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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骁的手松开了些许,商知翦随后拉开了苏骁的手。
苏骁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身影再次消失在门后,他颓然地倒回海绵垫上,胸腔里的心脏跳得极快,商知翦消失后的每一秒钟似乎都被拉得无限漫长。
他开始后悔,惊恐,心底又空落落地泛起无边的担忧与恐惧,他怀疑自己被商知翦欺骗了,他再一次地被抛弃在这里。
苏骁心中的不安全感在这间空荡荡的房间里迅速发酵,就在他快要抑制不住地想要再度大叫之时,门再次被推开了,空气中飘来一阵浓郁又热气腾腾的米混合着肉的鲜美香味。
苏骁的眼睛顿时锁定了商知翦手里的碗,移都移不开。
商知翦端着碗坐在了苏骁的面前,用汤匙缓缓搅动着碗里粘稠的粥,每搅动一下,那香味就像成了钩子,勾着苏骁朝碗凑过去。
粥碗的热气氤氲了商知翦眼前的镜片,好像也让他变得温和:“张嘴。”
苏骁的脸早就搭在了碗沿上,商知翦拨都拨不开。此时听到了指令,顿时把嘴张得老大,如同嗷嗷待哺的雏鸟。
粥还是太烫,甫一入口就刺激到了苏骁娇弱的口腔黏膜。他顿时疼得瑟缩了一下,却依旧是舍不得吐出来,含混着就要咽下去,还要抢着去吃第二口。
苏骁都不知道原来他从前懒怠得多看一眼的肉菜粥可以被做得这么好吃。
他只以为这是商知翦方才出去信手创作的产物,却不知道这碗砂锅粥在灶上坐了多久。商知翦只是在等,等苏骁什么时候学会服从,再端出这一碗厚重的奖励。
商知翦却把勺子朝后移开,不让苏骁吃到。苏骁怔在那里,嘴巴长大了,含着的粥还冒着热气,他“咕噜”一声将嘴里的热粥咽下去,眼睛瞪得老大,无措地眨着,声音有点含混,像是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好吃……商知翦,我还想吃。”
他的身体又朝前面探了探,一只手搭在商知翦的膝盖上:“再给我吃一口吧,我没吃饱。我饿。”
苏骁已经无需再作出伪装,他是真的感到十分委屈。可这种委屈又要半揣着,不敢全都露出来,成了“犹抱琵琶半遮面”——他害怕自己又让商知翦觉得他不听话了,连粥都不再给他喝。
“慢点。”商知翦用指腹按住苏骁的下唇,问:“烫吗?”
“不烫。”苏骁立刻点头回答。作答后才发现答得似乎不对,又立刻摇头:“烫。”
眼睛还是都定在那碗粥上,一点没挪开。
商知翦顿时反省自己,不该对苏骁作出太高的要求。他把勺子凑到自己嘴边,苏骁巴巴地望着他,商知翦吹了一吹,故意延长了吹的时间,才再度将勺子喂进苏骁嘴里。
苏骁吃着粥,眼神终于从碗里挪到了商知翦的脸上。他发现只要自己乖乖吞咽,商知翦的眼神就似乎会变得柔和一点。
他好像明白了一个公式,服从就能带来奖励。这个公式在他已经有些混乱的大脑里迅速地生了根。
“好了,一次不能吃太多。”最后一勺也被苏骁咽下,商知翦把勺子放回碗里,苏骁望着他,觉得自己胃里已经沉甸甸的有了热量,又小声地试探开口:“商知翦……我冷。”
商知翦望着他,似乎是在评估这个请求的真伪。随后他站起身,再度走了出去。
这次苏骁便镇静了许多,他坐在那,等着商知翦回来。
商知翦回来时,抱着一床厚实的棉被与一个松软的枕头。
苏骁立刻把头埋进枕头里,用鼻子用力地嗅,商知翦问他在做什么,苏骁的脸仍然埋在枕头里,传出不大清晰的声音:“闻味道。”
他抬起脸,指了指枕头,又指了指商知翦:“和你的一样。”
商知翦在黑暗里头定定地看着他,再度走了出去。
苏骁用那床温暖的被子裹住自己的身体,发出了一声舒服的喟叹,被子和枕头足够转移他一阵的注意力,以至于他都没有注意商知翦拿着水盆与毛巾折返。
“擦干净再躺。”商知翦蹲下身来,在盛着热水的盆里拧干毛巾。苏骁的一只手还被束缚着,两人都共同地对尼龙扎带视若无睹。
商知翦脱下苏骁的袜子,又卷起苏骁的卫衣。温热的毛巾擦拭过苏骁的身体,商知翦发觉在这几天里苏骁仿佛是被饿得更瘦了,肋骨都更加明显,可是苏骁却浑然不觉。
待到擦拭大腿内侧时,苏骁只是抖了一下,也没有什么额外的反应,更不觉得羞辱。他觉得自己早和商知翦彼此看惯了,甚至还主动把腿抬高,仰起脖子,配合起商知翦擦拭的动作来。
商知翦手上的力度变得更大,苏骁过了半晌终于小声喊疼,商知翦回过神来住了手,借着门缝透进来的光,发现苏骁那片柔软且细白的皮肤都被他擦得泛了红。
