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商知翦在得到苏骁的答案后,一改方才的不疾不徐,他拽住苏骁的手腕,力道大得不容苏骁拒绝反抗,“拿上东西,戴好帽子,你身上还有没有其他通讯设备?”
苏骁摇头。
“我们不能再走正规通道了,现在立刻跟我走。”商知翦果决道。
商知翦似乎是早有准备。此时的VIP通道已经开放,苏骁望着下船的舷梯,心中惶急紧张,恨不得立刻跑下船去,商知翦却目不斜视地直接拉着他走进了弥漫着机油味与剩饭味的员工通道,等待了许久,才跟着一群下船的保洁人员与搬运工下了船。
苏骁将自己卫衣的帽子压得极低,甚至不敢呼吸。
方才挤在人群里时,他实在受不了人群里的汗臭味,半个人都缩进了商知翦的怀里,脸庞紧贴着商知翦的脖子,贪婪地呼吸着商知翦身上洁净又熟悉的味道。
经过许多次总有商知翦托底的经历后,苏骁已经不知不觉地被商知翦驯化。他习惯了这种任何事都无需自己承担责任的感觉,此时的他更是将商知翦视作自己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
在一片混乱之中,苏骁甚至无暇冷静下来认真思考这一连串事情,他还没有来得及怀疑并发现诸多疑点,就已经像个提线木偶般,大脑一片空白,只全然依靠着商知翦的牵引,一步步地逃离了那个原本属于他的光鲜世界。
他们从一个不起眼的货运侧门下了船,钻进一辆早就停在那里的、破旧的灰色面包车。
车门“哗啦”一声关上,面包车似乎日常是用于拉货的,车座布套积满了灰尘,车厢里也弥漫着一股皮革经长久风吹日晒后的味道。
商知翦坐到驾驶座上,面无表情地发动了车子,车门落了锁。
苏骁蜷缩在商知翦身旁的副驾驶座里,透过贴着深色车膜的窗户,惶惶然地最后看了一眼那艘辉煌伟岸的巨轮,和空荡荡的VIP出口。
像是魔法失效后的午夜时分,宫廷马车又变回了南瓜,载着无法用魔力填补伪装的他们,一步步地离城堡远去了。
窗外的景色从繁华的CBD逐渐变成了低矮破败的城乡结合部,连苏骁都不知道江安还有这种地方。道路越来越颠簸狭窄,苏骁几欲呕吐都只能忍住,最终,车子停在了一片破败倾颓的老旧居民楼前。
说是“居民楼”,可这里连人居的氛围都少有。
破败的筒子楼楼面的大片墙皮已然脱落,连后来用红油漆喷涂上去的“拆”字都显得已有些久远,许多扇蓝色窗玻璃碎出道道裂纹,楼体满布着爬山虎和各种非法小广告。
阴气森森,荒烟蔓草。只有在望见了阳台上挂着晾晒的内衣与咸菜干后,苏骁才能确定这里确实是有人住着的。
“到了。”商知翦熄了火,拔下钥匙。
“这是哪儿啊,你怎么知道这里的?”苏骁问。
“这是江宁的老城区,这里原本是附近厂子的职工宿舍。我和我叔叔之前在这里租房子住,这说是要拆迁了,说了这么多年也没再有动静,没人续租,几百块就能租上一年。”商知翦解开了安全带,答道。
苏骁望着眼前这个阴森破旧的地方,心里几乎是本能的抗拒。这里连宋家的佣人房都不如。
而且,这里还让他联想到了别的地方。在苏宛宁怀着他,事业早已停摆,积蓄也挥霍一空之时,也曾窝在类似的地方。
未出世的胎儿当然不会有记忆,可是苏骁本能地觉得,就是这种地方。
角落里除了污秽的排泄物就是用过的劣质安全套与不明来路的针头,因采光不足永远晾不干的衣服,带着潮湿的气息,穿在身上黏黏腻腻,像物化成为实质的贫穷,是真正意义上的附骨之疽。
苏骁转头看了看商知翦,在长时间的驾驶与奔波后,商知翦也已经露出疲色,用指腹掐着鼻梁处的穴位。
商知翦也失去了所有,还要带着他。苏骁难得的从心底生出了些愧疚——
这里看起来是有点差,可是苏骁还有商知翦呢,只要商知翦不抛下他,苏骁总有机会过得舒服一点。等避过了这阵风头再做打算吧。
苏骁咬了咬牙,还是乖顺地推开车门。
楼道里没有灯,台阶上堆满了杂物,苏骁亦步亦趋地跟着商知翦,走得将要晕头转向之时,商知翦终于在一扇老式防盗门前停下,掏出一把几近生锈的钥匙,门吱吱呀呀地开了。
“进去吧。”
苏骁走进去,似乎是简单的两室一厅,平数不大,布置更是简陋。客厅里一张缺了角的桌子,配上两把木头椅子,一扇小窗,卧室里只有一张硬板床。
另外一间的房门关着,苏骁看不到里面是什么。
在苏骁张望的时候,身后传来了关门的声音。“咔哒”一声,门锁落下发出脆响。
