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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听做了很长很长的一个梦,梦里他回到了八年以前,刚被楚淮序捡回王府的时候。
他在梦里一点一点的重温着那些珍贵的回忆。循环往复,一遍又一遍。
那一年除夕夜,长安下了很大很大的一场雪,但风雪阻隔不了过年的喜悦,到处都热热闹闹的。
端王爷带着王妃和三个儿子入宫赴宴,而宋听和王府中的其他丫鬟仆从围坐在一起,边吃着暖锅边喝酒聊天。
酒是管家准备的,老人家很贴心,给他们几个年纪小的准备的是好上口的甜酒。
酒中还浮着几颗泡软了的白米,含进嘴里软软糯糯的,很甜。
宋听从来没有喝过这样好喝的东西,不自觉就贪杯了。
大家热热闹闹地曲儿、讲故事,宋听脑袋晕乎乎的,趴在桌上安静地听着,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等再有意识的时候,是被憋醒的,感觉有人撅住了他的呼吸,让他有些喘不上气。
宋听茫然地睁开眼,对上的就是一双笑盈盈的水眸——
楚淮序弯着腰站在他面前,两根手指捏着他的鼻子,笑他:“不是说好了要等我吗?”
楚淮序是一早就去的宫里,临出发前两个人做了约定,楚淮序要宋听等他回来,一起放焰火。
焰火是楚淮序从宫里带出来的,只有皇子皇孙们才能得这样的赏赐,而先帝偏宠他,给他的赏赐是最多的。
宋听还没有完全从梦里醒过来,他下意识去抓楚淮序的手,后者却往后退了几步,故意不让他抓。
宋听缓慢地眨了眨眼,心底有些失落。
而楚淮序就在他略显茫然的目光中取出火折子和藏在身后的几根焰火棒,点了一根。
随着咻地一声,一簇火红的焰火升上夜空,炸开更绚烂的颜色。
楚淮序就在这时转过头,冲着他笑弯了眼睛,温温柔柔地问他:“好看吗?”
好看。
宋听盯着眼前的这张脸,心想,再好看都没有了。
金尊玉贵的王府小公子,被娇宠着长大,养成了骄纵又不失温柔的性子,真正的天上地下独此一人。
在漫天的焰火中刻进了宋听的心底。
往后每一年的除夕,直至端王府出事前,他们都会像那天一样,一起放着楚淮序从宫里带出来的焰火。
在绚烂的焰火之下,宋听满心只有眼前这个人。
从前,他是不配拥有自己思想的杀戮工具,活着的唯一目的就是杀人。
只要主子有令,他的长剑就会沾满鲜血。
为了活下去,人命在他眼里根本毫无价值,他的剑可以指向除了主子之外的任何人。
包括老弱妇孺、包括前一日还并肩作战的同伴。
他的生命里只有鲜血和杀戮,昏暗又贫瘠。活着只是为了活着。
可楚淮序却是那拨开黑暗的一缕光。
比焰火更弥足珍贵。
行走在黑暗中的人一旦见过了光、体会到了暖意,是没有办法放弃那缕光的。
“问你呢,好不好看?”而因为他迟迟没有回应,楚淮序没耐心等,用手指戳了戳宋听的胳膊,催促他。
宋听仍凝视着他的脸,说:“好看。”
楚淮序便高兴地笑起来:“那喜欢吗?”
“喜欢。”宋听说。
楚淮序弯了弯眼睛,承诺他:“喜欢就好,喜欢的话我们明年还看。”
“嗯。”宋听只觉得心里满满的。
“后年也看。”
“好。”
“年年都看。”
年年复年年,多好的愿望。
……
冬去春来,端王府的雪慢慢融化,楚淮序带着他去清风楼听戏。
唱戏的还是前一年来过的四喜班,唱的什么宋听已经记不得,唯一清晰地印在他心底的是楚淮序撑着下巴望着戏台的样子。
一袭黛蓝色的长袍,腰间挂着一枚通体透亮的翡翠坠子,金枝玉叶的小贵人嘴角噙着笑,懒洋洋地把玩着玉佩上的穗子。
大约是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小贵人偏过脸,冲着宋听笑了笑,眉眼温柔:
“看戏啊,看我做什么?”
