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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里疼?”
楚淮序根本听不进去他的声音,只会自己一遍遍重复:“我好疼啊……小狗,我好疼……”
他将自己蜷缩起来,更深地钻进宋听怀里,四肢不知是因为冷还是痛,轻轻地抽搐着。
锦衣卫指挥使杀人如麻,如今却见不得怀里的人露出一丝痛苦的神情,楚淮序疼,他也疼。
可除此之外他竟好像没有别的办法,只能不住地用亲吻安抚对方。
宋听感到一种无能为力的愤怒,哪怕他如今爬得再高、权力再大,对于许多事情依旧是无能为力。
他无法代替淮序承受痛苦,更无法让时光倒流。
“……为什么、为什么要骗我……我好疼……”陷入昏迷的人不住地呓语。
宋听的灵魂被寸寸凌迟:“对不起……对不起……是我错了……”
“你都不信我、不肯信我……你好狠的心……我好疼……”
“对不起公子,是小狗的错,小狗没有保护好你、也护不住王爷、王府……”
大约一盏茶之后,章崇意端着姜糖水敲开了楚淮序的房门。
“大人,姜糖水来了,喂公子喝下去便好。”
章崇意的本意自然是自己来喂,总不能叫指挥使动手,结果宋听却很自然地伸手接过了糖水:“本座来。”
但淮序情况太糟了,糖水根本喂不进去,流出来的多喂进去的少,宋听又不敢硬灌,急得嘴角都快生疮了。
偏巧这时太后身边那个叫春信的宫女来了,没在宋听房里寻到他,就找来了楚淮序这里。
“大人,娘娘又吐了血,贺太医请您过去一趟。”
淮序这个样子,宋听根本不敢离开他身旁半寸,未央行宫里的抉择再一次摆在他眼前,他也再一次说了与之前相同的话:
“滚!管她去死!”
这话简直是大不敬,春信和章崇意吓得脸色大变,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大人慎言!”
宋听却仍旧冷着脸:“章炳之手底下不是高手云集吗,找他们去,本座现在没空。”
“……”春信跪在他脚边,不敢抬头。
关键时刻,还是老太医道:“大人,老夫倒是有一计,不知是否可行。”
宋听看在他为淮序医治的份上,压着不耐烦道:“说。”
“大人不妨试试用嘴渡给公子喝,或许会好一些。”
章崇意清楚他在为什么而心烦,故而才大着胆子提了这个建议,只是说完就有些后悔,生怕这位喜怒不定的活阎王一个不高兴就活剐了他。
但好在宋听并没有生气,男人前一瞬还是随时准备杀人的表情,这一刻却露出些许茫然的神色,连耳朵尖都红了。
章崇意看在眼里,惊在心里,眼观鼻鼻观心,再不敢看他。
“都先下去。”宋听最终采纳了他的主意,“这碗姜茶冷了,再去换一碗来。”
他看向春信:“等这边的事情处理完,本座自会过去,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春信姑姑应该懂得分寸吧?”
这句话的语气并不重,相反很平静,但宋听常居高位形成的威压却在无形中透出来。
春信后被吓得脊背发凉,立时出了一身冷汗,以头磕地,颤抖着声音道:“奴婢明白。”
第104章 饴糖
以嘴渡药,听起来香(滟),实际上却不是件轻松的事,宋听将自己喂出一身热汗,才勉强将大半碗姜糖水喂进去。
好在糖水见效很快,淮序的身体在这个过程中竟渐渐暖和起来,抖得也没有之前那样厉害了。
原本没有血色的薄唇被宋听弄得又(hong)又(肿),浸着微微水光,宋听看得眼热,情不自禁又凑了过去……
因为姜糖水的缘故,淮序的嘴唇是甜的,宋听对这点甜味上了yin,根本舍不得松开嘴。
“大人是想吃了我吗?”身下的人却缓缓睁开眼睛,对上宋听的视线后,他笑了笑,哑着嗓子戏谑道,“难怪刚才做梦被狗啃,原来不是梦。”
“……”偷亲被当场抓包,宋听尴尬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仓惶地移开视线,“我只是……”
“大人——”春信又来催。
宋听猝然起身,脚步凌乱,逃似的跑了:“我先去看看太后!”
