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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惹恼了商知翦,他的下场恐怕会更惨。再被饿几天?还是别的什么?苏骁不敢再继续想下去。
“白天的时候门反锁了,你没逃成。但是晚上门没有锁,你可以逃,怎么不逃走?”商知翦凝视着苏骁充溢泪水的双眼,轻柔地询问。
苏骁被胶布盖住了嘴,他吞咽了一口唾液,喉结动了一动,被迫地保持沉默。
他不敢。
他的那点勇气似乎都因白天那场失败的逃亡而消失了。
只要他觉得商知翦会发现,他就一动也不敢动了。
“是你觉得我无法保护你,还是你……不相信我说的话?”商知翦问。
他的发问注定得不到苏骁的回答,苏骁的眼神已经逐渐变得有些茫然。他努力地抬高下巴,试图用目光回应商知翦,可是眼神在黑暗里逡巡很久,却仍旧很难对焦。
商知翦看到在苏骁白皙而纤细的脖颈上,颈动脉随着呼吸而微微地跳动。他只能听见苏骁的呼吸声。
商知翦也并不想从苏骁嘴里得到问题的答案。
苏骁已经用行动证明,他不接受,或还没有准备好完全接受商知翦对他的保护——或者说是驯化。
商知翦抬起手,握住了苏骁的右手手掌。
出乎苏骁意料的,商知翦拿出了简易药箱。他打开药箱的封盖,掏出棉签蘸了些药水,低下头很精细地为苏骁右手腕上的伤口消毒,药水刺得苏骁生疼,他却只能咬紧牙关,不敢有丝毫反抗。
被商知翦握住手上药的时候,苏骁的身体也在不住地颤抖。
商知翦很温柔地为他缠上绷带,望了苏骁一眼:“怕我?”
“你是应该怕我。”商知翦顿了顿,“但有的时候我觉得你也还是没那么怕我。苏骁,你胆子很大,胆大包天——如果没有这样的胆量,你也不敢押了房子,还挪用那么一大笔钱。”
商知翦很轻地笑了一下,用手指掐住用完了的棉签,拍了拍苏骁的手背:“但只要一东窗事发,你就又变得比谁都害怕了。每一次都是这样。”
他与苏骁平视,手指又落在苏骁的脸上,很轻柔地掐了掐苏骁的脸:“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是不是。”
苏骁很艰难地转动半圈眼睛,像是在思考商知翦的话。
然而商知翦并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在包扎好苏骁的伤口后,借着微弱的光线,苏骁看清了这次商知翦手里拿着的东西——
是一条麻绳。
商知翦抓过苏骁另一只此前未被固定的左手,不容分说地将绳子缠了上去。
“唔——!!!”麻绳不同于光滑的扎带,上面细小的粗纤维摩擦在苏骁的皮肤上,有着说不出的难受。
“家里只有这个东西了,你先忍一忍吧。”商知翦没有丝毫停顿,他熟练地打出一个专业的死结,苏骁又被结实固定在了暖气片上,不过比起尼龙扎带,麻绳的触感让苏骁更加难受。
“我知道这个不如扎带。我原本选了很多种,尼龙扎带是最合适的。但是家里已经没有多余的材料了,苏骁,别太任性。”做完这一切后,商知翦甚至还伸手帮苏骁理了理因剧烈挣扎而散乱的头发。
商知翦站起身,检查了麻绳的长度后对苏骁说:“我不会让你难受太久的——你可以自己做出选择。”
苏骁这时候还全然无法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他怔然地望着商知翦离开了房间,那扇曾经象征着自由的房门再度关上。黑暗如同一团浓稠的墨汁,随着那扇门的关闭,再度彻底吞没了苏骁。
苏骁手腕上的麻绳确实比尼龙扎带更加让他难以难受。粗糙的纤维像是无数只细小的蚂蚁,不断啃食着他原本娇嫩的皮肤。
他想动,又不敢动,只要稍一挣扎,那只刚刚被商知翦包扎好的右手也会带来一阵钻心的疼痛。
一边是商知翦对他的惩罚,另一边是商知翦对他的照护。
苏骁趴伏在海绵垫上,努力地保持着同一个静止的姿势,以免牵扯到任何一边。他的脑子也昏昏沉沉,一天内接连发生的巨大刺激让他难以消化承受。
心理和生理上双重的繁重负担仿佛是隐形的巨石,将要把他的身体压垮了。
苏骁仍旧半睁着眼睛,渐渐地,他忽然感觉自己的身体越变越轻,像是逐渐漂浮了起来。
