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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安猛地抬起头:“大、大人……”
他如今已经知道了眼前这位贵人的身份,就如花妈妈说的那样,贵不可言。
长安里的皇帝和那些大官都离他太远了,所以从前他只当张知府已经是天大的官,轻易就掌控着那么大一个应天。
就好比很多年前,因为不小心冲撞了那位张公子,铜钱就被对方打断了腿丢在醉春楼外面,活活痛死了。
一条活生生的人命,上到花妈妈,下到铜钱的主子,却没有一个人敢为铜钱伸张正义。
铜钱死了就是死了。
一个妓馆里的仆役,没人会在意他的死活。
可是现在,那个高高在上的知府大人,被面前这个男人以极其屈辱的姿态绑起来,却无人敢置喙。
小安知道,这个男人想要捏死他,比捏死一只蚂蚁还要容易。
“是不是你让公子丢了我?”他脑袋埋在膝盖上,很快就将那片布料哭湿。
“他不要你了?”男人问。
“嗯,他要把我送走,难道不是你的意思吗?”
小安一向是很胆小的,他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敢跟这个人这样说话。
“我一直跟着他的,一直跟着他……”
小安哭得越来越伤心,到后来胆子愈发大,竟抓着宋听的衣襟,拼命捶打起来。
“为什么要赶我走,都是你,都是因为你……”
“从公子进醉春楼我就跟着他了,我们一天都没有分开过……”
宋听在他身旁坐下来,一只手掰他肩膀,另只手反过来握住他抓着自己衣襟的手,皱眉道:“噤声。”
“你这个坏人,你还不让我说,有本事你就拔了我舌头!”
这些年里,已经很少有人敢这样同他说话,宋听捏住小孩的下巴,静静打量了人片刻。
后者被他盯得心里发毛,哭都忘了哭。终于后知后觉地想起害怕。
宋听说:“他对你很好,是不是,所以才会把你养成这副性子。”
小安:“……”
男人面色平静,眼眸中却翻涌着小安看不懂的复杂情绪,让小安没来由地觉得心惊。
“你是从什么时候跟在他身边的?”
而宋听已经放开他,下意识朝二楼的窗户那望了一眼。
“五年前的冬天,我和公子是一同被卖进来的。”小安说。
话音刚落,他就看见男人眼眸倏地一黯,周身都散发出令人恐惧的威压。
这个男人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可怕。小安悄悄想。
“那时候……”男人只说了三个字,就说不下去,肩膀颤动着,眼睛发红,让小安想到被困在铁笼子里的狼。
小安见过那样的狼一回。那应该是他被卖进醉春楼的第一年,公子刚开始见恩客。
见的第一个人是北方来的一个商人,他的马车里就有那样一头狼。
公子那时候脾气还很倔,那商人动手动脚,公子就给了他一巴掌。
那男人气极了,就把公子拖到了马车旁,扯着他头发要将他喂狼。
还是花妈妈求了很久的情,那男人才勉强消了气,罚公子在马车前跪了两个时辰。
那狼就像现在的宋听一样,瞪着猩红的双眼,死死盯着公子。
它把公子当成了猎物,不停地冲撞着铁笼,想要冲出来,把公子吃了。
而公子就在雪地里冻昏了过去,差点醒不过来。
“你也会想把公子吃掉吗?”小安喃喃地,将心里话问了出来。
宋听被问得噎了下,表情有一瞬空白,“什么?”
小安也意识到自己问了个什么傻问题,倏地红了耳朵。
接着,他小心翼翼地解释向宋听解释:“我把你想成了一条狼……”
第20章 鞭子
他慢慢地将那件事讲给男人听,后者很安静地听着。
一直到小安已经讲完很久,也没听对方说什么,更不见下一步的动作。
小安悄悄抬了抬眼,却发现男人脸上竟爬满了泪水。
他想公子说的不对,这个人同公子怎么可能是仇人呢?
仇人难道不应该听见对方落难就拍手称快吗,怎么还会难过成这样?
“还有呢?”
过了很久,男人终于开口。
“再跟我说说那些事,从你们进醉春楼的那天起,把你所知道的,都告诉我。”
“那要说很久。”小安说。
“没关系,你可以慢慢说,若是让我满意了,就让你继续跟着他。”
小安眼眸一亮:“真的吗?”