因为你比戏更好看。
宋听心想。
但这样的话他当然是不敢说的,于是红着耳朵尖匆忙垂下眼眸。
这样的小动作自然是瞒不过楚淮序的,小贵人哈哈哈地笑。
他说:“小清响,你怎么这么容易害羞啊。”
他仗着自己比宋听稍长两岁,便总是左一个小清响,右一个小清响的叫他。
可宋听在端王府的荫庇下,分明已经抽条拔高,跟他一般高了。
听完戏,两个人并肩从清风楼出来。
夜里的风带着微微的凉意,宋听一只手握着一个纸糊的五彩风车,另只手捏着一个糖人,时不时低头舔一口糖人。
忽地,一只手伸了过来,在他手背上捏了下,宋听心里陡然惊了一下。
若是放在从前,在那只手伸过来之前,他恐怕已经下意识做出攻击的动作。
那是他多年求生形成的本能,便是在梦里都能察觉到靠近的危险。
如若不这样,他活不到现在。
第81章 小狗
但被夜风带过来的一缕淡淡的冷香将宋听的所有防备顷刻间卸下去。他认得这香,也认得这手。
他就像一只被驯服的狼犬,小心翼翼地收起利爪,朝驯养他的人露出柔软的肚腹,全身心的信赖着这个人。
在那个夏夜里,宋听心想,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东西已经从他自己的命变成了眼前这个人。
如果是为了楚淮序,他愿意献出自己的一切,包括自己的命。
他可以为了楚淮序去死。
……
蝉鸣渐渐弱下去,王府后院的那棵银杏树变了颜色。那是再往后的又一年。
楚淮序从宫里见了先帝回来,两个人躲在他房里,接了一个绵长的吻。
一会儿后,楚淮序抱着他,将脸埋在他颈侧,闷声闷气地说:“小狗,我很怕。”
入了秋之后先帝大病了一场,自那之后身体便一日不如一日,近些日子连早朝都罢了。
楚淮序一直想进宫,但先帝疼惜他,怕将自己的病气过给他,始终不准他入宫,直到今天才松了口。
先帝的年纪已经摆在那,哪怕是“万岁”,也有油尽灯枯的时候。
长安里风起云涌,各方势力都开始蠢蠢欲动,只有楚淮序是真的在为疼爱自己的皇爷爷担心、伤心。
宋听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只能由着他抱着,手掌一下一下、像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小猫一样拍着他的后背。
楚淮序红了眼睛,在巨大的不安中朝宋听索要承诺:
“小狗,你要陪在我身边,别离开我。”
“小狗,你是我捡回来的,没有我的准许,你不准死……”
“我们在白马寺许过诺、求过愿,你得一直同我在一起……”
梦里没有断魂蛊毒,宋听也不是什么被安插进来的棋子,他只是被楚淮序捡回来的一个小乞丐,眼前的这个人就是他的全部。
所以他回应着那些慌乱的吻,认认真真地给出承诺:
“好,小狗不会离开你,小狗永远都是你的,是你的小狗……”
小狗这个称呼,在别人听来或许含着羞辱的意味,但对于宋听而言,却是一种赏赐,是恩宠。
那是他自己求来的。
那是他到王府的第三年,某个小国进贡了一只小狗。
那狗长得同大衍的狗不太一样,毛是白色的,又长又卷,眼睛是蓝色的,像两颗上等的宝石。
宫里的皇子公主都喜欢,连娘娘们都争着要抱它。
楚淮序也喜欢,抱住小狗之后就不撒手了。
那狗也惯会看人脸色,仿佛知道这些皇子皇孙里哪个最受宠,扒拉着楚淮序的胳膊撒娇。
逗得楚淮序笑得停不下来,温柔地抚摸着小狗的后背。
这让宋听非常嫉妒。他希望楚淮序的手掌能落在自己的背上,希望被楚淮序温柔抚摸的是他自己而不是这条该死的狗。
那时候他还没有意识到对楚淮序的心意,但对这个人的独占欲已经相当强烈。
他讨厌一切试图靠近楚淮序的人,也讨厌这个人的视线被除他之外的任何人或物吸引注意。
他想叫这个人的眼睛始终看着他、只看着他。
所以在楚淮序将小狗交给太监,准备洗手用晚膳的时候,他跪在对方脚边,大着胆子捧住楚淮序的手掌。
他将那只温暖干净的掌心轻轻贴在自己脸上,微仰着头朝对方说:
“公子,你能不能别养小狗,我可以做你的狗。”
“我会很乖、很听话,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是你的小狗。”
他这样的举动对于楚淮序来说太过意外,少年一脸错愕地望着他,嘴巴张了张,却说不出一个字。
