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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燕谦刚下的班,日常的黑色西装款。外套搁在一旁的高凳上,白衬衫的袖扣解开,袖子挽到小臂的位置,琥珀色的威士忌在灯光的照耀下从作菱花格工艺的酒杯里金黄的碧波一般折射到他左手腕的灰钻表面上,有如波光粼粼的夜湖。
他只用眼神回应好友何文鼎的调侃,抿了一口酒。被稀释过的威士忌口感不那么辛辣,但他却感到有一点呛嗓子,就把酒杯放下来。
“不合口味?”
陆燕谦摇摇头。
他本来话就不多,今夜更是惜字如金,何文鼎问道:“有烦心事。”
谈不上烦心,下午江晋则找过他,名义上是邀他到家里吃顿便饭,实则大家都清楚是在替江稚真弥补无心的错话。
陆燕谦没有答应,倒不是他心胸狭隘到不肯原谅江稚真,但如果真心实意要赔罪,起码得自己开口,躲在哥哥背后当缩头乌龟太不敢作敢当。
陆燕谦轻易不向旁人袒露自己的心声,哪怕问话的是结识了快十年的朋友。他想了想道:“之前跟你提过的江稚真,应该要调走了。”
何文鼎一听乐道:“他哥能答应吗?”
不怪这是何文鼎的第一想法,陆燕谦简单跟他讲过江晋则是绝世弟控一个,那是江稚真想摘星星摘月亮江家都得造架飞船到外太空给他把星星月亮摘下来的程度。
这年头全网络都在控诉原生家庭的痛,何文鼎自己家里也鸡飞狗跳一堆破事,听了江稚真的待遇不禁惊叹什么好事都让江家小少爷给占了。
陆燕谦淡声说:“小江总是个讲道理的人,不会强求的。”
“那我可得恭喜你。”何文鼎啧啧道,“要我说啊,像他们那种被家里宠得无法无天的小少爷就别出来嚯嚯我们普通人了,这年头赚几个钱还得替人奶孩子,真他爹憋屈。”
陆燕谦悠悠看他一眼,何文鼎笑嘻嘻地打了下自己嘴巴,“好好好,不说脏话,是我没素质,你就当我在放屁。”
隔了会,陆燕谦低声说:“他没你想的那么......”
何文鼎还在等他讲,他一时没找到准确的形容词,举杯笑道:“你说得对,恭喜我脱离苦海吧。”
两人碰杯,陆燕谦眼见时间不早,跟好友道别。他把外套搭在臂弯,缓慢地踱步出去,因为喝了酒不方便开车,代驾在路边等他。
接近凌晨的街道畅行无阻,陆燕谦在车上闭目养神,放在一旁的手机嗡嗡震动两下。
因为工作过于繁多,陆燕谦的手机二十四小时待机,半夜接到电话也不稀奇。代驾的技术一般,每次过绿灯时起步都踩得快,陆燕谦头有点晕,忍着不适捏捏眉心点开屏幕。
没调暗的亮度在夜色里显得刺眼,而更让陆燕谦恍惚的是,深夜给他发信息的竟然是江稚真。
两人的聊天页面只有寥寥几份传送的文件和几句指令,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他坐直了点,用指腹抹了抹晃得他眼花的屏幕,无声地念道:“我哥叫你来吃饭,你怎么不来?”
陆燕谦可以想象得到,江稚真应该是气呼呼地躲在被窝里跟他讲的这句话。听江晋则说,他回家后发烧了,病了还这么有精力,大晚上不休息跑来质问他。
陆燕谦宁愿收到的是可以一板一眼回复的工作短信,因为不知是不是酒精在大脑中发挥了作用,这么简单的一句问话,他竟好一阵都想不出该回江稚真什么。
陆燕谦决定冷处理,有时候成年人的沉默就是一种回答。
但江稚真跟他是截然相反的性格,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孩子气,陆燕谦才十分钟不回他,他又发,“我阿姨做饭很好吃的,你错过就等着后悔吧。”
都学会下诱饵了,就是不肯拉下面子老老实实地说一句“我请你吃饭吧”这样朴实但能打动人心的话。
江稚真哐哐哐给陆燕谦发了十几张平日里拍摄的家常菜,堪比满汉全席。
“你到底来不来?”
仿佛陆燕谦如果不给他一个满意的回答,他就决不罢休。
陆燕谦没遇到过这么难缠的人,拒绝了一次却不懂得见好就收,他倒是要看看,江稚真能纠缠到什么时候。
进家门时,陆燕谦想到这会儿楼上应该是没有人的,现实也如此,住在天花板上的小老鼠回家了,不再踮着脚捣蛋,整个屋子都静悄悄的。
万籁俱寂,这才是陆燕谦熟悉的夜晚。
洗过澡出来,陆燕谦拿起手机一看,江稚真对他进行了信息轰炸。几十条重复的“回我”里夹杂着大量“小猫头顶着火”的表情包,可想而知陆燕谦对他的忽视有多么地让他火冒三丈。
看来江稚真今晚等不到陆燕谦明确的回绝是不准备睡了。
说错话的是江稚真,执意请客的是江稚真,怎么能这么理直气壮?