“先坐下休息一下吧。”商知翦道。
这种地方更是没有更换拖鞋的必要,幸好房间里还算干净,像是提前收拾过了。苏骁在客厅的木头椅子上坐下,连靠背也没有,坐着还不如站着舒服。
可形式比人强,苏骁也难得的闭上了嘴,不敢再抱怨。
商知翦走进厨房不知在倒腾些什么,苏骁满脑子一团乱麻,想起商知翦之前确实有那么个叔叔,之前商知翦退学时还是他那个叔叔来签的手续。
商知翦说他之前和他叔叔住在这里——商知翦现在住进了市中心的高档公寓,那他叔叔又去了哪。
主卧的床铺像是许久没人住过,那这间房又是谁提前清扫收拾的呢。
苏骁满脑子不成系统的思路正在那东拼西凑,正在他胡思乱想不知该不该问的时候,商知翦已经从厨房里走了出来,递给他一瓶纯净水。
“一路上渴了吧,这没有过滤系统,水壶也不干净,我找到一瓶纯净水,给你。”商知翦握着瓶装水的手悬在半空。
瓶盖已经被拧开了,商知翦对他始终都是这么服务周到,苏骁不疑有他,顺手接了过来,他也是渴得狠了,仰起头喝掉将近大半瓶,才想起来还没有问商知翦要不要喝。
他有些懊恼,低下头想要将手里剩余的那小半瓶水递给商知翦,一股沉沉的困意忽然席卷而来,苏骁甚至有些抵挡不住,险些身体就要一歪摔倒在地。
商知翦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商知翦挟住他的两肋,苏骁的头侧贴在商知翦的小腹,只听见商知翦的声音平静温和,仿若催眠:“睡吧,这里有我在,别担心。”
苏骁模模糊糊地“嗯”了一声,在沉入梦乡之前他猛地想起了什么——
为什么一切都那么理所当然?
游轮将要靠岸时记者恰好拨进了电话。他的手机坠落入海,商知翦就向他展示了新闻。他们从员工通道中挤出来,商知翦那么熟悉,简直像是提前准备过。
那辆破旧的运货面包车,又不偏不倚地,正好停在港口外。
还未等到一切都串联成线,苏骁就已经坠入了昏而沉的梦境里。如果说睡梦是短暂的死亡,那么苏骁这次的这一场梦,就甜美舒适得过了分。
他甚至都有些不愿意醒来了,直到他缓慢地睁开眼睛,目光所及还是一片朦胧的暗。他本以为是天黑了,过了会儿才惊觉这间房间里没有窗户。
“苏骁,”商知翦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不再有之前的焦虑或无奈,而是一片出奇的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睡得好吗?欢迎来到你的新家。”
苏骁听见声音,下意识地想要朝声源处挪动身体——
而后他才发现,他好像,不能动了。
第46章 摊牌
此间的黑暗像是一团被揉皱的湿冷棉絮,堵塞住了苏骁的感官与思考。
苏骁的四肢百骸都泛着酸软,但在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尤其是右手手腕处传来的阻力后,他头脑里残留着的昏沉睡意在一瞬间内一扫而空——
苏骁再次尝试移动,然而他的手腕却似乎是被某种东西固定住了,一旦他想移动超过半米,就会被那种坚硬的力量再度拽回原位。
他瞬间清醒了。
借着从门缝里透进来的微弱光线,苏骁惊恐地发现自己并不在床上,他的身下是一张铺在石灰地面上的粗糙薄海绵垫子,他挣扎着坐起身,边看边用自己尚可活动的那只手去摸索试探。
他的右手手腕被一圈厚实的黑色尼龙扎带固定住了,而另一端则死死地固定在墙角那组老式铸铁暖气片的管道上。
那种老式暖气片如今已经很难见到了,上面锈迹斑斑,散发着聊胜于无的微弱热气。
“商知翦?”苏骁的心中已经产生了不祥的恐慌感,却仍有些不可置信,“你搞什么鬼呢?你这是什么意思?把灯打开,你想吓死谁啊?”
黑暗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紧接着是“啪”的一声,打开的却不是苏骁头顶的大灯。
一束强光手电筒的光芒直直地打了过来,刺在苏骁的脸上。
苏骁被强光刺激得本能地闭上双眼,骤然从黑暗中被全然剥离、暴露在刺眼强光之下使得他不受控地流出眼泪。
他偏过头躲避光线,心中的暴躁与恐惧都不断加剧,他强撑着发出质问,以掩饰自己此时的外强中干:“你他妈有病啊,为了躲他们也不用把我捆起来吧,快点解开,我要上厕所,别跟我开玩笑!”
