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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最靠近门口的文臣武将,都是他很熟悉的面孔,夜夜出现在他梦里,纵使化成灰他都认得。
再是那些妃子。当今即位时年岁还小,后宫便始终空着,直到年初礼部才开始张罗皇帝的婚事。
但皇帝似乎对他这些爱妃不甚满意,这么久了也没传出什么好消息。
只有翰林院首的宝贝女儿得了太后的欢心,是所有妃嫔中最有可能执掌凤印的人。
楚淮序也在其中辨认出几张面孔,只是不大肯定,只模模糊糊地觉得有几分像。
毕竟他也只是见过几人的画像,又隔了这么多年,同真人难免有出入。
那时候先帝已经病了许久,自知大限将至,忽然就操心起他的婚事,命礼部为他选定合适的贵女。
这个消息一放出去,礼部的门槛都被踩烂了三块。
谁不知道他楚淮序是皇帝的心尖尖、眼珠子,若是能攀上这门亲事,那可真是做梦都能笑出声来。
据说,礼部收到的画像叠得有一人多高,几位大人千挑万选,才选定了其中十位贵女奉给先帝。
某一日,先帝便将他叫进宫来,看礼部送来的这些画像,要他从中挑一个属意的来。
但那时候他心里眼里只有自己捡回家的那条小狗,敷衍地翻了翻那些画像,便同先帝撒娇,说一个也不喜欢。
先帝有些不大乐意,又架不住楚淮序的软磨硬泡,到底还是舍不得勉强他,这件事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谁知道兜兜转转,这些人竟都成了小皇帝的妃子。
如今想来,也是她们运气好,幸好没有跟着他,否则如今怕是早就成了一具枯骨,死后都不得安息。
再往前就是宋听和章炳之。
“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这两个人同他都有着血海深仇,他孤魂一般苟活在这世上,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手刃仇敌,为端王府满门复仇。
而其中,比起章炳之,他更恨的当然还是宋听。
他不能接受宋听的背叛,他曾经那么那么喜欢这个人。
那么那么喜欢。
……
“南无阿弥陀佛……南无……”
太后三叩首。
楚淮序抬眸望向大殿正中的那尊佛像。
都说佛祖普度众生,但如果佛祖真的有灵,楚淮序倒是很想问一问对方,像他这样罪孽深重的人,配不配让祂来渡。
诵经声还在继续,而太后已经完成叩拜礼,正要站起身。
楚淮序最后看了眼大殿里的人,侧过身,准备离开。
然而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太后忽然吐出一口鲜血,猝然朝前跌了下去!
第87章 中毒
一切来的毫无征兆,众人只能眼睁睁看着,便是连阻止都来不及。
宋听心里也悚然一惊,来不及反应便已疾步上前——
在太后即将撞上香案的前一刻,他用自己的后背垫在香案上,而太后则直直地撞在他胸口上。
他背后本就有伤,这一撞那些伤口便又裂开来,疼得眼前忽地一黑,当场流下冷汗。
再抬眸时,视线恰好同殿门外的楚淮序撞上,两人隔着乱作一团的众人,遥遥一望。
楚淮序的眼神很冷,刺得宋听下意识收紧了手掌,而那眼神便又冷下去几分。
接着楚淮序再度转身,从殿门外离开了。
——这是又生气了。
宋听张了张嘴,恋恋不舍地将目光收回来——怀里的太后双目紧闭、面如金纸,已是出气多进气少。
一个嫔妃脸色惨白地大叫起来,瞬间带动了其他人,尖叫声在金身如来像的注视下此起彼伏。
“娘娘!”
“宋大人!”
“这是怎么回事啊,太后娘娘怎么了?!”
“宣太医——快宣太医……来人,宣太医……”
几位大臣也终于迟钝地反应过来,纷纷围拢而来。
因为服用了劈珠丹的缘故,宋听身上的剧痛消弭得很快,缓了一息,他小心蹲下来,将太后的脑袋枕于自己大腿上。
“都退后!”冷厉的目光刺向众人,“来人!”