陆燕谦把头发擦得半干,坐下来把问题抛回给孜孜不倦信息炮轰他的江稚真,简短的一句“你想我去吗”即刻让江稚真哑火。
要江稚真承认是他想请陆燕谦吃饭是一种认输吧。
手机终于免受打扰,陆燕谦笑一笑,他就知道......
页面陡然弹出来一个“想”字。
陆燕谦关闭手机的动作顿住。江稚真给他发送了位置,并道:“明晚别不敢来。”
好像中学生约架给他发战书,如果陆燕谦不到场就是失败方。
陆燕谦垂眸慢慢地笑了。
“他没你想的那么刁蛮任性。”陆燕谦在心底补充没能在清吧说完的话,“只是行事比较幼稚,没长大。”
就当散伙饭吧,陆燕谦这样想着,接受了江稚真的邀约。
江家人第二天得知江稚真竟然搞定了江晋则都没能搞定的事着实大吃一惊。
江晋则狐疑道:“燕谦肯来,你别是胁迫他吧?”
“什么嘛?”江稚真含含糊糊的,“我让他来他就来啦。”
丝毫不提自己大半夜用信息狂轰滥炸陆燕谦的前情提要。
他的烧昨天早上就退了,一改回家时的萎靡不振,张罗着晚上的宴请,结果根本不知道陆燕谦喜欢的口味,提出来的菜单都是自己的喜好。
王秀琴问陆燕谦有什么忌口,江稚真一问三不知,眼下也不好直接问到陆燕谦本人面前去,就只好看着办咯。
天幕渐暗,江稚真心里也没什么底的,因为他发完地址后陆燕谦没有再回他。秀琴阿姨问了两次什么时候上菜,江稚真都支支吾吾的,“再等等。”
他站到窗边往外看,几次想催促陆燕谦,又觉得那样显得很重视陆燕谦似的,到底干等。
江晋则见江稚真一副没谱儿的样子,悄悄地到露台给陆燕谦打电话,“燕谦,在路上了吗?”
陆燕谦拒绝他拒绝得很干脆,江晋则也不清楚江稚真怎么说服的他,只要没见到人,江晋则对江稚真的说法都挺怀疑的。两人上次吵得要把办公室的天花板给掀了,陆燕谦会不计前嫌吗?
“江总,有点堵车,大约半小时到。”
江晋则一听把心放回肚子里,“不着急,你慢慢来,路上小心。”
回过头,目光幽怨的江稚真扒着玻璃门,“他说什么?”
江晋则故作沉着脸走过去搂住弟弟的肩膀,逗他,“燕谦说不会来了。”
江稚真小脸一垮,恼火道:“他怎么这样......”
说着要找陆燕谦兴师问罪,“我的手机呢?”
江晋则赶紧阻止他,“我跟你开玩笑呢,燕谦在路上,快到了。”
江稚真瞪捉弄他的哥哥一眼。
“小乖,我要跟你约法三章。”江晋则语重心长道,“待会燕谦到了,把你的脾气收一收,好好地吃完这顿饭,之前的事就都过去了。当然,哥哥的意思不是要你低三下四跟他道歉,但有误会我们就解释清楚,做错的事就不要推卸,怎么样?”
江稚真努努嘴,“我知道啦。”
他就算再讨厌陆燕谦也会在今晚忍一忍的。
秀琴阿姨和厨师菜品准备得差不多时,甘琪最先听见外头的声音,说:“人好像到了。”
江晋则拍一下弟弟的肩膀,“走,我们去接他。”
江稚真想到这顿饭的起因,别别扭扭地跟在哥哥身后。
陆燕谦的车子停放在门口,有帮佣提前替他开了别墅的庭院大门,迎着他绕过花园往入户门的方向走。
即便是夜晚,别墅区也灯火通明视野清朗。冬季,花园新移植了一批能适应寒冷气候的景观植物,在萧瑟的季节依旧花团锦簇、繁花似锦,有如生意盎然的春天。
陆燕谦从铺了石块的小路里踏步而来,他穿着深灰色的长款风衣,凛冽的风刮动着他的衣角和头发。他抬起头,一眼见到了入户门法式金铜灯下英英玉立的、面颊被月光灯光照得像明珠一样莹润粉白的正在等待他的江稚真。
一小阵带着寒气与馨香的风拂过他的眼角,陆燕谦的脚步不着痕迹地顿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陆总监跟朋友的对话belike
朋友:分了吧
陆燕谦:他有时候对我挺好的
第19章
江晋则热情地把陆燕谦请进家门。
外头寒天冰地,一进到室内,陆燕谦顿感被暖意盈盈包裹了起来。帮佣接过他脱下的大衣,他点了点头,“有劳。”
原先亦步亦趋跟着哥哥的江稚真先一步快走到厨房跟秀琴阿姨说客人已到,可以上菜了。
陆燕谦抵达客厅,微微地怔了一下,因为他未料到江咏正和杨玉如也在。小辈间的口角,竟也惊动了长辈出面。这二位在海云市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要他们作陪款待充其量只是集团高管的陆燕谦,这其中对江稚真的重视程度不言而喻。
陆燕谦朝二位礼节性地颔首,“董事长,杨女士。”
几人寒暄了几句,江晋则问道:“稚真呢,跑哪里去了?”
