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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爷确实培养了他,数年的合作中,两人也对彼此有了深刻的了解,商知翦知道,只有自己一无所有,才能在九爷这里赎买自己,全身而退。
可是他既然彻底地与九爷划清界限,从此就不会再有任何的平台托举,他又被打回了原形——他只是一个没有人脉背景,无依无靠的孤儿,一个并不天真愚蠢的大学生而已。
他必须要养活自己,于此时的他而言,豢养一只宠物是很奢侈的。更何况他要豢养的不是什么猫狗,而是苏骁。
商知翦上网浏览了一遍有关英远集团的新闻,还是没有任何关于慈善基金的报道。
他的内心产生了些许隐忧:商知翦当初通过加密手段将匿名消息发送给了数家财经媒体,不过后来那个所谓“记者”的通话内容,其实是他用AI语音合成的。
他本以为这些媒体就算不会大肆报道,至少也会传出一点风声,没想到时至今日都是一片彻底的死寂,宋远智的势力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商知翦初次体会到了什么叫深不可测,也意识到了自己的轻敌。
宋远智极有可能已经拿到了匿名消息原信,商知翦的加密手段用得足够周全,幸而过去的他也足够谨慎,宋远智大概率并不知道在苏骁身边还有他这一号人存在。
九爷也承诺会在必要时对商知翦作出保护,可商知翦觉得自己并不能相信对方。在这个世界上,没什么是他能全然信任的,他只能信任他自己,又同时掌控着苏骁。
此时此刻,宋远智那边还是毫无动静。其实也许宋远智已经有所作为,只是商知翦的社会身份与宋远智离得太远,他根本无法得知对方的任何动向。
想到这里,商知翦再度打开了监控屏幕,同时抬起手,将手上缠绕的绷带缓缓地解开,露出了已经略微发紫的半月形牙印。
他的伤口与画面上的苏骁重叠在一处,同时,商知翦听到了苏骁的小声呜咽,像被关在囚笼里的美丽小兽,发出阵阵的哀鸣。
最好的防御只有攻击——商知翦凝视了画面里的苏骁,而后移开目光,点进英远集团的招聘网页,点进实习生申请界面,在浏览了几个类别后,他将光标挪移至“董事长助理”上,填写起自己的个人简历。
为了省电,房间里只剩屏幕的幽光,打在商知翦棱角分明的脸上。
第48章 进食
昨夜商知翦将简历成功提交上去时已是后半夜,他草草地洗漱睡觉。
走进洗手间时他经过苏骁所处的次卧,老旧木门的门板缝隙很大,商知翦也有意地并未给门板做额外隔音。
苏骁果然透过缝隙窥探见了闪过的人影,此时房间外面的任何响动都会引起苏骁的警觉注意,苏骁已经放弃了咒骂,带着哭音喊着商知翦的名字,又不断地说“对不起”,向商知翦求饶,说自己已经知道错了,哀求商知翦放过他,又不断发誓说只要商知翦放过他,他出去之后绝对不会找商知翦的麻烦。
也许是联想到了宋远智的可怕,苏骁改变了哀求的方式:“求求你了商知翦,你不要关着我,我不会跑的,我会在这里好好呆着,你要相信我,求求你……”
苏骁声泪俱下,商知翦只是冷漠地走过去,未曾驻足片刻。
洗漱过后他返回主卧,舟车劳顿后他又忙碌许久,精神高度紧绷,虽然现在一切都还算是在顺利进行,商知翦依旧感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
甫一关上卧室门,商知翦就不受控地爆发了连串剧烈咳嗽,连带着他的背部肌肉一同抽痛,他捂住胸口慢慢俯下身,眉头紧皱时双眉间便浮现了一道很轻的纹路,为这张年轻英俊的脸增添了一点阴郁的颜色。
只要过度劳累或者受了什么烟尘刺激,他就会犯起老毛病。他的呼吸道很是脆弱,父母在世时曾经对他解释说这是他因小时候受寒得了一场大病而留下的后遗症。
商知翦对这件事没什么印象,只记得童年时期他经常会反复做一个无休无止的梦,梦里有绿皮火车的汽笛声,喧闹的站台人群和无边无际的白茫茫雪原。
他在梦里是永远的惶惑无措,通常会在哭喊中挣扎醒来,扑进从隔壁卧室赶过来查看的母亲怀里,他母亲的怀里有一种因长期在田野里工作的土腥气和钢笔墨水掺杂的特殊味道,但幼时的商知翦却总觉得迷惑:
这股味道与他对“母亲”的初始印象不符。他总以为母亲的身上应该是一股很淡雅的白花香水味。
后来他就不再做这个梦。
