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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烦师傅,请问有油火吗?”
僧人还在讶异于他方才的举动,但见他的神色仿佛真的已经没什么异常,便什么都没问:
“自是有的,施主请稍等。”
不消片刻,僧人就将油取了来。楚淮序道了声谢,将油火接了过去。
哪怕面上看不出什么,但他心底的怨恨和怒火当然没有那么容易消解,指尖直到这时候还在抖。
险些连东西都拿不稳,往父母的长明灯里添油时不小心漏出几滴,火光因此剧烈地晃了几下。
楚淮序心里一紧,连呼吸都跟着窒住。
待到灯火渐渐稳了,才继续往里添油。
这次的动作愈发小心,生怕几盏长明灯出现什么闪失。
多讽刺啊,楚淮序心想,他明明恶心得想吐,却舍不得真的砸掉这些长明灯。
因为只有这里才能供那亡魂栖息。
要是宋听在这里,一定会嘲笑他吧。
添完油,楚淮序艰难转身,跪在佛像跟前,双手合十,闭上了眼。
“师傅,我想一个人在这里陪陪他们,可否?”
“自然是可以的。”那僧人说,“施主请自便。”
楚淮序:“多谢。”
忙了一天的大典事宜,到戌时宋听才勉强闲下来,草草喝了两口粥,便去找楚淮序。
两人只早上相处了片刻,他想人想得紧。到了厢房,才发现人居然不在。
小五和祁舟没有留下什么讯息,应当只是随意出门转转。宋听便想着出去碰碰运气。
供奉长明灯的内佛堂在寺院东角上,是个挺偏的位置,但宋听对这里倒是很熟悉。
他已经在寺里转了一圈,没找到人,只剩下这里没有找过。
——那就进去看看吧。
这样想着,宋听便放轻脚步走了进去,远远就看见跪坐在佛前诵经的僧人。
他缓步走近,那僧人便慢吞吞睁开眼睛,朝他点了点头。
宋听同样回他一礼,然后跪坐在蒲团之上。铜质佛像在巍巍烛火下俯瞰着他。
宋听闭眼合十,听僧人诵了一段经。
从前他是不信这些神神鬼鬼的,若是求神拜佛有用,这个世上就不会有那么多惨死的可怜人。
不会好人得不到好报,恶人却享尽荣华富贵。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每次看到这种泥胎偶像,他都会跪下来拜一拜。
“阿弥陀佛。”过了一会儿,宋听走到僧人面前,“我想见一见故人,劳烦师傅带路。”
敲击木鱼的声音停下来,那老和尚睁开眼,朝宋听道:
“请施主稍待片刻,此时正有故人到访。”
宋听喉咙紧了紧,半晌才艰难开口:“故人?”
藏于内佛堂之下的暗佛堂是他亲自命人建造,除了负责添灯油的和尚,这么多年能够入内的也只有他一个。
而他口中的故人,早已长眠在此。
那还有什么样的人能被这个老和尚称为“故人”,又敢让老和尚在不经他允许之下私自放人进去?
这个问题简直不需要宋听费劲去想。
他的心重重地颤了一下,眼前蓦地黑了一瞬。
“师傅,你不该擅作主张。”待到压下那些情绪,他负手,盯着老和尚的目光凶狠凌厉,“你越界了。”
第66章 雪人
那和尚却仍是那副不喜不悲的模样,只眼中含着一丝悲悯和无悔:
“阿弥陀佛,贫僧在此处守了近五年,暗佛堂里那些亡魂终于等到了他们要等的人,纵使贫僧身死,也死不足惜。”
暗佛堂干系重大,负责添油的两名僧人都是宋听亲自调查过的、绝对信得过的人。
这个老和尚法号“空无”,两个儿子从前都投身行伍,还正好是在端王的玄北军中。
老王爷被查出谋逆的罪证,玄北军被打压,粮草供给严重不足,外族趁火打劫进犯边城,玄北军十万人,在那次战役中全军覆没。
老和尚的两个儿子当然也没能回来。
老和尚就是在那之后落发出家,日夜与古佛相伴。
宋听是看在他这层身份上,才放心把暗佛堂的事情交给他。
也正因如此,宋听没法真的怪罪对方。
而且他自己心里难道当真就没有哪怕一丝的期待吗?