楚淮序浑身都被汗水打湿了,冷汗热汗混杂在一起,墨色的长发黏在脸上,却不显得狼狈,反而有种脆弱的好看。
他在宋听身后轻轻地笑,笑得宋听腿脚发软,在推门出去的时候差点跌个跟头。步子更乱了。
楚淮序也笑得更大声。
……
太后的情况还是这个样子,毒已经侵入肺腑,想要靠内功将毒完全逼出来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只能延缓毒素蔓延的时间。
内功极耗心神,宋听这几日已经损耗严重,在又一次为太后运完功之后,他险些站不住。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心想,若是事情到了最糟糕的那一刻,靠他如今的状况,很难将淮序带出去。
他甚至开始怀疑,所谓的运功逼毒是不是章炳之故意设的局,为的就是耗尽他的心神,好叫那老东西一举将他和淮序拿下。
“宋指挥使!”章炳之偏巧在这时匆匆闯进来,宋听正想到他,难免没有好脸色,“阁老这是火烧屁股了?”
章炳之难得没同他争辩,脸色难看至极:“出大事了!”
白马寺山脚下的那个小镇叫嗣水镇,山上的僧侣采办东西大多数都是就近选在这里,各地往来的香客也会在此处歇脚,因为白马寺香火旺盛,嗣水镇也跟着十分繁荣。
山上的僧人每月初一、十五都会下山采买,今日正好是十五,悟心便带着几个师弟下山去。
小镇往日总是热闹非凡的,尤其今日还是布斋日,镇上往往更热闹,但悟心他们却发现镇上变得安安静静的。
刚才他们一路走来,不见半个影子,只有成群的乌鸦或停驻或盘桓在屋顶四周,嘎嘎嘎地叫着。
茶水铺、馄饨铺、胭脂铺……所有的地方似乎都没有人。
“师兄,镇上今天怎么了,为何一个人都没有?”年纪稍小的悟衡忍不住问道。
悟心看了眼师弟,从对方的脸上瞧出了紧张的神色,事实上他也一样。
镇子已经安静到几乎可以用怪异来形容。
他按下悸动不已的心跳,吩咐几个师弟:“我也觉得不对劲,先去米面铺子瞧瞧,问问方施主究竟是怎么回事。”
米面铺子的老板姓方,年岁不详,但已经在肆水镇上卖了大半辈子的米面粮食,从他祖辈起干的就是这行营生。
白马寺的米面一直以来都是在他的铺子里采买的。价格公道,东西也好。
悟心领着师弟几个急匆匆地赶到铺子里,发现铺子的门大开着,方老板人却不见踪影。
悟心走在最前头,边搜寻着老板的身影,边招呼了几声,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角落里堆着几袋面粉,最上面那个麻袋上用红纸做了记号,写了白马寺三个字。
应该就是方老板事先准备好的,预备让他们装回去的那些。可老板还是不见踪影。
镇上有营生的人家一般都是前屋当铺子用,一家老小则住在后屋。悟心点了个师弟让他去后屋瞧瞧,自己则和剩下的几个师弟原地待着。
东西既然已经提早准备好了,说明方老板人肯定就在附近没有走远,等着他们来装运的。
“……不好了!不好了师兄!”不多时,那名师弟便慌慌张张地跑了回来,脸色煞白,话都说不利索,“死了!方老板死了,全死了……”
悟心脸色也跟着一白。
“我们就先去后屋查看了方老板的情况,发现他和夫人都倒在餐桌边,口吐白沫……”说到当时的场景,悟心仍旧心有余悸。
那时他们虽然害怕,但还是去探查了周围的情况,发现不止方老板一家,周围的人家都是如此,继方老板两口子之后,他们又发现了第三具、第四具……无数具尸体。
到处都是死人。整个镇子的人几乎全死了。
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的死人,悟心他们被吓坏了,几乎连滚带爬地回了山上。
“当时有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地方?”在听完悟心的讲述之后,宋听冷静地问道。
悟心拼命地摇头:“没、没有,我们什么都没看见,只看见、只看见方老板他们的尸体……”
悟心面色大骇,却已经是几个僧人当中最为冷静的那个,起码他还能回答宋听的问题,其余几人却是完全被吓傻了,瞪着眼珠子只知道胡乱地摇头。
宋听当机立断的下了命令,锦衣卫留一半守在白马寺,剩下一半跟他下山。祁舟和小五自然还是被留下的。
……
寺里布粥,响应的最热烈的当然是住在这附近的百姓,几个时辰之前,宋听才和他们当中的很多人打过交道,将一碗承载着美好祝愿的八宝粥递到他们手中。
点心铺的老板娘、瓜果铺的王大叔、馄饨铺的孙二娘……还有茶水铺的陈小宝。
小姑娘笑起来那么甜,此刻却变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尸体,再也无法露出那纯真可爱的笑容,也无法再夸淮序好看。
“都是中毒死的。”章炳之脸色难看。
宋听蹲下来,替陈小宝擦掉嘴角的白沫,动作间一颗饴糖从小姑娘掌心掉出来。
——那是淮序给她的那颗糖。
第105章 毒粥
宋听不会认错这颗糖,因为这是他给淮序准备的,从长安带过来的。
怕路途无聊,宋听给淮序准备了很多小零嘴,饴糖就是其中一种。这种糖整个长安也只有一家店铺售卖,除此之外别无分号。
宋听将那颗糖捡起来,握在掌心,不敢想淮序若是知道了这件事,会如何伤心。
“大人,统计过了,一共九十三人。”
九十三人。
他们上午分出去的八宝粥是九十三份。这也意味着,所有领过八宝粥的人都死了。
“毒是不是掺在那些粥里?”章炳之也想到了这点,“负责熬粥的是哪位师傅?”