因为当他再度从深夜里哭喊惊醒时,他只能听到女人的咒骂声,骂他“什么都干不了半夜还要吵人睡觉,死拖油瓶”。
他想他婶婶对他的恶意也是情有可原——毕竟他和他婶婶一样,都与这个家没有半分血缘关系。他是他父母从外面捡来的,在他父母因为意外去世后,就要连累他叔叔抚养这么个与他没有半分血缘,又已经长大到懂事年纪的孩子。
在救助站里,已经长大到一定年纪的猫狗都很难再找到愿意收养它们的主人,又何况是人。
尽管没有人对他明说他的身份,他也依旧猜得到。
过于早熟是他不够讨喜的另一个原因,只要他站在角落里,静默地望着他的叔叔婶婶,随后他婶婶就会爆发出更加尖利的声音。仿佛他那双不够童真的眼睛是孽镜台的化身,与他相望时人就得以窥见自己并不想承认却又避无可避的所有罪孽。
他早早地学会了该如何像不再做那个噩梦一样,战胜一切的恐惧。
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
只要他视若无睹,一切便都不复存在。
商知翦耐心地等待咳嗽稍微缓解,他再度站直了身体,在片刻的犹豫后还是没有躺上床,而是再度打开了监控器的显示屏。
画面里的苏骁在海绵垫上侧躺着,面朝着门的方向。他的体力也似乎早已透支,几缕头发被汗水打湿,显得黏乱,贴附在脸上。
在夜视效果下,苏骁的脸更显出了不健康的白,像是薄而冷的脆弱瓷器。凌乱头发下露出一双眼睛,在黑夜里也照旧是瞪大了的,双唇紧紧抿成一条线,像炸了毛又不肯轻易屈服的小兽。
只是微微发红的眼底和眼下的两道泪痕出卖了他的色厉内荏。
苏骁用另一只可以活动的手臂紧紧地环抱住自己,作出防卫的姿势,卫衣领口因被他自己反复抓拽,松垮地歪着,露出颈部随着呼吸而起伏的动脉与纤细锁骨。
商知翦伸出手指,指腹轻轻地划过画面上苏骁的面庞轮廓。
他想,苏骁还没有学会该怎样去应对恐惧。
次日清晨,在商知翦醒来后,次卧一片寂静。苏骁再怎么警觉也还是支持不住,沉沉地睡了过去。
商知翦起床洗漱后走进厨房,烧开水,取出挂面,又拎出两根绿叶蔬菜与两颗蛋,他站在冰箱前想了一想,又放回一枚。
煮好面后他站在灶台前匆匆地吃完他的早饭,端着另一碗面打开了次卧的门。
苏骁侧躺着睡在那里,弓起背保持着防御姿势,却对商知翦的到来无知无觉。
商知翦将装着面的不锈钢盆与另一盆饮用水并排着摆到了苏骁的面前,并没有附上餐具。
餐具可能会带来不必要的伤害,而且商知翦认为此时的苏骁也并不需要这些东西。待到商知翦摆好了苏骁的早饭,他还是俯身蹲在了苏骁的身前,借着门口的微弱晨光,观赏了一遍苏骁的睡容。
苏骁睡着时依旧纯良无害。此时近在咫尺,苏骁脸上的泪痕远比在监控画面里看得清晰,眼睛肿着,眼皮上显现出淡青色的血管。
哭得梨花带雨再配上那些“求求你”和“相信我”的求饶承诺话语,再铁石心肠的人也很难不被打动。
但商知翦早已吃过教训,他知道这一切不过是苏骁的伪装,而他不会再犯下同一个错误。
商知翦只看了几眼就站起身,余光瞥见了已经滚到房间角落里的红色塑料桶。
苏骁拒绝使用那个塑料桶。
商知翦几不可察地冷笑了一声,走出房间,关上了门。
今天商知翦的课表上还有节早课要上,这里离学校很远,商知翦出门要先走路到公交站再转地铁,在无人时迅速地切进监控画面查看,苏骁还是没有醒来。
学校中一如既往,没人提起苏骁,仿佛他旷上几天课再正常不过,要他天天及时点卯才是怪事。
在一节课上完后,商知翦提议将小组讨论改为线上,匆匆地坐上回程地铁。地铁渐趋繁忙起来,人流众多,商知翦一时没有打开监控的机会。
等到商知翦戴好耳机,再度切进监控界面时,他已经走进这片废旧居民楼里。他没有调整镜头角度,画面里的苏骁不知道何时苏醒过来,正死死地盯着监控位置。
苏骁逐渐地适应了房间里的黑暗,他发现了被商知翦安置在这里的监控摄像头,此时正恶狠狠地透过摄像头与商知翦对视,而他面前的早饭早已没了热气,也没有被动过的痕迹。
“商知翦,我知道你在用这个看我。”经过一夜的睡眠,苏骁又恢复了点力气,他对准了摄像头的方位,有些咬牙切齿地说。
醒来后他先是闻到了食物的味道,挂面早已经冷掉,两条恹恹的蔬菜盘在上头,底下泛白的面汤激不起苏骁的任何食欲。
他望着不锈钢的饭碗与水碗,一时忽然摸不准商知翦的含义,商知翦是想用这种类似狗盆与狗食一样的容器和食物来试探他,还是故意羞辱他?