躲在甘琪身后观察局势的江稚真冒出一颗脑袋,“我看你们说得正欢,就没好意思叫你们吃饭。”
甘琪音色如水,“饭菜都上齐了,边吃边说吧。”
这厢几人前后入了座,六人的位置,两对夫妻肯定是挨一块儿的。江稚真没法,只好坐到了陆燕谦身旁,隔着一臂的不远不近的距离。
江晋则率先发起了话头,但并未一开始就提及江稚真和陆燕谦的矛盾。他转动着转盘,把黄鱼转到陆燕谦位子前,说道:“下午才到的,尝一尝。”
清蒸的野生黄花鱼肉色嫩黄,肉质鲜美,入口绵绵化开,有市无价。江董事长爱这一口,闲暇时海钓要是能钩上这么一大条得跟鱼友显摆好几天。
“谢谢。”陆燕谦用公筷夹了一筷子,眉心极快地蹙了一下,继而将鲜嫩的鱼肉咽下去,笑着道,“很鲜。”
江稚真离他最近,又时不时偷窥他一眼,敏锐地发现了他的表情变化,当场拆穿道:“你要是不喜欢吃就不要吃啊。”
陆燕谦扭头看着一脸理所当然的江稚真,眉目微动。
江晋则却以为江稚真又在找碴,“小乖。”
江稚真嘟囔道:“本来就是嘛......”
不过他也不确定自己的判断是对是错,抿着唇没再辩驳。
江咏正一开口就是生意经。陆燕谦对答如流,态度谦和有礼,他频频点头对这个言之有物的年轻人表示认可。
“现在是新时代了,不比我们以前,酒香也怕巷子深呐,要是不顺应时代发展,迟早也是要被淘汰的。”
江咏正虽然保守,却不是个固步自封的商人,在早些年直播电商刚兴起还不被看好时,他是头一批吃螃蟹的实体企业家。他虽然不懂那些新鲜的事物,但对于能干的大儿子提出的各种大胆尝试,他都乐意让之放手一搏。
江咏正越聊越起劲,恨不得把自己这些年的光荣岁月都掰开了细细地讲一讲,人老了就是这样,太容易忆往昔,聊到激动时油光满面,仿佛也回到了年富力强之际,要狠狠地大展拳脚一番。
陆燕谦和江晋则皆面带微笑安静听着。
眼见丈夫要把餐桌谈成了办公桌,杨玉如挖苦道:“江董事长这是要吃饭呐还是要开会呐,要不要小乖上去帮你把电脑拿下来?”
江稚真开团秒跟,“爸爸就是这样,说起工作来没完没了。”
江咏正被妻子和儿子这么一打趣,这才哎呀哎呀地说些“我多言了”之类的话。
陆燕谦知道江稚真的家庭氛围好,却是第一次真真实实地感受到江稚真到底是在什么样的一个温馨的环境里长大。
不喜欢的食物可以不吃,不喜欢的事情可以用撒娇的方式提出来,不喜欢的人也在家人的陪同下变得没那么面目可憎吧——江稚真是陆燕谦父母去世后唯一一个发现他讨厌鱼类的人。
饭局快到尾声,江稚真还是拉不下面子就自己的失言和陆燕谦道歉,家里人也不逼他,耐心地等待他自己开口。
饭后,江咏正按惯例到外头去散步,杨玉如没跟着丈夫去,留下来招待客人陆燕谦。江稚真扭捏地挨着她坐,微撅着嘴看江晋则给陆燕谦介绍屋子的布局。
两人走到展示柜前,其中左上角的一本在侧边印刻了“江稚真成长日记”的相册吸引了陆燕谦的注意力。
“要看看吗?”江晋则问着直接把厚重的相册抽了出来。
江稚真一见回到沙发的哥哥手里的东西,险些跳起来,“拿这个干什么呀?”
他要去夺,被眼笑眉舒的杨玉如按下了,“我也好久没翻了,一起看看。”
江晋则把相册放在茶几上,那相册的封面是江稚真幼儿园时期拍的证件照:粉雕玉琢的小人穿着打了黑色蝴蝶结领带的白色西装,假装大人做出严肃的模样。
陆燕谦打量着江稚真,在心里想,他是等比例长大。
随着相册的一页页翻开,江稚真的成长岁月一幕幕在陆燕谦眼底铺陈开来。
八个月大的江稚真开始萌牙了,咯咯笑的时候露出上下四颗小小的乳牙和柔软的牙床。
他抓着心爱的毛绒玩具往嘴里塞,他学会爬、学会走路,他牙牙学语第一次叫妈妈爸爸和哥哥,他吃不到奶瓶皱着鼻子大哭,小小的手心和小小的脚丫,乌黑柔软的胎发抓得乱糟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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