“我知道了。”宋听缓慢地眨了眨眼,用力吁出一口浊气。
暗门设在何处宋听再清楚不过,不用和尚指引,他便熟门熟路地走过去。
手掌轻轻放在佛像的底座上,那道暗门应声而开,宋听一眼就看见了那抹艳色的身影。
从前楚淮序钟爱白色,没有多少鲜艳的衣服,如今却总是红衣不离身。
红得似血。
宋听慢慢走近,楚淮序跪得端正,跟当年那个听着经文连连打瞌睡的小贵人简直判若两人。
这么多年他高了、也瘦了,宽袍大袖也遮掩不住他瘦削的骨肉。
尤其是背后的两片蝴蝶骨,凸起得很厉害,叫宋听在心疼的同时,忍不住生出歹念——
他想要在那上面烙下自己的印记。
诵经声不断,跪于佛前的人似乎始终没有察觉到身后的动静,直到宋听站定。
吟诵声跟着一并停了。
红衣堕仙缓缓侧过身,朝着他最虔诚的信徒掀开眼皮,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嘲弄:
“大人真是神通广大。”
宋听猜不透他这句话具体嘲弄的是何事,也不在意,只一并受了,
将手上一件外袍披在他肩上。
“夜里凉,切莫受寒。”
楚淮序伸手去挡,两人的指尖碰在一起,宋听顺势握住,那手当真是凉得叫人心惊。
“大人既做了那刽子手,又何苦替他们再点什么长明灯。”
在这阴冷的暗佛堂跪得太久,楚淮序的身体有些僵麻,起身时动作都有些不利索,声音也比平日要哑。
他脸上无悲无喜,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却似烈火烹油般浇在宋听的心口。
“端王的人这辈子清清白白,无愧于君王,无愧于百姓。”
“但上辈子大约是坏事做绝,才落了个死后都不得安宁的下场,要受杀人凶手的供奉。”
“大人,你可否告诉奴,您怎么敢、怎么有脸,以我的名义在这里为他们点长明灯?”
“是真觉得自己成了个人物,不管是死人还是活人,都不能将你如何?”
他最是了解宋听,自然也知道如何扎宋听的心,短短几句话就将后者扎得体无完肤。
宋听眸色黯了黯,余光从那几盏长明灯上掠过。
楚淮序此时的脸色当然也难看,但宋听此刻比他还要白上几分。
——又是这副好像被我刺伤了的表情,时至今日,还敢要骗我。
楚淮序不由地更恨,脸上的表情也终于无法装作从容。
迎上他刻着怨毒的目光,宋听哑声说:“因为我找不到你……哪里都找不到你……”
在明黄的烛火之下,宋听又想起叫他惊惧崩溃的几个月。
当时距离他失去楚淮序的音讯已近半年,日子已经走到岁末。
他险些被楚淮序一刀捅穿心脏,受了重伤,行动不便。
加之又处在那样一个位置,被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已经不能自如地离开长安,便只好派出手底下的影卫去找。
但淮序身份特殊,他也时刻被人盯着,便是连找都不能大张旗鼓。
因为他深知,只要稍有差池,便会满盘皆输。
暗卫一次次回来复命,传回的却都是令人失望的消息。
楚淮序当时的身体状况不容乐观,这半年里他想过无数次可能,夜里也常常被噩梦所惊醒。
他甚至想过,那个人是不是已经死了,所以才会像这样杳无音讯,遍寻无踪。
但如果楚淮序已经死了,那他为什么还要活着?
他一次次地生出这样的念头,以至于心生绝望,身体也跟着一日日的衰败下去。
就在宋听已经不抱任何希望的时候,消息终于来了。
那几日连着下了好几场的大雪,院子里的雪已经积到了半人高,宋听却不让下人洒扫,就由着那雪越积越高。
楚淮序喜欢雪,看见那么厚的雪,应当会高兴。他心里总那样想。
那天又纷纷扬扬下了很大一场雪,宋听夜里梦见了楚淮序,这是那么长时间以来唯一的一个好梦。
梦里他和楚淮序在积满雪的院子里堆雪人、打雪仗,一起的还有大公子楚淮清和他的副将周桐。
梦里每个人都笑得很开心,尤其是楚淮序,宋听已经许久没见过他那样的笑。
等到大公子他们走了,他就被淮序拉着躲在树干后面,淮序满头都是雪,连眼睫上都蒙着莹白。
宋听想替他扫去头顶的雪花,淮序却不让,金尊玉贵的小公子同他亲热,朝他许一生一世的誓言:
“小清响你看,等我们白头的时候就是这样,我的头发全白了,是不是就没有现在好看了?”