——我是宇航员吗?苏骁想。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逐渐失重,漂浮至了房间的上空,他努力地抬起下巴朝上看,房间的天花板上依旧只有脱落大半的墙皮。
他再缓缓地低下头去——
他看见自己正蜷缩在海绵垫上,像是一只被丢弃的绝望小兽。那只小兽略微发黄的毛发都有些失去光泽,狼狈不堪。
小兽正在发抖,嘴巴也被胶带封死,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可怜的呜咽声。
“无家可归又没有人要的东西,真可怜。”苏骁迷迷糊糊地想:“流浪动物的下场是什么呢?外面天那么冷,很难活过这个冬天吧。如果被坏人抓住就更惨了。”
他凝视着可怜的它,想伸出手去摸一摸,却又怕被咬一口。
苏骁也开始觉得冷,他盖上了棉被,但那种从骨缝里渗出的寒意还是连绵不绝地朝他涌来,难以抵挡。
他并不知道这是高烧的前兆,他只是茫然而又感到奇异地想,为什么我能感觉到它的痛苦呢?他只知道迪士尼公主可以和动物对话,这种和动物感同身受的体验一定没有人体会过。
它被扔出来肯定是因为它自己作恶多端。
也许是咬了主人好多口,无论被怎样教育也都死性不改。
可是那是它的本性啊。它也很想变成很好很好的,被人夸赞表扬的可爱动物。
它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去做。也许它并不是坏的——
可能是有一点坏吧,苏骁从心里更正了。但它的笨占得更多。成为好人也需要先天的天赋和后天的学习努力,它的天赋差了一点,后天又缺了课。无论如何努力,它也很难做成贴心又聪明的好好动物。
他只能先咬人一口,再很笨拙地舔一舔那个由他造成的伤口。
他不是坏的,只是没有人需要他变好,也没有人肯教。
他学不会,只好嘴硬说是自己并不想学。
苏骁的大脑逐渐变得更加模糊混乱,白天那场惊心动魄的逃亡透支了他所有的体力,再加上手腕感染、惊吓过度,到了后半夜,他的身体开始像火炭一样滚烫。
苏骁在昏迷和清醒之间反复横跳。
一会儿他觉得自己身处烈火地狱,一会儿又觉得自己像是掉进了冰窟窿。喉咙也干得像要裂开,每一次呼吸都像被灼烧一样疼。
但他发不出声音,那道胶带成了一道残酷的封印,将他的所有痛苦都锁在了他自己的身体里。
苏骁不知道过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睡着。
他在半梦半醒间被一阵沉闷而刺耳的摩擦声惊醒。
“滋——嘎——”
苏骁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不清。他看见次卧房门大开,商知翦正推着一个巨大的实木立柜,一步步地朝他这边逼近。
老式的实木立柜又高又宽,犹如一堵移动的墙。苏骁觉得那个柜子里躲下几个人都绰绰有余。
商知翦调整角度,将它严丝合缝地挡在了海绵垫的前方。苏骁原本能看到的、源自客厅的一点点光线也瞬间消失了。
他的视线范围被压缩到了极致——只有眼前的立柜板面和商知翦的脚。
苏骁想问商知翦是要干什么,为什么要堵住门口,这难道就是对苏骁逃跑作出的惩罚?让他的空间变得更小?但他只能发出“唔唔”的声音。
商知翦更不会对他作出解释。他没有给苏骁带来早饭,也没有检查苏骁的情况,仿佛是这些事情对他而言都无关紧要。
苏骁的意识越来越模糊,高烧让他整个人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连思考商知翦用意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甚至想,自己可能真的会死在这里。
他就这么昏昏沉沉地蜷缩在这个变得更加逼仄的牢笼里,不知过了多久。
立柜只能阻挡苏骁的视线,却无法隔绝声音。
“……你现在就住在这?”有人带着略微惊疑的语气问道。
苏骁猛地睁开眼睛,早就锈住了的大脑齿轮又接续转动起来,他继续侧耳倾听,想要确定那声音并不是自己产生的幻觉。
那个声音顿了一顿,再度响起,问句里带着些许怀疑:“你真不知道苏骁去哪儿了?”
苏骁原本黯淡了的眼睛再度亮起光彩——
是施远!是他最好的哥们儿施远!