锦衣卫原本就在门外待命,随着宋听一声令下,眨眼间就将整个大殿团团围住。
那些个嫔妃本来就吓得不轻,见状反应就更激烈,胆小的几个直接哭了出来,互相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同样被吓坏了的还有章炳之,章阁老在太后倒下的那一瞬也下意识想去拉人。
无奈他老胳膊老腿,动作远远及不上宋听快,反而因为没站稳,一屁股摔在地上,半天都没能爬起来。
“宣太医——快宣太医——”
太后这症状很像是中毒,且毒素已经浸入经脉,怕是等不及太医诊治。
宋听当机立断,将太后扶坐起来,运起内功,将附着在太后经脉里的毒素逼出来。
太后满头冷汗,紧闭的眼珠子飞快地转来转去,忽地,她咳嗽一声,吐出一口黑中带红的鲜血!
随着这一声咳嗽,她意识似乎终于清醒了一些,费力地睁开眼睛,紧握住宋听的胳膊:
“宋……宋大人……救救哀家,哀家心口好疼,哀家不想、不想死……”
只是说完这一句,她便支撑不住,再度晕了过去。
“太医!太医来了!”不知是谁叫了一声,宋听抬眸,便看见被侍卫背着疾跑而来的章太医。
宋听眸色黯了黯,心如乱麻。
祈福大典因为太后的猝然晕厥而不得不暂停,宋听命锦衣卫将寺里僧众全都看管起来。
整个白马寺只许进不许出,便是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除此之外,小五得他命令,快马加鞭赶回长安,将此事告知小皇帝。
祈福大典中断,太后生死未卜,兹事体大,皇帝是一定要知道的。
寺里混乱的局面经过一个时辰之后终于被控制住,然而太后却迟迟未醒。
这次随行的太医一共两个,除了章崇意之外还有王院首的徒弟贺北,两位太医皆是杏林好手,面对太后的情况却犯了难。
“……太后娘娘像是中了毒,但臣等无能,一时片刻无法确定,恐怕还需王院首亲自诊断。”
“幸而指挥使果断,及时运用功法将娘娘体内的毒素逼出来大半,否则后果不堪设想。”章崇意说。
章炳之摔伤了腿,拄着拐站在一旁,怒气冲冲:
“别说这些没用的,你们就告诉老夫,现下太后娘娘凤体如何,何时能醒过来?!”
章太医皱着一张脸,讷讷无言:“这……”
贺北则干脆低下了头。
这是都对此束手无策的意思。章炳之气得脸色铁青:
“这是什么毒、何时入得娘娘体内你们不知,如何解你们也不知,娘娘何时醒你们还不知?”
“章太医、贺太医,老夫敢问你们,那你们究竟知道些什么?”
章炳之眼神狠厉,吓得两个太医腿都软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战战兢兢不敢言语。
眼见着实在指望不上他们,章炳之将目光落到了宋听身上。
后者自从下完那几道命令之后,便沉默着一言不发,章炳之倒是很想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宋大人,祈福大典兹事体大,又牵扯到太后娘娘的凤体,加之此前未央行宫之事,如此种种,只要走漏半点风声,后果就将不堪设想。”
“事到如今,宋指挥使可有什么高见?”
两人虽有矛盾,章炳之也期望祈福大典无法顺利进行,好叫他打压宋听,但这不包括太后出事。
此事根本不在他的计划之内。
宋听一直垂眸站在一旁,被点到名字才掀了掀眼皮,迎上章炳之的目光。
但很快,他就将视线一转,阴着脸问章崇意:
“以娘娘如今的状况,可否回长安?”
章崇意狠狠摇头:“最好不要,虽说无法肯定,但老臣跟贺小友,我等倾向于娘娘是中毒。”
“为了防止体内的毒素扩散,切忌颠簸,否则很有可能使体内毒素蔓延得更快。”
“而一旦毒素侵入心脉,将……回天乏术。”
宋听是个练武的,当然懂得这个道理,因此不过是随口一问,叫章炳之听见而已。
章炳之果然更为愤怒:“照你们的意思,便只能等王院首过来?”
两人尴尬地点点头。
从长安到洛阳说不上太远,快马加鞭的话两日便可抵达,而太后的车驾却足足行了十日。
王院首再如何抓紧时间,年纪毕竟摆在那,没个四五天估计赶不过来。
这么长的一段时间,依太后如今的状况,真说不好能不能撑下去。
再者说,这还是他们所能预料的最好结果,是在王院首能治太后这病症的假设下。
但倘若王院首一时也束手无策呢?
那后果将更加不堪设想。
对于这件事几个人心里都门清,只是不好放在台面上来说。
第88章 “宋听这条狗”
章炳之沉思片刻,知道恼怒解决不了事情,于是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缓了几息之后他开口问太医:“那可否用老参吊着?”
