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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远的话音像是锋利而又冰冷的冰刃,顺着苏骁的脊柱一寸寸地让他四分五裂。立柜之后的苏骁僵住了。
他忘了挣扎,甚至忘了呼吸,连高烧带来的昏沉都瞬间无影无踪,只剩下冰冷到令人麻木的清醒。
原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所有的去处都已经被堵死了。
他成了A社里人人喊打的老鼠;他连累了施远,害得施远也被人怀疑;宋远智对外平账,对内清算,连他的亲妈苏宛宁都被他害了,被迫离开了宋家,归根结底只是因为苏宛宁生了他。
苏骁还天真地以为自己只是失踪,总是有人关心着他的,总是会有人来找他的。可是事实上,他已经被整个世界处理掉了。
没有人再需要他。
没有人会相信他,也不会有人会站在他这边。因为那些事情都是他自己主动选择做的。
苏骁的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呜咽,这声呜咽也被胶带死死堵住,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而客厅里的施远已经站起身准备离开,不再打算过多停留。
“行了,”施远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也没必要多呆了,你自己多保重吧。”施远走向房门,他身后的商知翦注视着施远的手已经搭在了门把上。
施远却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他的眉头一跳,回头看了一眼自他进来起,直到离开,都一直紧闭的次卧木门。
他瞟了眼主卧,主卧的门始终没有关。
“这扇门……一直锁着吗?”施远眯起眼,问。
苏骁浑身的血液几乎凝固,商知翦的呼吸也是一窒。
“那间房以前养过狗,后来不养了,但还没来得及处理干净,有点味道,所以一直锁着门。”商知翦答道。
施远“哦”了一声,走到门口后却再度折返,问:“你介不介意我打开门看一眼?”
“味道可能不太好。”商知翦轻声道,表达了婉拒的意思。
施远的眉头微微皱起,本能告诉他那间房或许不大对劲。他故意装作听不懂商知翦的拒绝,抢先一步走到次卧门口,打开了门——
他只看见一个巨大立柜,立柜后露出简陋海绵垫子的一角。空气中的确有一股说不清的怪味,像是消毒水与发热潮气的混合味,还掺杂着一点食物的遗留味道。
没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施远皱了皱眉,没有再往里面走。他有点尴尬地说了句“行吧”,不再逗留,打开了防盗门:“那我走了。”
商知翦送施远走到楼下,施远坐进车里朝他摆一摆手,车头从灰扑扑的街面中驶出,径直离开了这个灰暗的地界。
商知翦面无表情地看着施远驶离,他返回时的脚步放慢了,站在那扇次卧门前,他的眉心极轻地皱了一下。
苏骁没有出来。方才如果苏骁试图挣扎或求救,施远一定会察觉的。
但苏骁没有。
在拼了命尝试逃跑却又失败后,苏骁放弃了他唾手可得的逃脱机会。
商知翦极慢地做了个深呼吸,走到了被立柜遮挡着的苏骁原本所在的位置,却发现那里空空荡荡。
立柜底下的柜门露出一条缝,缝隙间夹着那条麻绳。商知翦蹲下来,拉开了那两扇柜门。而后,他的动作便顿住了。