可是也许商知翦并不会杀他。
如果是要杀了他,只等着他在这里慢慢没了力气逐渐饿死就好了,何必多此一举。
商知翦果然还是没有那个胆子,这个窝囊废。想到这里,苏骁的胆量又多了些许,他低下头去,望着那两个并排的不锈钢盆,再度被激怒了。
随后,苏骁脸上露出了冷笑,抬起他尚能移动的那只手,狠狠地挥了下去。
“咣啷啷啷——”钢盆被尽数打翻,在地上滚了几滚,盆里的面条被苏骁尽数扬落在地,盆底卧着的那枚蛋也旋即支离破碎,翻倒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
“你别以为我会怕你!”苏骁对着摄像头嚷道:“你想把我当狗养着?!”
商知翦站在被枯萎爬山虎遮蔽得密不透风的楼道转角,听到耳机里传来的清脆声响。
他并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平静地关掉了监控界面,再度将手机揣回兜里。
房间里的苏骁胸口剧烈起伏,他依旧盯着那个泛着微弱红光的摄像头,他相信自己的挑衅后必然会收到对方的回应,无论是暴怒、咒骂还是妥协,只要有回应,苏骁就能够找到谈判拉扯的空间。
苏骁在心里默默地数着时间,一分钟过去。再到将近十分钟过去。
摄像头依旧静静地亮着冷漠的光,并未给出任何苏骁想要的回应。
苏骁的脸因刚才的那阵爆发而泛出不自然的潮红,随着时间的推移流逝,那点由肾上腺素支撑得来的虚假胆量也随着时间一起消失。
房间里实在是太过安静,苏骁再度听见了自己急促而又心虚的呼吸声。
水泥地面上,那碗被打翻的面条散发出冷掉后的碱水味,面汤顺着地缝蜿蜒,逐渐爬到了苏骁的面前。
苏骁听见门外传来开锁的声音,是商知翦回来了。他立刻朝着门口大喊出商知翦的名字,然而商知翦的脚步甚至没有在他的门前停留,就立刻远去,苏骁再度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里。
他不知道自己该去想些什么,才能消磨这无穷无尽的时间。
商知翦坐回书桌前打开电脑,切进英远集团的招聘页面,发现自己的简历已经停在了被HR查阅过的进度位置,后续面试与入职的按钮仍是灰色。
在宋思迩大刀阔斧的改革下,英远集团的效率确实越发高效。
商知翦切出界面,开始构筑作业的投资模型。待到模型初见雏形时,窗外已天光大暗。
苏骁并不知道外面时间的变化,他只知道因长久未能得到进食,他的胃部传来了阵阵绞痛,喉咙里也泛起干渴,更要命的是下腹的不适愈发难忍。
他偏过头,看着地上那滩已经逐渐变干,沾了灰尘的面条,喉结轻轻地滚动了一下。
他再度抬起眼睛,看着房间角落里的塑料桶,深呼吸一口气,撑着身下的海绵垫,有些艰难地朝那边挪移。
那个塑料桶被他滚得太远了。苏骁咬牙切齿地将手臂绷成了个“一”字,距离桶沿依旧有不小距离。他只得换了个姿势,脱下鞋伸出脚去反复试探,反复腾挪了许多次,浑身的肌肉都酸痛不已,才终于用脚尖勾住了塑料桶,稍一用力,塑料桶“骨碌碌”地又滚回他的面前。
商知翦对他的束缚很是巧妙,足够他完成必要动作,却又不能活动得太远。苏骁伸出手去摆正了塑料桶,咬了咬牙,解开了腰带。
门口终于又传来了声响。在轻微的“咔哒”声后,商知翦推门而入。
苏骁抬起头,盯紧了商知翦的身影,商知翦换了一身灰色的居家服,他没有看苏骁,仿佛苏骁是这个房间里最无关紧要的东西,径直走向那个塑料桶,拎起来走出门外。
商知翦没有关门,苏骁听见隔壁传来水流冲刷的声音,过了片刻,商知翦拎回了桶,摆回原位。
商知翦再度在苏骁面前俯下身来,去清理被苏骁掼在地上的那堆食物。他捡起那坨面、菜和剩余的蛋黄,扔回了饭盆。
苏骁眼巴巴地望着商知翦,再度张口时声音小了许多,带着一丝试探的颤抖:“商知翦……我饿了,你刚才听见了吧。我不是故意的,是手滑……你再给我拿一碗,好不好?
“这里也好冷,我想要被子,躺着也不舒服……”
商知翦仿佛没有听见,全然无视了苏骁。苏骁抬起头来,甚至怀疑是否是自己说话太过小声,可又不想再卑微的重复,试探着朝商知翦伸出了手。
然而,还没有等到他碰触到商知翦,商知翦已经起身,端起饭碗走了出去,合上门,也带走了最后的光亮。
苏骁坐在海绵垫上,手臂抱住膝盖,耐心地等待着商知翦新的投喂。
他想商知翦总不会一天只给他一顿饭,方才的那顿似乎是早饭,接下来总会有别的饭菜。
苏骁实在无事可做,只好在脑海里数着时间,数到差不多快到一个小时,就用指甲在身旁的墙壁上抠出一个细小的洞。
他数的有一搭没一搭,待到快要抠出第四个洞时,门又开了。苏骁的眼睛旋即一亮,商知翦端着碗走了进来,依旧是放到他的面前。
这次商知翦终于与他说了话:“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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