
苏骁被吼得大脑一片空白,眼泪不受控地夺眶而出。他从未见过商知翦如此失控,如此愤怒,在过往的这段日子里,他已经习惯性地依赖商知翦,看到商知翦的这副样子,从心底升上来的恐惧像一把大手,冰冷地攫住了苏骁。
——连商知翦都没有办法了。这下完了。
“肯定可以补上的,有那批矿啊……”苏骁语无伦次地辩解着,“怎么可以怪我呢,我,我只是把钱拿去用,集团的钱就是我家的钱啊,很快就可以补上的,这算什么事情,这不是大事……宋远智,宋远智他是我爸啊……”
“苏骁!”商知翦忍无可忍地打断了他,他冷笑一声,看苏骁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嘲弄:“你能确定宋远智会帮你补这个窟窿吗?如果他不肯帮你呢?对于他来说,现在最好的回应舆论的方式就是和你切断联系,大义灭亲。——更何况,你算是他的什么‘亲’呢?”
商知翦顿了一顿,他的声音继续在苏骁耳边响起,犹如恶魔低语:“退一万步说,就算他为了你,为了自己的名誉帮你把钱补上了,你觉得他会放过你吗?你犯了这么大的错,谁敢为你求情?你妈能保住你吗?”
不可能的。苏骁下意识地在心里作出了回答。苏宛宁不会帮他,也不可能帮他,苏宛宁自己都是那个依附于宋远智的菟丝子,苏宛宁不被他牵连、不被宋远智迁怒都不错了。
没有人能帮他。苏骁几乎看到了自己的未来——如果有的话,那是一片彻底的漆黑。
他对宋远智的恐惧深入骨髓,他甚至可以不那么惧怕正义的惩罚,可是宋远智——苏骁不知道宋远智会怎么对待他。宋远智能够走到今天,在商场上叱咤风云,就代表了宋远智不是一个吃素的主。
他让宋远智,让英远集团颜面扫地了。宋远智绝对会让他比蹲监狱、甚至比死了还要难受。
苏骁回过神,死死地抱住了商知翦的腰,身体也不受控地瘫软着半跪在地,像是溺水的人抱住最后一根浮木,他的鼻涕眼泪混在一起,蹭在商知翦的大衣与裤子上:“商知翦,你帮帮我……求求你了,你一定有办法的,你最聪明了,求你不要让我被他们抓走……求求你,你让我做什么都行,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你不能不要我……”
第45章 Sweet Home
商知翦沉默了许久,他每沉默一秒,苏骁心中的绝望就更多一分。
终于,他缓缓叹了一口气,他抬起手,有些僵硬地抚摸着苏骁那被海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头发,语气转为了一种无可奈何的沉重:“我是上辈子欠了你的吗,苏骁。”
苏骁猛地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着商知翦。他的泪水将睫毛尽数打湿,睫毛湿软地贴在下眼睑上,他只能在一片模糊中仰望着高高在上的商知翦。
“时间不够了,现在也只有这个办法了。”商知翦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在城中村租了个老房子,那片马上就要拆迁了,没人知道那里,环境很差,但是绝对安全。”
他盯着苏骁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但是苏骁,你要想好。跟了我走,你就再也过不上你现在的这种生活了,你只能像老鼠一样躲在阴沟里,你受得了吗?”
苏骁的心骤然一松。
商知翦果然有办法,他就知道,信任商知翦是不会有错的,商知翦肯定割舍不下他。
“我受得了!”苏骁拼命点头,“只要我不被抓到,我去哪里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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