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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云川放下手中棋子,道:“父亲醒了,我进去瞧一瞧。”
屋内点着熏香,却也压不住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床上的帐子放了下来,自那床帐中伸出一只枯瘦的手臂,朝谢云川招了招。
谢云川上前道:“父亲,我来了。”
教主没有掀开帐子,只是问他道:“你的天玄功练至第几层了?”
“刚突破第六层。”
床帐内传来一阵带着笑意的咳嗽声:“好!不愧是吾儿!你若不当这教主,专心武学倒也不错。”
谢云川本就无心于此,道:“那父亲就允我离开天玄教,寻一处山林归隐吧。”
教主笑着笑着,声音又变得苦涩起来:“你有这样的身份,又有这样的武功,无论谁当教主,又岂能容你?”
他说到这里,便点到为止了,道:“我今日提拔了那赵如意,你觉得如何?”
“此人素来骄狂,父亲如此看重他……”
“骄狂?赵如意这人心机甚深,且又能屈能伸,也唯有你说他骄狂……你可是还记着断雪剑之事?”
谢云川自认不是这等心胸狭窄之人,但对赵如意确实心存芥蒂,因此没有做声。
教主便道:“在我看来,他是最锋利的一柄刀。”
刀么?
想到赵如意看人时的那种眼神,谢云川觉得这说法倒是没错。
教主又咳嗽了一阵,方才道:“我当初坐上教主之位时,可是杀得人头滚滚。但你的性情……未必肯做这些麻烦事。赵如意在教中并无根基,他想坐稳右护法的位置,唯有听命于你。他办事够狠够绝,足以当你手中的刀。”
谢云川已明白了父亲的意思,说:“只怕这刀沾足了血,便会噬主。”
“那就看你如何制衡了。”
说着,教主枯瘦的手退回床帐内,隔一会儿又递出来一只碧色瓷瓶。
谢云川听得他说:“……此毒名为碧落。”
谢云川回到堂屋时,赵谨正在偷换棋盘上的棋子。被抓了个正着,赵谨也不恼,只问他道:“教主如何了?”
“还是老样子。”
“病去如抽丝,好在教中灵丹妙药不少,定能慢慢调理好的。”
谢云川“嗯”了一声,心中却知,父亲已在为日后的事铺路了。
他心绪复杂,不知父亲为何会挑中赵如意。那人眸中的野心明明白白……恐怕他所图谋的,不止右护法之位了。
长夜漫漫,俩人正想继续下棋,就听得外头传来一阵喧闹声,又隐隐有兵刃相击之音。
谁敢在教主屋外放肆?
谢云川朝小桑使了个眼色,小桑连忙出屋去看。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转回来,身上已被雨水淋得湿透,面色更是苍白如纸。
她战战兢兢道:“少、少主,有人求见教主……”
谢云川头也不抬,说:“既然求见,那就让他进来吧。”
“原本、原本是有许多人的,”小桑也是见过大场面的,这会儿却吓得不轻,“现在……只剩下一个人了……”
她话音刚落,就听“咚”的一声,有人一脚踢开了屋门。
那门一开,雨水就携着狂风灌了进来。暴雨疏狂,将桌上的白玉棋盘都打湿了。
来的人是赵如意。
他一身玄色衣衫,那衣上沾染的血痕,将本来颜色都盖过了。他浑身也是湿透,乌黑头发贴在苍白颊边,最显眼的,当属额上一道剑伤,从额角没入发中,鲜血混着雨水流淌而下,几乎遮住他半张面孔,连瞳眸中也浸着血色。
赵如意并不管那伤口,手中断雪剑沾了血,愈发湛然生辉。他高声道:“属下求见教主。”
谢云川坐着没动,只看他一眼,说:“教主尚在病中,右护法这副模样,恐怕不能见他。”
赵如意视线模糊,到这时候才见着谢云川,不禁“咦”了一声,说:“原来少主也在。”
他眼底染上笑意,说:“既然如此,属下拜见少主也是一样。”
他身形晃了晃,像是已经力竭,连站都站立不住,索性丢开断雪剑跪了下去。
他跪倒之时,怀中滚落一物,骨碌骨碌的,正滚到了谢云川脚边。
谢云川低头一看——
是一颗沾血的头颅。
那头颅须发皆张,眼中犹带惊惧,正是天玄教的左护法。
赵谨见了此物,吓得不敢出声。
谢云川倒是神色如常,只盯着眼前的赵如意,问他道:“右护法这是何意?”