商知翦发觉自己是有些很微妙的愤怒。
他的感情一向淡漠,甚至觉得如果没有用处就不必浪费情感。他所拥有的资源都太过匮乏,不够他挥霍浪费,包括感情。他也过早地发觉,愤怒、悲伤,在现实面前都不值一提。
商知翦追求精准高效,这时候才好像恍然大悟似的,发现自己对苏骁的报复既浪费时间精力,又风险巨大。
而且只要简单夺去苏骁在生物本能层面的供给,苏骁就会乖乖就范。
商知翦毫不怀疑,如果当初出使楚国的不是晏子而是苏骁,苏骁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弯下腰,极其自然地从狗洞里爬出去,随后拍拍屁股上的灰,扬长而去。
是他对苏骁提出了过高的,不符合实际的要求。动物没有高级的情感,只有进食繁衍的本能。
“高级情感”——商知翦始终坚持自欺欺人地这样称呼。
其实是且仅是爱情。
商知翦没有过多停留,他把毛巾放回水盆,站起身,语气冷漠:“之后我会按时过来。”
苏骁感觉自己的腰有些发凉,商知翦没有帮他再把衣服穿好,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商知翦已经先行拿走东西走出门外,关上了门。
苏骁只好别别扭扭地用单手穿好裤子,再捅了捅厚重的棉被,被子里絮的棉花十分厚实,甚至能半立起来。
他整理好了那堵由棉花构成的城墙,又放舒服了枕头,饱足地钻进去了。
有了棉被与枕头,苏骁一觉睡到了清晨。醒来后,他身体上的不适感已经逐渐褪去,体内的营养足够继续支撑大脑运转,神智更加清醒。
他听见了门外的声响,可是这一次,苏骁却觉得那声响有些不对,似乎与平常的并不一样,他一时难以说出区别。
门开了。
商知翦站在门口。他没有穿着那身让苏骁熟悉且安心的灰色居家服,而是换上了一套剪裁极佳的深蓝色西装,领带打得严丝合缝,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冷峻且矜贵的精英气息。
商知翦还是如常地给苏骁端上早饭,可当他走近了,苏骁抬起眼睛就能够看到那锋利的裤线时,苏骁忽然觉得面前的食物难以下咽。
这种光鲜亮丽的商知翦,让苏骁感到了一种极其剧烈的割裂感。
苏骁像是被提醒了,提醒他这个世界不止只是这间狭窄无光的房间,在那扇门外还有更广袤的,原本属于苏骁的璀璨世界。
苏骁原本也不是这个趴在地上朝商知翦乞食,犹如阴湿老鼠一般躲在阴暗角落里的私人囚徒。他曾经是那个鲜花着锦般的少爷,只有他看别人笑话的份儿。
谁能想到他现在躲在这里,沦落成了这副样子?
“你要去哪?”苏骁从被子里爬出来,声音带着一丝惶恐。
商知翦垂下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望了一眼苏骁,语气平静:“去英远集团。秘书处发了入职通知,今天是我第一天上班。”
第51章 逃跑
苏骁的眼睛蓦地瞪大了,音调也抬高了几个度:“……英远集团?你为什么要去英远集团?入职?什么意思?”
他的身体不自觉地朝商知翦探去,又随即被尼龙扎带拽回原位。
商知翦的眼神不动声色地扫过苏骁的神情,仿佛是意识到自己犯了错,苏骁又朝被子里缩了缩,可还是瞪视着商知翦,浑身绷紧了,等待着对方的回答。
“对,我应聘了秘书助理的实习岗位。……苏骁。”商知翦欣赏着苏骁因被自己叫到名字而身体一抖,顿了顿接着说道:“因为你的所作所为,我们现在都身无分文了,我必须得去找份工作。”
谈起身无分文,苏骁自觉理亏地低下头去,可还是不甘心,追问道:“……那为什么要去英远集团?你要做谁的……”
在英远集团里,身边的秘书团能够庞大到还需要长期招聘实习助理的人屈指可数,出于复杂的心情,苏骁一时不敢将那几个名字说出口,话到嘴边便顿住了。
“是宋远智的秘书助理。”商知翦替他把话补全了。
他直视着苏骁略微发白的脸色和颤抖的眼神,继续用平静的语气说下去:“苏骁,我说过了,我会保护你。宋远智是你名义上的父亲,但是你应该也知道,如果你落到他的手里会是什么下场。你还记得那个老员工关怀专项基金吗,那是宋远智当初在周年庆典上当众宣布的,他用这个项目去下了宋思迩的威风。结果你却把这笔钱挪走了,这么大一笔资金缺口,你当集团内部的监管部门是吃白饭的吗,他们肯定早就查到那笔资金的走向了,宋远智知道你挪走资金去做私人投资,而且还赔了个底掉的话,他会怎么对你?