宋听点点头:“嗯。”
“好。”小安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了,只要能让他跟着公子那就是好人。
他于是慢慢回忆起这五年来的点点滴滴:“我是被父母卖给花妈妈的……”
小安家里穷,除了他之外还有三个弟弟,最大的也就六岁。
那一年闹灾荒,地里收成特别不好,日子对他们家来说就特别的艰难。
父母很难同时养活他们几个,便把年龄最大的小安卖进了醉花楼,换了十两银子。
他长得一般,年纪也稍大了些,因此只能当个小厮用。
但十两银子对于他们家来说已经是一笔巨款。
花妈妈嫌他笨,叫他跟着铜钱学规矩,好伺候楼里的公子们。
“别看我们做的是这种下九流的勾当,但我们这里也是分三六九等的,这里的人最会看菜下碟。”
“你啊、最好现在就开始求菩萨保佑自己以后跟个脾气好些、名气大些的主子。”
两个人缓缓走着,铜钱事无巨细地跟他讲楼里的规矩,带他认识里面的人,告诉他见了哪个最好躲远一些,哪个千万不能得罪……
小安手里拿着又白又软的大馒头,默默将铜钱的话记在心里。
就在这时,二楼某个房间的门猛地被撞开,一个男人跌跌撞撞地冲下来。
那人正巧撞在小安身上,也将他手里的馒头撞出去老远。
“我的馒头!”小安追出去,慌里慌张地将馒头拣起来。
馒头已经落了灰,小安疼惜得眼睛都红了,瞪向那人,“你这个人……”
“你倒是跑啊!再跑啊!”粗重的棍棒落在那人的身上,发出呼呼的声音。“我看你还怎么跑!”
哪怕只是看着,小安都能想见那棍棒落在身上有多痛。他立时噤了声,呆愣愣地看着。
“我叫你跑!今日便将你的腿打断,看你还如何跑!”
那人却咬着牙一声不吭,只在棍棒落下时抑制不住地挤出几声闷哼。
小安看得不落忍,问旁边的铜钱:“为什么要打他?”
铜钱已经见惯了这样的场面,无奈地叹息一声:
“那也是今日刚刚卖进楼里的人,妈妈要调教他,但那人不愿意,只想着逃,妈妈便发了怒,着人教训他。”
“为什么要逃啊?”那时候小安还不明白。
他想这里那么好,有又大又软的白馒头,有新衣服,运气好还能得赏钱,简直没有比这里更好的地方。
“你还小,不懂这些。”铜钱又叹了口气。
他手掌搭在小安脑袋上,告诉他:“落到这种地方,对于太漂亮的人来说并不是一件幸运的事。”
两人说话间,那边的刑罚已经结束,想要逃跑的人已经被打得奄奄一息。
一身白色的内衫满是斑驳血迹,有些地方更是皮肉和衣服粘连在一起,看着血肉模糊。
小安不忍再看,跟着铜钱去了后面的院落。
当天晚上,小安跟着几个杂役洗完各位公子的衣物,路过柴房时听见里面传来几声咳嗽。
听铜钱说不听话的人会被花妈妈关在柴房,几天几夜不给吃东西。
不知怎的,小安脑海里忽然浮现出白天那个人的身影。
他有点好奇,悄悄靠到窗边,想看一眼被关在里面的人。
纸窗户模模糊糊映出某个人影,那人倚在墙角,捂着嘴压抑不住地咳,指缝中都漏出血来。
真是白日里那个人。
“喂、你为什么不愿意留在这里啊?”小安压低声音偷偷问。
那人听见动静抬起头来,还未说话就又咳嗽起来。
过很久才缓过神,慢吞吞朝小安点了点头,道:“白日撞了你,抱歉。”
小安从未见过这样的人,跟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想了想,又问:“你也是被父母卖过来的吗?”
“不是。”那人说,“我没有父母了。”
“那你是怎么过来的?”