第55章 放弃
苏骁不可置信地竖起耳朵,在确定那声音并非是他的幻觉后,他意识到这或许是他最后的逃脱机会。
他的嘴被胶布封上无法发出声音,只好疯狂地扭动身体,用脚去猛踹面前的巨大立柜,想要弄出一点声音让施远听见。
苏骁面前的立柜结实得像一堵墙,高烧中的他用不出什么力气,拼尽全力抬起脚,落下时也都还是软绵绵的,声音闷闷的,传不出房间去。
他只能努力地听着外面的动向,试图抓住任何一个可能的机会,来吸引施远的注意,让他能够摆脱商知翦这个疯子。
此时站在客厅里的施远并不知道他要找的苏骁现在距他只有一墙之隔。
他打量了一圈这所谓的“客厅”,商知翦从厨房走出来,递给他一杯热水:“家里没有茶,喝点水吧。”
施远接过杯子时瞄了一眼,粗糙的马克杯上还印着广告,他只礼貌性地一沾嘴唇就把那杯子放回茶几上。
他的动作被商知翦尽收眼底,商知翦并未作声,只是拉开茶几旁的椅子,陪同着一起坐下。
既然能找到这,在没得到他想要的答案之前,施远就不会轻易离开,二人对此都是心知肚明。
施远对商知翦始终心存怀疑,他觉得商知翦这个人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从前和苏骁混在一起的都是什么十八线小演员、艺术学院的学生,一个个都是前凸后翘的瓜子脸,仿佛刚从椰汁广告现场拉过来,和商知翦一比风格堪称是大相径庭。
如果苏骁接触的还是那堆人,在施远看来他顶多会被名媛班组团仙人跳,可商知翦太有脑子,施远看得出苏骁极其信任他,几乎是要对商知翦言听计从了,可施远唯独没看出来商知翦图苏骁什么——
直到苏骁失踪了,施远不免萌生出一个颇令人背后发凉的想法:如果商知翦图的是苏骁呢?图苏骁的钱,再顺带着把他这个人也给图了?
“我不知道苏骁去了哪里。游轮旅行结束后他就再也没联系我,我没等到他的消息,倒是先看到了基金的通知。”商知翦露出一个苦笑。
施远鼻腔里充斥着一股旧房子的潮湿霉味,他打量着商知翦的神情,试图从对方的话语中找出一丝端倪。
施远也投了那个基金,不过他在投资上还算理智,投的都是之前他挣到的钱,算上额外借苏骁的十几万,他亏了个底掉但也不算是元气大伤。
不过他却再也联系不上苏骁了,A社里的其他人有的跟着苏骁投了不少,也有的碍于面子借了苏骁钱,这把亏了之后也都远远谈不上倾家荡产的地步,不过也都纷纷暴露出因利而来的本身面目,纷传苏骁是卷了钱跑路了,平时跟着苏骁挣钱时一句一个“苏哥”“施哥”叫得好听,赔钱后甚至连带着怀疑施远也是苏骁做局的一环,现在这帮人见面就成了仇人,哪怕表面不说也都背地里互相指责没句好话,所谓的A社彻底散了伙黄了摊子。
施远面子上过不去,也还带着点对苏骁的哥们义气,他还是想弄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施家也有自己的人脉渠道,施远找人调查了商知翦,他本以为商知翦也会消失不见,没想到商知翦竟然在英远集团做实习生,更没想到的是,施远在公交车站堵到了商知翦,商知翦对他的出现并未感到意外,施远甚至还捎了商知翦一程。
“这地方够不好找的了,房子是你的还是租的?”施远忽然改换话题,问。
“是我租的。准确来说也并不是我,是我叔叔。他赌博,把原来的房子抵押掉了还了赌债,之后就长租在这,只不过倾家荡产了之后也没能及时回头,还是没忍住赌。”商知翦答得轻描淡写。
施远通过调查对商知翦的身世背景也知道了个大概,不过此时也没想到商知翦会这么直截了当地自揭伤疤,倒先是被噎了一下。
他揉了揉手腕,犹豫了一秒还是直白问道:“那你也不至于沦落到这步田地吧,你之前不是很会做投资?——而且,我听说你和抵押公司有点‘交情’。”
商知翦拿起面前的水杯抿了一口,用杯底遮掩住自己的表情。放下水杯后,他长久地不发一言,开口时语气平静,望着施远的表情微微露出了一点苦涩:“施远,投资是钱生钱的事情,没有本金就什么也做不了。就算我懂一点投资理财,出了这种事以后,你觉得还有谁会信任我让我用他们的钱去赚?我的钱都被苏骁拿走了,而且……”
他的声音带了点颤抖:“如果你说的交情是因为当年我叔叔抵押了房子,导致我无家可归的话,那我的确和他们有点交情。我没想到这么多年之后依然会这样。”
这下轮到施远震惊了:“你一点钱都没有了,全都被苏骁拿去投那个基金了?……你不是他的……”
施远嘴张了半天不知该如何措辞形容,商知翦轻轻打断了他,直视着施远:“是我养他。”
此时的苏骁还被阻隔在立柜之后,他想大骂商知翦是个骗子,恳求施远不要信他的话,于是他愈发用力地扭动挣扎起来,猛地用脚踢向木板。
他却只听见施远沉默片刻,说:“现在A社里的人都说他亏得太多还不上,已经跑到国外去了,还说是我帮他牵的线,我他妈的……你知不知道他把他妈的别墅都偷拿去抵押了?那是他亲妈啊,这种事情真亏得他能做得出来。我知道点消息,说他好像还犯了点别的事,他爸发了大火,现在对外说是他陪着他妈一起去瑞士疗养了,面上的账被他爸平了,但他爸现在连他妈都不愿意看见,他妈已经搬出宋家,不知道住到哪里去了。这一条线上的人都被他给害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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