“你也看到了,他对他的亲生女儿宋思迩在必要时都能做到不留情面,你呢,你只是个和他没有血缘关系的继子。现在外面还没有任何媒体爆出来这件事,大概率是宋远智为了集团的名声压下来了,可是他也不会放过你的。为了我们的安全,我必须要知道他最近的动向。”
商知翦的话说得有条有理,苏骁下意识地觉得不对,可是商知翦的话似乎带着种令人信服的魔力,苏骁的脑子顿时又像灌了糨糊,呆愣了片刻,什么也说不出来。
过了半晌,苏骁才嗫嚅着嘴唇,很痛苦地抖动几下眼睫:“那……我妈呢?苏宛宁呢?她,她有没有发现我不见了?她有没有找我?”
“抵押公司大概已经上门去收你背着她抵押的房产了。更何况你能保证宋远智不会因为你而迁怒她么?”商知翦很冷静地质问,接续给出了残忍的答案:“哪怕她已经发现你失踪了,她不会,也没办法来找你。”
商知翦有些讶异地发现,苏骁的眼睛眨动几下,随即溢出大颗的眼泪。
和此前的哀嚎哭泣不同,苏骁这次哭得十分静默,只是眼泪不断地像是断了线一般的流出来,砸在地上发出极微弱的声音。
商知翦任由苏骁哭了一会,才伸出手指轻柔地揩去苏骁脸上的泪痕。他只是阐述事实,因此并不觉得自己残忍,他只是有些意外,原来苏骁对苏宛宁的情感还是与众不同的。
大概是“连亲生母亲都抛弃了自己”实在过于悲惨。
商知翦早就经历过,由己推人,此时便无动于衷。
他还是揽住了苏骁,带着安抚意味地轻拍苏骁的后背,苏骁的眼泪沾湿了他的领口。
“你还有我。我会保护你,让你不被抓到。只要你在这里,你就是安全的。”商知翦轻声对苏骁说道。
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听来低沉犹如一道咒语。
其实是苏骁的世界只剩下他了,而他的世界也只有苏骁。他们两个人相依为命,他是自愿,苏骁是被迫。但这种被迫也很快可以发生改变。
“……可是,可是我什么时候才能出去啊?我不想一辈子都躲在这里……”苏骁抬起头,泪眼婆娑地问。
“等这阵风头过去,我攒了一点钱之后就带你去别的地方。宋远智也做不到手眼通天,总有他管不到的地方。”商知翦说。
这句话的安慰作用似乎有限,苏骁还是抽抽搭搭地哭了一阵,直到商知翦上班的时间快要临近,苏骁怕商知翦生气,才勉强地止住。
商知翦离开了房间出门上班,苏骁听见门外防盗铁门关上的声音,他垂下头,看到他今天的早饭是鸡蛋饼。
其实他也分不清早饭与晚饭,他甚至都不知道现在是几点钟,外面天色如何,天气怎样。他待在这里长久不见天光,一切都是以商知翦的时间表作为基准。
鸡蛋饼黄澄澄的,里面还嵌着些胡萝卜丁,虽然已经放凉了,看起来也还是颇有食欲。苏骁弯下腰,把脸凑到碗边,衔住饼的一角,咬了一大口。
他慢慢地咀嚼着嘴里的蛋饼,咀嚼到了一半,突然惊觉: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起习惯了不再使用餐具,像动物一样趴在地上吃饭?
苏骁方才把脸搭在商知翦的西装上,西装质感精良——而苏骁,就在不久前还拥有十几平的衣帽间,满柜子的手表配饰收藏,很多衣服甚至还没来得及剪去吊牌,最后都被他赏给自己的新宠了。
此时此刻的他身上却只有一件满是褶皱的松垮卫衣与朴素的牛仔裤,耳垂上还戴着那枚黯淡的钻石耳钉。
苏骁沦落到这个地步,都是拜商知翦所赐。
苏骁固有的自我认知又再一次占了上风——一切都是别人害的。如果不是商知翦布的局,如果不是商知翦引诱他,他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他或许是不该贪,可是商知翦为了复仇,哪怕是苏骁自己不想贪,商知翦也会千方百计地诱惑他的。
这根本就不是他的错!
苏骁极其缓慢地直起腰,坐回了海绵垫上。他咽下那口蛋饼,只觉得喉咙像被砂纸磨过一样生疼。
商知翦说要保护他,苏骁还能相信商知翦话里的几个字?如果商知翦真的想保护他,为什么要用扎带勒住他的手腕,让他在这个暗无天日的房间里像狗一样活着?
不可能会没有人找他的,他不可能沦落到这个地步。
商知翦的话一句也不能信,商知翦是在骗他,商知翦在欣赏他这副落魄的样子!
这个念头甫一冒出来,就像藤蔓般迅速攀附缠绕住了苏骁的心脏。商知翦要去英远集团,要去那个原本属于苏骁的地方,然而真正的英远集团的少爷却被关在这里,唯一的任务就是学会“听话”。
“去他妈的保护……”苏骁沙哑地低咒一声,眼里所剩的泪光被一股狠戾的求生欲取代。
他不能再耽误下去了,如果他被商知翦带去别的地方,他才真的是完了!谁知道商知翦到时候会不会还这么关着他,直至把他逼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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