他看见苏骁蜷在狭窄的柜子里,双手抱着膝盖,身体还在努力地朝柜子里缩。他的双颊都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呼吸急促而浅,商知翦迟疑了一秒,随即将手搭在苏骁的脸上,发觉苏骁的脸烫得吓人。
商知翦终于意识到事情不对。他伸出双臂,把苏骁从柜子里半拽半抱出来,在苏骁脱离柜子的瞬间,他仿佛是被惊动了,双手紧紧扒住柜门,连指节都泛了白。
苏骁的身体软得几乎没有一丝力气,温度高得像一团烧热的炭。
苏骁被胶带封住的嘴发出破碎的气音,喉咙剧烈地滚动着,像是在拼命说些什么,而明知道体力无法抵抗,还是拼尽全力地扭动身体,商知翦略一松手,苏骁就立刻如同搁浅了的鱼一般,拼命地还要往柜子里钻。
商知翦只好尽量放轻了动作,按住苏骁嘴边胶带的一角,迅速地撕开胶带,他想要苏骁少感到些痛,可是撕下胶带后,他还是看见苏骁的嘴角被扯红了一片。
“……别,别送我走……”苏骁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迷茫间他像是意识到自己无法与商知翦抗衡,只好用力地抓住商知翦的衣襟,发出低声的哀求:“我不跑了,你让我做什么我都听话,我会乖乖的,求你别送我走……”
商知翦一怔。
他发觉自己其实憎恨苏骁此时露出的这种表情,弱小无辜,仿佛什么恶事都不曾犯下。商知翦明明知道苏骁是罪有应得,可是这时候还是感到了一点名为悔恨的情感——
悔恨自己不该用胶带封住苏骁的嘴,又悔恨自己没有及时留意到苏骁的身体状况。哪怕他知道如果他不封住苏骁的嘴,在施远甫一走进门的那刻苏骁就会大声嚷嚷,逃脱时连头也不会回。
如果不是因为高烧,苏骁也不可能这样亲近他。苏骁只是活得很低声下气,有时甚至死皮赖脸,毫无骨气可言。
然而商知翦还是抱住了苏骁,轻声而有耐心地予以答复,承诺他不会送苏骁走,苏骁要出去吃药。
苏骁迷迷糊糊地不知道有没有听懂,在商知翦不断重复承诺后,苏骁终于放开了柜门和商知翦的衣襟,纤细的胳膊无力地垂下来,身体则倒在商知翦的身体里,那画面其实带有些许圣洁意味。
苏骁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他不知道自己被商知翦抱着带到了哪里,只是仍旧本能地重复着:“别把我交出去,求你了,商知翦……”
回应他的只有商知翦那双漆黑的眼睛。
第56章 病中
商知翦抱着苏骁站在床边,此时才终于发现他那所谓的一张床简陋得可怕——
木头床板上铺一层棉褥子,再一层发硬的薄格纹布棉床单,商知翦就夜夜都这么躺着睡了,连张像样的床垫都没有,他也不觉得硌得慌。
商知翦想再把床铺得舒服一些,他下意识里总觉得苏骁睡这样的床不会舒服,仿佛苏骁是落了难的王子公主,铺上十几层天鹅绒垫子也能睡出最底下多了的那一颗豌豆。
其实苏骁在那张海绵垫子上也是一样的睡,更何况那时候一只手还被束缚在暖气片上,不过商知翦在心中很顺理成章地将这两个场景分割开了,床是床,地是地,说到底就是不一样。
至于哪里不一样,商知翦其实也很难说得清楚。幸而他不必向任何人解释。
他犹豫片刻,决定先把苏骁放下,腾出手打开衣柜再取一床被褥。
可他刚一生出这样的打算,手上略微松了一点力气,已经烧得将近昏迷的苏骁立时又变得格外清醒,胳膊加紧攀住了商知翦的脖颈,越发努力地朝商知翦的怀里钻,还要求饶:“我不逃了,我再也不逃了……我知道错了……”
折磨苏骁的方法有许许多多,甚至有许多商知翦现在都还没来得及用上。然而到了这时候,商知翦突然变得束手无策了。