“运气不好,走在路上被人套了麻袋,再睁眼就到了这里。”
小安:“……”
那还真是运气不好,连十两银子都被别人得了去。
“快走吧,被人看见你跟我说话,当心一起被关进来。”
小安一听,一溜烟儿跑了。
两人再见面大概是半个月之后,那时小安已经跟着楼里的锦欢公子身边伺候着。
锦欢是花妈妈的心肝,也是醉春楼的头牌,脾性大得很,对手下的人动辄打骂。
那天小安就因为给锦欢戴错了一根簪子,被对方狠狠打了一顿。
小安心里觉得委屈,蹲在院子里哭。
不多时身后传来很大的动静,小安一回头,就看见花妈妈拖着一个人,身后跟着五六个打手。
“还想跑?妈妈我干这行二十年,就没见过你这样的人。”
“落进了我这醉春楼,就别想干干净净出去。”
“你哪怕是死,也得死在醉春楼里面,做醉春楼的鬼!”
花妈妈扬了扬手里的长鞭,朝着那人后背狠狠抽了下去!
小安心脏一紧,他认出来那个人——是他!
“给脸不要脸,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按照你这样的年纪,往常就是做伺候人的小厮都嫌大了些。”
“但看在你这张脸上想给你一个机会,做那人上人,不要做那尘下泥。”
“你倒是一门心思给我找不痛快!妈妈我什么样的硬骨头没见过,还降服不了你这样的?”
第21章 柴房
鞭子一下一下甩下去,带起呼呼的风声,花妈妈的面目显得狰狞可怖。
他还是想逃吗?
就那么想要逃走吗?
连父母都没有了,能逃到哪里去呢?
在这可不好吗?
但或许有别的亲人吧,比如兄弟姊妹什么的。
他们感情一定很好,小安心想,所以才会拼了命想要离开这里,一定是想和家人团聚吧。
不像他自己,是家里多余的那个人,被卖来换弟弟们的口粮。
“看什么看,待在这里做什么,是不是想偷懒?!”
这时候花妈妈发现了他,心气不顺的人睨着眼训斥他。
“老娘好吃好喝供着你们,一个个都要跟我对着干!老娘怎么花钱买回来你们这些白眼狼!”
小安被骂怕了,生怕那鞭子会挥到自己身上,立刻缩着脖子逃了。
侧身时发现地上的那人艰难地抬起头,朝他看了一眼。
那个眼神小安很难用言语来形容,太绝望了,好像一身的魂灵全随着那鞭子被抽走了。
那个人心里已经存了死志。
他想死。
小安不知怎么突然蹦出这么个念头,他心头随之陡然一紧,匆匆跑开。
他尚且自顾不暇,根本没有精力去管别人的死活。
像他们这样的人想要活在世上实在太难了,一口饱饭尚且吃不上。
但不知为何,那道眼神却一直记在小安心上,叫他无论做什么都总是想着。
到了夜里更是辗转反侧,闭上眼、睁开眼,都是那个人的眼神。
烦得小安一屁股坐起来,偷偷摸去了柴房。那人果然还被关在里面。
一身白衣已经染成了血色,被抽得破破烂烂,背上的一些伤更是深可见骨。
由此可见花妈妈到底发了多大的怒。
只有一张脸一点伤都没有。
之前几次都没有看清,这会儿小安才发现男人长得究竟有多好看。
便是连醉春楼现在的头牌锦欢公子都及不上这人半分。
难怪花妈妈舍不得打这张脸,小安心想。
他蹲下来,看着几乎已经陷入昏迷的男人,轻轻摇了摇,压低声音道:
“喂、你醒一醒……你还活着吗?”
之前只是觉得男人脸色红得不正常,一碰到对方的肩膀,立刻感觉手掌都要被烧得着起来了。
太烫了。
这是……发烧了。
这么高的温度,再这样烧下去不死也变傻了。
“这可怎么办啊……”小安急得团团转。
“是你。咳咳咳……”
而那男人忽然睁开眼,望着小安。
“你怎么……怎么在这里,不怕被那毒妇打死?”
自己都要死了,怎么还有空管别人?
小安想也不想地回怼过去:“你自己不是也不怕吗?”
那人边咳边笑了笑,然后撑着手肘艰难地坐起来。
“你还那么小,为什么会来这种地方?”
“妈妈不是说了吗,只有年纪小的才有机会被卖到这里,大了他们还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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