然而,连苏骁自己都听得出来,他的尾音已经有些颤抖了。
商知翦将手电筒放下,手电筒光束朝上打至房间的天花板,强光因漫反射而略微减弱,却反而使得整个房间充斥了一种阴森的鬼气。
商知翦慢条斯理地从房间角落拖过一把老式的掉了漆的木头椅子,椅腿划过水泥地面的声音令人牙酸又毛骨悚然。
他将椅子放在距离苏骁一米远的地方,不紧不慢地坐下。商知翦的坐姿很是端方,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地向前倾,姿态堪称优雅——
仿佛他正坐在剧院的包厢里,准备欣赏这一出期待已久的剧目。
“你的厕所就在你身边。”商知翦平静道:“想上的话,随时可以。需要我回避吗?”
苏骁这才看到,在暖气片一旁的房间角落,摆着一个红色的塑料桶。
他的表情旋即僵住了,一股巨大的荒谬感涌上心头,他再次用力地挣动手腕,才发现那全然是徒劳。
尼龙材质十分坚韧,牢牢地束缚住了他的手腕,同时又不会使他受伤,除非剪断,否则绝无逃脱的可能。
显然,连这种扎带的材质也是经过精心挑选的,一切都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有预谋。
在反应过来这一点后,苏骁挣扎得更加剧烈,他整个人都如同一尾脱了水的活鱼,拼命地摆动,抬高声音发出尖叫:“你赶紧给我解开,救命!有人吗,救命!这里着火了,快来救火,救命啊!”
苏骁还没忘了用着火来吸引来更多注意,但在一阵尖叫过后,苏骁在惊恐中发现,这个房间里的回声效果很弱,本应该是面窗户的地方也已经被水泥封死。
“喊吧。”商知翦好整以暇地观赏着苏骁的表情,似乎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这个房间做过隔音处理,而且这栋楼都已经空了。你就算把喉咙喊破了,估计也只有老鼠能听见。”
苏骁浑身的血液都像是一点一点地凝固了。
他意识到,这是一间专门为他量身定做的囚室。
苏骁回忆起了他同商知翦一起走进门时,望见的那扇紧闭的门。他现在多希望自己从来没有进入这栋楼,这一切都只是他的一场噩梦。
他现在甚至不能确定,自己是否还身处在他入睡前所在的那处房子里,他想商知翦大概率没办法在他入睡后把他挪动得太远。
可是一回忆起这附近的阴森景象,苏骁就不禁打了个寒战。在不断累积增加的绝望之中,苏骁意识到商知翦说的是对的。
苏骁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是不是宋远智找到你了?你想把我交给他?”苏骁的声音陡然拔高,可已经有了些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颤抖:“他给了你多少钱?还是抵押公司找到你了?”
苏骁越想越觉得一定是这样。商知翦一定是被收买了。
不管披上了多么光鲜亮丽的外皮用以伪装,商知翦的本质都是那样的。穷人嘛,给点钱什么都能干得出来。
但这也意味着只要苏骁能开出更高的价码,就有说服商知翦来脱身的可能。他像是抓住了一丝希望,向前拼命地探出身子,急切道:“你要多少?你要是为了钱,我也可以给你更多!……商知翦,虽然我现在没钱了,但我妈还有私房钱,而且宋家以后的家产也会有我一份,你要多少钱,我都会给你!”
商知翦忽然发出了一声笑。他的笑声短而轻,苏骁瞪大了眼睛,拼命地与商知翦对视,想要从商知翦的脸上看出一丝端倪与破绽。
可是商知翦的眼里只有一种令苏骁毛骨悚然的,又高高在上的悲悯。
那是对将死之人的眼神。
“苏骁,我该说你什么。你还真是傻得——”商知翦没有说出那个词,像是觉得那个被他脱口而出的词不够恰当似的,陡然止住了话头。
“你妈还有钱吗?你不是连她的房子都偷着拿去抵押了么?”商知翦问。
“……你怎么会知道的?!”苏骁一愣,随即惊愕地反问。
哪怕是抵押公司追上门来,也不可能将这种细节都告诉商知翦,除非……
除非。
“你觉得我只可能是为了钱,对吗。”商知翦的语气变得悠远,“是你的记忆力太差,还是不想记起来。你忘记了你做过的事情,忘记了你找人打伤我,偷走我手机里的稿件,栽赃说是我泄露的,又散布关于我的谣言?
“你还忘记了你目睹了我被推下来的整个过程,我从台阶上滚下来,摔到你的脚边,就像你现在在我的脚边一样——我受伤了,但是你没有叫医生,你看了我一眼就转头跑掉了。我在地上蜷缩了很久,那层楼都没什么人会经过,我一直在呼救,你知道吗,苏骁,人痛到一定的程度反而会不那么痛了,因为大脑会分泌内啡肽来缓解人的痛苦,让人产生自己受的伤没有那么严重的错觉。
“人体真的很神奇,我一直都这么觉得。很多你以为无法承受的东西,其实你的身体都会帮助你承受过去。”
商知翦摇摇头,声音甚至可以称得上是轻柔,然而这种轻柔却让苏骁毛骨悚然了:“其实你记得的,对吗?你只是不在乎。你觉得你给过我补偿了,你觉得这些事情都算不得什么,哪怕有人因为你的所作所为,人生从此滑向了另一个极端,对你来说也没有意义——
32/60 首页 上一页 30 31 32 33 34 3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