赵如意跪在地上,一步一步,膝行至谢云川身前。
“左护法对少主不敬,今日又召集人马,意图行刺教主。”赵如意仰起头来,半边脸颊被血水染得妖异,“已被属下……亲手诛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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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赵如意:少主,说你坏话的人被我解决了,夸我夸我!
谢云川:赵如意上位第一天就杀人,还杀到我面前来,这是……挑衅于我?
第31章
又一道雷声炸响。
雷光将原本昏暗的破庙照得雪亮。赵如意面色苍白, 却衬得额角的旧伤艳红如血。
当日暴雨中的那一场大战,谢云川并未亲眼所见,后来听人提起, 才知赵如意赢得并不容易。
左护法武功比他高, 经验更是老道,但是赵如意……
赵如意胜在对他人狠, 对自己更狠。
左护法一剑斩中他的额角, 再深得几寸,就可取他性命了。赵如意却不退反进, 迎着那剑锋继续挥剑。
生死之际,左护法反而退缩了。
最终是不怕死的那个人活了下来。
至于左护法到底有没有反心, 那也没人说得清楚了, 赵如意连他的余党都清理了。自那之后, 赵如意彻底坐稳了右护法的位置——跟他执掌暗影堂时的手段如出一辙。
后来, 谢云川的父亲病逝,教中很是乱了一阵,而赵如意屡次立功, 果然成了他手中……最锋利的那柄刀。但随着天玄教的局势稳定下来,赵如意的身份也变得尴尬了,他的野心远不止此, 可若要再进一步——便只剩教主之位了。
此时那一柄杀人无数、饮足了鲜血的利刃, 却病恹恹地缩在谢云川怀里。
谢云川手指微动。等他回过神时, 已轻轻拨开赵如意额前碎发, 碰着了那道伤痕。
不怕死的赵如意瑟缩了一下。
谢云川问:“还疼着?”
“有一点……”
“当初若好好敷药,这伤也不会留疤了。”
“当时左护法犯上作乱, 我急着保护少主嘛。”赵如意很会颠倒黑白,随后又说, “而且,留着疤有什么不好?”
他笑道:“江兄前几日见了这伤,可是吓得面无人色了,哈哈哈。”
听他这语气,还挺骄傲。
谢云川有些闹不懂赵如意对江旭的态度,不过,应该是将他当作好友了。
“江旭当日的提议确实不错,右护法当真一点也不动心?”
赵如意原本半阖着眸子,这时睁开眼来,道:“教主不必试探我了,之前在那杀阵之中,不是已经试探过了吗?”
谢云川没有做声。
在那杀阵之中,若非影月及时传来消息,也许他二人真要陷入绝境了。所以那时只是试探?还是有一点真心呢?
竟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俩人这般说着话,不知不觉间,雨已渐渐停了。因怕裴照野等人追来,他们也不敢多休息,谁知出了庙门一看,原本系在廊下的坐骑不见了,想是被雷声吓跑了。
谢云川倒还好,赵如意身体还未恢复,刚走了两步,就觉得腿上一软,几乎摔倒在地。
谢云川早知他撑不住,将手一伸,及时揽住了他的腰。
赵如意顺势往他身边倒过去,道:“师兄……哎,教主,我走不动路了。”
“看出来了。”
“我腿软了,要不师兄背我吧?”
赵如意是故意跟他说笑的,不料谢云川竟说:“行,那你上来吧。”
“啊?”
“你又不能用轻功,等下被追上了怎么办?就算不怕追兵,也会耽误我们跟赵谨汇合。”谢云川神色淡淡,问,“怎么?要我帮你吗?”
“不用不用。”
赵如意重新生出力气来,怕谢云川后悔似的,立刻伏到了他背上。
那分量轻得似一只蝴蝶。
谢云川心中微动,想着,既然是小时候饿坏的,是否可以调理一二?譬如找秦风开副方子?
嗯,过后再问问吧。
谢云川脚程极快,循着官道上留下的暗记,一路追赶赵谨等人。
赵如意伏在他肩膀上,叹息似地说:“教主,这一天可真是累得很。”
谢云川听得这话,心中的一根弦似被轻轻牵动。他问:“右护法也有说累的时候?”