宋听被他笑得痴了,心道,怎么会呢,这个人在他心里永远都是好看的,哪怕白了头依旧好看。
他心里这样想着,嘴上也喃喃地道出了实话:“公子永远是世上最好看的人……”
梦有多好,醒来面对现实时就有多怅然若失,用过午膳后他让祁舟推着轮椅,坐在廊檐下看雪。
他整个人陷在厚重的大氅里,指着院子里那棵大榕树,对祁舟说:
“你瞧那里,他往日便喜欢坐在那棵树下看书抚琴,去年除夕还拉着我在树下堆了雪人。”
“堆了两个,他说一个是我,一个是他。”
第67章 玉佩
宋听没有言明那个“他”是谁,祁舟却能猜到一二。
这座富丽堂皇的府邸原先属于当今同父异母的兄长端王楚明耀,后来端王谋逆满门抄斩,端王府也被一把火烧成焦炭。
一直到今年春日,当今要赐宋听府邸,后者主动要了此处。
但谁都知道,端王谋逆的罪证,就是宋听呈上去的。
也是宋听带人抄了端王府,问斩了王府所有人。并一把火将王府烧得干干净净。
如今他竟还敢向皇帝求要端王府作为自己的府邸,满朝文武都为之震惊。
不少人在背后偷偷议论,觉得宋听是在以此震慑百官。
——他连索命的恶鬼都不怕,更是不会将他们这些人放在眼中。
宋听的凶名也是这样传扬开来的。
可宋听什么都不怕,坚持要了那处宅邸,又亲自带着工匠按照王府原来的样式,将其复原了出来。
连王府中的一草一木,一花一叶,都几乎和从前一模一样。
端王府里曾有个金枝玉叶的小公子,祁舟曾有幸得见过几面,真正的龙章凤姿,宋听口中的那个他,多半就是那位主子。
“大人想堆雪人吗,属下推您过去?”
宋听的胸口之前被人用利刃扎了个洞,伤口一直未能得到处理,伤得极重。
大夫花了两三个时辰,才将伤口上的腐肉剔干净。
而刀尖只要再偏一寸,就会扎破心脏,那宋听就真的必死无疑。
可即便侥幸留下一条命,他的状态也一直非常糟糕,像毫无求生意志的一株杂草,任何的风吹雨打都能将他摧垮。
小五很担心宋听会撑不下去,祁舟也一样。
他觉得眼前这个病骨嶙峋的人似乎只凭一口气在吊着,哪天那口气散了,他就真的要死了。
明明两个月前还是功勋显赫的锦衣卫指挥使,只出了一趟门就将全部生机都给丢了。
但没有人敢问宋听发生了什么事。
连那个为他疗伤的大夫,都被宋听亲手扼断了脖子。
也是那时候祁舟才明白,宋听为什么不允许小五去宫里请太医。
因为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自己受伤的事。
原先祁舟只以为那是宋听小心谨慎,怕有心之人趁机对付他们,但后来发现不是。
“推我过去吧。”宋听咳了一声,说。
祁舟便将轮椅推到了树下。
只是他们还未来得及动手,十七就回来了,身后还押着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
“大人。”十七将一枚瓷白玉佩小心地交到宋听手上。
宋听握着那玉佩,指尖缓缓抚上背面那个粗糙的“楚”字上面,五脏六腑都绞痛起来。
这玉佩其实不值几个钱,是他送给楚淮序的第一份礼物,上面那个人的姓氏,也是他亲手刻的。
很丑,原先觉得拿不出手还想藏着,却被那人看见了、抢了去,之后就日日戴在身上,说很喜欢。
全天下只有一枚这样的玉佩,宋听不会认错自己的字。
他视线轻飘飘地落在那男人脸上,犹如千斤重压、瞬间就将那人压得崩溃了。
“就是他?”
十七:“是。”
宋听点点头,摇了下轮椅,祁舟要帮他推,被他给制止了,自己摇着轮椅过去。
那男人这时候已经吓得瘫软在地上,见了宋听,忙不迭抱住他双腿,声泪俱下地求: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宋听伸手扼住男人的脖子,硬生生将人提起来。
他声音很低,但在风雪肆虐的院子里仍旧掷地有声,足以让所有人听清:
“三个月前,扶摇山上,你是不是杀过一个人?”
那男人似是想到了什么,面色大骇。
宋听杀过那么多人,审过那么多人,自然一眼就察觉出了男人的异样。
他眸色幽深,脸上瞬间覆上一层骇人的冰霜,手指不断收紧,冷冷启口:“说。”
男人因为窒息的痛苦猛烈地呛咳起来,眼珠子都翻了白,攀着宋听的胳膊求饶:
“我说、我说……大人饶、饶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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