“不可,这个时候切忌用补药,否则也会加重毒发的速度。”章崇意说。
这下,章炳之再次忍不住了,他一抬拐杖,看着简直像是要往两个太医脑袋上砸:“这不可那不可,究竟要如何!”
贺北大着胆子望向宋听:“指挥使大人武功已臻化境,可以每日为太后娘娘运功。”
见宋听面色无虞,他解释道:一来或许还能逼出一部分毒,二来也可以延缓毒素扩散的速度。”
为今之计,也只有如此。
章炳之最会见风使舵,闻言朝宋听一拱手:
“宋指挥使,虽然你我二人时常意见相左,但此事关系重大,还望大人暂时放下心中的成见,同老夫一道,将这个难关度过去。”
宋听脸上不见多少表情,也朝老狐狸拱了拱手,淡淡道:“自然。”
章炳之恼怒于他这个态度,又拿他没有办法,也冷下脸来,装模作样地说:
“大人今日想必耗费了许多心神,就先回房休息吧,往后几日还要仰仗大人,太后娘娘这边,就暂且交给老夫看顾。”
宋听本就急着回去,章炳之提议正中下怀,客套了两句便真的打算离开了:“那就有劳章阁老了。”
章炳之这句话当然只是客气,总不至于叫他一个上了年纪的人夜不能寐地这么干守着。
结果宋听这人听不懂好赖,章炳之快气晕了,果然是出身卑劣的卑贱之人,未曾受过礼仪教化。
“你们看他这个样子!”章炳之手中的拐杖重重往地上一砸。
两个太医站在边上,哪里敢说话,只互相对视了一眼,脸上露出无奈的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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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于太后寝宫外的剑拔弩张,后院的某间厢房里也同样气氛紧张。
“宋听还没有回来?”
“是。”
祁舟是个一棍子打不出个响屁来的闷葫芦,远没有小五有趣。
楚淮序撑着下巴趴在桌上,笑盈盈地盯着人瞧:“太后情况凶险,你们大人这次不会要栽了吧?”
祁舟一板一眼:“大人洪福齐天。”
“洪福齐天?”楚淮序嗤笑着,“好一个洪福齐天,你怎么不说他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话简直是大逆不道,倘若被有心人听了去,饶是怀月有十颗脑袋都不够砍的,连宋听都恐怕会被牵连。
祁舟脸色变了变:“公子慎言。”
只可惜他面对的不是向来听他话的小五,而是一身反骨的楚淮序。
男人眼底的笑意更浓,他站起身,赤着脚一步步朝祁舟走过去,逼近他:
“怎么,连你也要管我?”
“管天管地,你还管得了我说话放屁?”
“我若偏要说呢?我不仅要说,我还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宋听就是条该被扒皮抽筋的狗……”
“是不是他让你寸步不离的跟着我,是怕我趁乱去弄死太后,连累他当不了那威风凛凛的指挥使?”
他越比越近,后来几乎已经快要和祁舟贴到一起,琉璃似的眼珠子灵动地转了转,视线打量着祁舟:
“小大人,这句话我之前就说过,现在我还想再说一遍,跟着宋听过那刀口舔血的日子有什么好的,倒不如跟了我吧。”
“这些年我也攒了不少家当,你带我走,我们双宿双飞,岂不乐事一件?”
男人一刻钟之前才沐浴更衣,此刻一头长发湿漉漉的垂在身侧,里衣的领口敞开大半,精致的锁骨完全暴露在外,幽幽的冷香随着抬手的动作萦绕在祁舟鼻尖。
然而祁舟根本不敢看、也不敢说话,堂堂影卫之首,竟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男人硬生生逼到了墙角。
宋听就是这个时候回来的,一推开房门,看见的就是楚淮序衣衫不整的模样,和祁舟靠得极近,两人的身体几乎贴在一起。
本就说不上好看的脸色顿时更沉。
倒是楚淮序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出男人正在不高兴,掀了掀眼皮,随口问了句:“回来了?”
劈珠丹的药效只能维持六个时辰,尚在太后寝宫时反噬就已经开始了,宋听之前一直沉默不语,一方面是因为心里太乱,另一方面就是一阵重过一阵的剧痛叫他实在无力去思考。
那些痛就像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一般,身上每一寸地方都在叫嚣着疼。
有好几次,他险些站不住,指甲都快将掌心掐烂了,才勉强维持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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