商知翦沉默着垂下眼睛去看挂在他身上的苏骁,只好先低声解释:“我不送你走,你躺好。”而后他很郑重地把苏骁摆在了他那张简陋的床上。
苏骁的手还犹犹豫豫地不肯离开商知翦,商知翦只能把一只手递给苏骁,让苏骁握着,他又看清了苏骁纤细甚至算得上孱弱的手腕。
苏骁的面色苍白如纸,两颊却带着鲜妍的堪称妖异的红,露出的手腕与脚踝都是细的,整个人又小又瘦,摆在床上就真像是个大号的瓷娃娃。
此前商知翦从没有这么觉得过,他印象里的苏骁始终是个小人,却一点也没有弱的意思,苏骁体内有无尽的坏水随时准备翻腾起来,闹个鸡犬不宁人仰马翻,坏得未必多有破坏性,却始终具有生机活力。
就算被商知翦设计得一无所有人人喊打又丧失自由,苏骁的食欲也没有减,得了一点机会都还要把家里搜刮一空之后再逃跑。
看着苏骁那红且苍白的脸,商知翦的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些许迷茫恐惧,发现苏骁真的会有死亡的可能。
他不能带苏骁去医院,一旦有了就诊记录就会有被发现的风险。
握着瓷娃娃脆弱的手,商知翦觉得自己或许的确是不配。他曾经拥有过的玩具总是破的,是别人不要了的,就算不给他,下场也只是被扔进垃圾桶,送给他反而还能得到些许行善积德的快乐情绪。
于是他就有了缺眼睛的熊,没轮子的车,不齐的积木。他终于想方设法让苏骁也被抛弃,他再名正言顺地将苏骁捡回来,自以为很完满无缺,没想到会因为自己的一时不慎,要眼睁睁地看着瓷娃娃碎成无数的碎片。
商知翦松开了苏骁的手。
他顾不上苏骁再作出什么挣扎反应,用被子先把苏骁严丝合缝地盖好了,穿上外套飞速地跑下楼去药店买了体温计和药回来,他跑得太急,回到家时打开门,头发还冒着丝丝缕缕的白色热气。
先给苏骁测了体温,确定了烧得严重的已知事实,商知翦捏住苏骁的下巴,把药片都硬塞进对方嘴里。
苏骁被他折腾得被迫清醒了一点,躲在被窝里缩成一个虾仁形状,裹住被子呓语着喊冷。卧室里的确始终算不上暖和,商知翦把外衣都脱了,也钻进被子里,紧紧地抱住了苏骁,苏骁实在是小,商知翦很轻易地就将苏骁包裹住了。
之前也不是没有同床共枕过,只是那时候的亲吻拥抱都可以被视作是做戏的需要,一旦得到了到达顶峰的刺激,之后的温存也是程序性的。
苏骁病得不清醒也有不清醒的好处,商知翦抱着他就不必向任何人解释,包括商知翦自己。
商知翦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再为苏骁测体温,苏骁嫌温度计太凉,还是要躲,商知翦还要固定住苏骁的胳膊,让他夹着温度计别掉下去。
苏骁这次病得确实严重,吃过退烧药以后那温度也是反反复复,降下去一点又升上来,折腾到半夜时分也没有彻底好转的迹象。
虽然还在假期中,但第二天是工作日。因为不愁来源,英远集团的实习机会难得且要求严苛,Catherine对商知翦还算不错,然而与商知翦一起来的同期实习生却是另一副样子。
大家都一早知道转正位置不可能太多,对敌人宽容就是对自己的残忍,明天恰好还有一个合作任务,商知翦只能提前完成才能请下假来。
又测完一次体温,苏骁的呼吸声渐趋均匀,商知翦没有躺回床上,而是打开电脑,坐在桌前熬夜完成次日的工作。
他给自己倒了杯速溶咖啡,咖啡弥漫着古怪的油脂气味,幸好商知翦并不在意口感,只是为了提神。
加倍的咖啡因终于能够抵御得住席卷而来的困意与疲倦,商知翦面前的键盘噼里啪啦作响,他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终于找到了些许灵感,苏骁却又极其适时地哼哼了起来。