“怎么不累?”赵如意的嗓音里都透着疲倦,“但若不撑着,露出一点点破绽来,就会被我的敌人撕碎了。”
这话倒是真的。只说天玄教内,就有多少人视赵如意为死敌了。
谢云川轻哼一声,说:“谁叫你处处树敌的?”
赵如意道:“我不这样做,眼下也只是少爷的跟班,谁会正眼看我?”
他想要谁正眼看他?说来说去,也只赵谨一人罢了。
谢云川不知想着什么,脚下速度加快了许多。
赵如意受不住颠簸,差点摔跌下去,为着不冒犯教主,他只好……偷偷抓住了谢云川的衣襟。
嗯,反正教主没反对,就当他是默认了。
此时烈日当空,官道上少有行人。
谢云川顺着暗记至此,远远看见了一辆马车。那马车毫不起眼,驾车的是个娃娃脸的少年。
见到谢云川他们,少年眼神微动。但他谨慎得很,确定四下无人之后,方才出声叫道:“教主!”
听得这一声,那马车的车帘动了动,一只白皙修长的手轻轻掀起帘子。
车内坐着一个温雅如玉的青年。
他尚未转过头来。
但只见着这一道侧影,赵如意抓着谢云川衣襟的手……便松开了。
“少爷!”
赵如意立刻迎了上去,丝毫没有先前走不动路的模样了。
经过那娃娃脸少年身边时,他还打了声招呼:“影堂主今日这易容不错。”
影月可不知道赵如意曾想弄死他的事,但仍旧不敢怠慢,忙道:“自是比不过右护法的。”
赵如意仅是一笑。见着赵谨之后,他眼里就容不下旁人了,隔着马车与赵谨说起话来。
“如意,你受伤了?”
“一点寒毒而已,不要紧。少爷不知道,那正道的裴照野,竟穿了你的衣裳,扮作你的模样锁在寒潭里……”
“那金丝大网罩下来时,我真以为要跟教主同生共死了。”
赵如意平时就话多,到了赵谨面前,更是说个没完。谢云川慢吞吞落在后面,到这时才走上前来。
赵谨朝他点点头,道:“教主,这次多亏了你跟如意相救。”
一段时日不见,谢云川觉得赵谨瘦了些。他盯着赵谨看了会儿,问:“为什么突然离开?”
赵谨避开他的目光,说:“这事复杂得很……”
“少爷身上有伤,哪有一来就问东问西的?”赵如意跳出来道,“先让他休息吧。”
瞧瞧,这就是他所谓的忠心耿耿?有赵谨在场,可什么也顾不得了。
谢云川懒得跟他计较,就说:“先上马车。”
马车里还挺宽敞,但俩人都想挨着赵谨坐,挤来挤去,倒把赵谨挤在了中间。
影月在前面驾着车,连头也不敢回一下。
赵谨率先打破了沉默,说:“那张藏宝图,我已经交出去了。”
“那好得很好啊。”赵如意道,“难怪那些正道人士没有死咬着不放,他们得着了藏宝图,自然顾不上我们了。何况这东西也不知是真是假,留着也是个祸患,教主你说是不是?”
话都让他说完了,谢云川只能“嗯”了一声,问:“你是如何得着那藏宝图的?”
赵谨眼睫轻颤,显然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赵如意就看了看谢云川。
谢云川也回视过去。
——教主到底是在关心少爷,还是在审犯人?
——我问一句怎么了?
最终谢云川没有坚持下去,换了个说法,道:“当日在石窟内,早你一步逃出来的人是谁?”
赵如意这回没看谢云川了,他忍笑忍得很辛苦。
教主这三连问一出来,再过十辈子也难得赵谨倾心了。
赵谨果然并不想说,垂下头道:“我有些累了。”
赵如意忙道:“少爷先休息吧。唔……那些正道人士没把你锁进寒潭里吧?”
“这倒没有。”
“没有就好,我只在那潭水里浸了一会儿,就觉得寒气入体……”
赵谨嘴上说着累了,跟赵如意倒是有说有笑。
谢云川终于想起,他为什么从年少时就讨厌赵如意了。这人最会甜言蜜语,只要赵如意在场,赵谨的视线总是落在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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