“应该不是粥,”宋听冷静道,“粥我们也都喝了,包括布粥的几位师傅。”
“倘若不是下在粥里,要怎么解释死的正好都是分到粥的百姓?”
章炳之急得团团转,“宋指挥使,九十三条人命,这事已经瞒不过去了,很快就会传扬开去。”
“到时候所有人都会知道祈福的粥喝死了人,百姓最忌讳这个,此事会引起怎样的后果,大人想过吗?”
祈福大典前夕长公主溺水死了,祈福大典中太后吐血晕厥,接着是嗣水镇的百姓喝了祈福用的八宝粥中毒身亡……
桩桩件件,都与祈福大典脱不开干系,也都足以引发百姓的恐慌。
所有的事情都在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宋听感觉正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背后操控着一切。给他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忽然之间,他眼皮跳得厉害,没来由地有些心慌。
“镇上其他人呢?”宋听问身侧的十一。
锦衣卫已经将全镇周围都搜罗了一遍,十一便一五一十将情况交代给宋听:
“邻镇今日有社戏,除去留在镇上领八宝粥的人,其他的大多数都去看热闹了,另有三人回了娘家,六人生病卧床,十七人……”
而出门在外的那一部分人中,此时已经有不少已经陆续回到镇上,锦衣卫正在对他们进行盘问。
宋听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先将涉事的僧人看管起来,待仵作验明情况再做定夺,先随我去问问情况。”
“还有那几个活口。”章炳之沉着脸,意味深长地看了宋听一眼,“别叫他们出去乱说。”
这句话的意思已经很明确,宋听也瞥了他一眼,章炳之对上他的视线:“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相信指挥使不会妇人之仁。”
宋听面色沉了沉,没搭理他的话,跟着十一:“先带我去见那几个人……”
整个村子的人几乎死绝,宋听携众人忙碌了好几个时辰,从山下回来时已是亥时三刻。
他原本不想去打搅淮序,但进院子时到底没忍住,想着无论如何都要看一眼。
——淮序生着病,不看一眼他始终没法安心。
轻轻推门进去,床上的人动了动,侧过身来,那双总是出现在宋听梦里的桃花眼在黑暗中清明如水。
“回来了?”楚淮序竟也还没有入睡。
宋听说不出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只觉得整颗心都酸酸软软的。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坐在床沿边。
“嗯。”
“事情怎么样,那个叫小宝的小姑娘还好吗?”楚淮序翻了个身,趴在床榻上,支着下巴望着宋听。
虽然宋听下了死令,这件事还是以极快的速度传扬开去,就连一直在房里的楚淮序都听说了。
宋听手里还握着那颗饴糖,实在不知道该怎样同淮序开口。
但楚淮序何等聪明的人,在宋听的沉默中他已经猜出了真相:“都死了?陈小宝也死了?”
他几个时辰前才吃过苦,章太医交代过,不能大悲大喜,宋听怕他心里难受,走过去将人搂进怀里,吻在他额角。
楚淮序没挣开,安静地让他抱着。
“手里拿的是什么?”
宋听原先不想让他看到,怕他看见东西更难过,无奈淮序眼尖,他只好将东西递出去。
“是这颗糖啊。”楚淮序将糖接过来,捻开糖纸,作势就要往嘴里塞,宋听吓了一跳,“不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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