其实也只是又在喊冷。
商知翦忍耐了片刻,到了时间,他站起身走到床边又给苏骁测了次体温,喂过药,再灌好热水袋塞进被窝里去。
工作一旦被打断,丢失状态,效率就会立即折半。商知翦回到电脑前继续工作,却听到身后“啪嗒”一声,苏骁把热水袋从被窝里推出来,丢到了床下。
方才的体温结果显示苏骁已经有所好转,一旦苏骁有了病好的势头,商知翦就没有道理继续纵容忍让。
商知翦拾起热水袋再度站到床边,苏骁却是缩进了被子里面,商知翦倾听了一会,有些意外地发现苏骁是压低了声音躲在被子下发出啜泣。
其中还伴着些许低语,商知翦努力听了片刻才终于辨别听清,苏骁在用方言喊外婆。
苏骁喊得毫不理直气壮,又十分可怜。他从来没有提过这样一个称谓,于是商知翦弯下腰去,意识到苏骁其实是在喊一个已经逝去的人。
因为永远也无法回来,所以只是白费力气。只是白费力气也依然很想喊出声来,只因为他很痛苦,痛苦到别无他法,又无处可去。
商知翦缓慢地掀开被子,尽量放温柔了动作,把苏骁的脑袋从被子里挪了出来,又安放回被冷汗打湿的枕头上。随后他张开手掌,手落在苏骁的头发上,缓慢地拂过去,力道像是扑面而来又无处可避的一场雪。
雪与温暖无关,是很漫长的,铺天盖地的一场,仿佛是有拉长的汽笛声,紧接着火车行驶过铁轨,从空中望去一条线似的把天地都划开了,拉远了,苏骁和他一起,拉着手沿着铁轨走,边走边一点点地变了小。
商知翦就是在那场漫无边际的大雪天里落下了顽固的旧疾。
如今他拉着苏骁,正式而又彻底地将苏骁接管了,既有全部的权力,也具有相应的义务。
说是如父如母,也不尽然。商知翦对这几个字都知之甚浅,只好用他并不全然正确的理解,去扮演好这样的角色。
因为他拥有苏骁。即便是父母,也无法做到这一点。
苏骁的烧逐渐退了。他发烧时一整天都只是睡觉,睡得太多,忽然感觉一种难捱的纯粹的热,半夜里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正被商知翦在被子底下用手臂箍着。
苏骁的身体猛地一抖,他害怕。哪怕现在商知翦熟睡着,像是累到极点,睡得很沉,眼睛都紧密地阖着,苏骁也还是害怕。
他怕商知翦都怕得要产生条件反射,苏骁把身体一缩,很想扭动着逃脱出对方的束缚,可是刚一动作,他又如梦初醒地反应过来,自己也不敢逃。
他也怕商知翦把他给扔了。
他一点活路也没有,想不出办法,只好大睁着眼睛在黑暗里警惕地看着商知翦的轮廓,一旦对方有什么微弱的变化动静,苏骁就赶紧把脑袋往商知翦的怀里一埋,作出仿佛很亲密的示好样子。
他如此反复地拱了商知翦许多次,商知翦在早上终于是醒了,苏骁赶紧闭上眼睛假装睡着。
商知翦甩了甩温度计,依然拿来给他测体温。待到测完,商知翦看了眼温度计结果,走出卧室,苏骁立刻警觉地听,听到厨房里灶台开了火,没过多久商知翦端回来一碗粥,命令得直截了当:“吃饭。”
苏骁才知道自己的伪装已经被对方识破。
他撑着身体坐起来,意意思思地靠住床头,接过粥碗,他还要去舔,商知翦扔给他一个瓷勺。苏骁很不熟练地拿起勺子,一勺一勺地,磨洋工似的喝,搅到后来碗里的粥都要变凉,他喝的时候还不时抬起眼睛,偷偷瞥一眼商知翦的神色动作。
磨了几次,苏骁终于意识到,在生病时他是安全的。商知翦没再那么让他喘不过气似的抱着他,但还是和苏骁躺在一起,定时定点地给他吃药吃饭,并不说别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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