而宋听盯着他那颗漂亮的、微微凸起的喉结,轻轻地:“汪。”
这叫楚淮序更加惊讶,他像是受了极大的刺激般猛地抽回手,丢下落荒而逃。
宋听跪在原地,看着楚淮序越来越远的背影,紧握着拳头,眼圈通红。
他感觉自己好像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他把人吓走了。
他的小神仙不要他了。
可如果再来一次,他或许还会做出同样的选择,还是会这样做。
他嫉妒那条不会说话的长毛畜生,他想这个人的目光只落到他一个人身上。
是人也好,是狗也罢,只要楚淮序眼底只有他,他怎样都好。是什么都可以。
宋听抹了把眼泪,站起来。做了一个深呼吸。
他已经打定了主意,就算楚淮序不再想要他,他也还是要跟着对方回去。
只要楚淮序不打死他,他总还是要跟着对方的。
……
晚膳是同先帝一道吃的,宋听过去的时候已经开席了。
两个人的目光隔空碰了一下,楚淮序蓦地低下头,不再看宋听。
宋听抿了下唇,默默地走到他身后,站定。楚淮序便也不再看他。
宋听只当他是真的不愿再理自己,更为伤心。
但过了一会儿,宋听感觉自己的衣袖被人拽了拽。
他正在走神,其实并没有立刻发现,那人就又拽了他几下。
宋听一低头,这才发现搭在自己衣袖上的两根手指。
——是楚淮序。
他不动声色地往前走了一步。
楚淮序感觉到了,迅速将手收了回去。宋听看着那两根漂亮修长的手指藏进广袖之中,心头无端地掠过一丝遗憾。
同时他又很高兴,公子并没有不理他。
就在他偷偷为之窃喜的时候,楚淮序的手再一次伸了过来,只不过这次拽的不是他的袖子,而是手。
——他将一块糕点偷偷塞进了宋听的掌心。
整套动作都很迅速,而他这样做的时候视线还落在表演的舞姬身上,坐得板板正正。
无人发现他那些俏皮的小动作。那好像是他和宋听之间独一份的秘密。
见宋听还愣着,他操心地微转过头:“快吃。”
说话间,耳朵又红了。
应该是还在为着之前的事闹情绪。但真的没有不理宋听。
糕点尚未送进嘴里,宋听的心里就已经是甜的。
只是他并没能高兴多久,因为先帝忽然提起那只卷毛小狗。
有楚淮序在,先帝第一个想到的人总是他,这回也一样。
第82章 打雪仗
宴席过半的时候,先帝命身边的太监将那小狗抱上来,问楚淮序:
“幺儿可喜欢这个小东西?”
“喜欢,这小东西可爱得很。”楚淮序说。
宋听的心重重沉下去,脑袋也垂得更低。
——公子虽然赏了他糕点,也并没有不要他,可公子不要他当自己的小狗。
——公子想要别的小狗。
皇帝似乎是就等着楚淮序这句话,当即高兴道:
“喜欢就好,那叫福临公公将这小东西装进笼子里,等你回王府的时候一会儿带回去吧。”
皇帝的旨意已经下来,这事已经成了定局。宋听鼻子发酸,偷偷又抹了把眼泪。
但下一瞬,却见楚淮序忽地站了起来。他朝皇帝行了一礼,说:
“多谢皇爷爷赏赐,但鸣瑜已经有一条小狗,不能再养第二条。”
“家里养的那条小狗气量小,见鸣瑜有别的小狗了的话他会不高兴。”
畜生懂什么高不高兴,楚淮序天真的话语惹得先帝开怀大笑:
“老四的府里什么时候养了狗,朕竟不知。”
宋听也不知。
他分明一直跟在公子身边,却从不知道公子养过什么小狗。心里不免泛起疑惑。
楚淮序却跟着皇帝笑,说:“去岁,孙儿在路边捡的,瞧着怪可怜的就带回去养着了。”
“那小狗崽子看着温顺听话,实则很会吃醋,孙儿要是再带一条狗回去,他一准得咬人。”
“……”
宋听嚯地抬起头。
从他的角度可以看见眼前人的小半张脸,眉眼间显出很深的笑意,带着一点点调侃的意味。
宋听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厉害,巨大的狂喜顷刻间将他包裹住。
他根本没有想过楚淮序会拒绝,他早就做好了被厌恶的准备,但这个人却给了他这样大的惊喜。
——公子承认我是他的狗。
——我以后就是公子的狗了。
宋听摁了摁自己的胸口,掌心之下的那颗心脏还在剧烈地跳动,就像要从他胸腔里跳出来。
哪怕是危及生命的关头,都不曾跳得这样快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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