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子莫若父,老王爷清楚他的性子,并不自己动手,也不要府里的下人动手,偏叫宋听来做这个行罚之人。
但宋听自然不会对楚淮序动手。最后的结果就是主仆二人都被抽一顿鞭子,然后脑袋挨着脑袋趴在床榻上,痛得根本翻不了身。
要不就是在廊檐下跪几个时辰,跪到起身时走路都僵硬。
老王爷是个常年带兵打仗的武将,可不懂得什么手下留情。
不仅如此,为了叫淮序长记性,他往往罚不愿意动手的宋听罚得更狠,比如淮序要是挨一顿鞭子,宋听就要连着三日挨一顿。
比如淮序跪一个时辰,宋听便要跪三个时辰。就是想通过这种办法叫淮序收敛一些。
淮序也确实心疼被自己连累的宋听,被打一顿之后就收敛几天,过一段时间又死灰复燃。
“下次你不用管我,父王要是叫你打我,你便打,反正不是你打他就要打我,他打得可疼了,还不如你打我,你肯定舍不得对我下重手,对吧?”
话虽如此,可宋听照样舍不得下手,下次挨教训的时候照旧跟截木头似的,一动不动。
“你傻啊,挨几顿打很高兴是不是?”
说这些话的时候两人才挨过一顿鞭子,顶着满背的伤趴在床上,淮序等得龇牙咧嘴,却不忘数落宋听。
宋听挨过去,小狗似的蹭蹭他的脖子:“我高兴,跟你在一起,即便挨打也高兴。公子,你疼吗?”
“疼,疼死我了,父王下手也太狠了,等过两天我能动了,就入宫找皇爷爷告状,叫皇爷爷也打他!”
说得激动了,牵扯到背上的伤,顿时变了脸色,斯哈斯哈地倒抽冷气。宋听急得眼睛都红了。
“怎么还哭了,你是小狗不是小兔子,别哭,我不疼,明天就好了。”
宋听眼睛更红了。
“好了好了,怎么还掉金豆豆,再哭我可就要笑话你啦。”淮序用自己的脑袋顶他一下、又顶一下,“不哭啦,大不了这几天我不惹父王生气啦,一定忍到他走了,我发誓!”
“不过小狗,咱俩打个商量,下次父王再叫你打我的时候,你就答应着,抽我几下。”眼看着宋听又要说不,他先一步解释,“没让你真打,就是象征性来几下,抽个印子出来。”
“但你得演真一些,千万别叫父王看出来,咱俩打配合,这样你不用挨打,我受得罚也轻一些,你肯定舍不得真对我下狠手,对吧?”
为了不叫端王看出破绽,两人在伤好之后偷偷练习了很多次,一开店两个人总笑场,慢慢地就演得天/衣无缝,那一鞭鞭抽下去,真叫人以为是往死里在打。
反倒是叫端王心疼了。可实际上不过是叫淮序受了点皮外伤,对于习武之人来说,这完全算不得什么。
两个人的默契就是这样一点点培养出来的,往往淮序悄悄给他递一个眼神,宋听便能猜出他的意思。
时隔五年,他们当中隔着血海深仇、隔着误会纠葛,淮月虽然恨他入骨,却仍旧相信两人之间的默契。宋听应该为此感到高兴,可他还是无法原谅自己。
握住自己的这只手,猛地一用力,手掌便无力地垂下来,宋听霎时疼出一身冷汗,眼底的疯狂已经快要抑制不住。
祁舟大骇:“大人,您——”
“本座无事。”宋听浑不在意地说,“这是惩罚而已。即刻传信回长安,叫宫里的人也准备着,去吧。”
祁舟领命而去:“是。”
……章炳之。
宋听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眸中杀意毕现。
不管这次的事情能否善了,这个老家伙都不能留了。淮序本可以不受这份苦楚,是他低估了这老狐狸,才钻进了对方的圈套。
第113章 权衡利弊
另一边,不愿善罢甘休的章炳之又借着空行的名头,在一炷香之后求见了太后。
太后虽说软弱,却也不是傻子,自然清楚他要见自己的原因。
“阁老是为了那个人的事情来的吧?”
章炳之告了个是,问太后:“娘娘当真觉得这个怀月,不是楚淮序?”
“哀家以为他不是。”提及这个,太后的脸色就不大好看,她低声咳了几下,“但是……他跟那人实在太相像,哀家不敢确认……”
毒素堆积在体内,伤了她的根骨,她是真觉得累,因此刚才原本并不打算见章炳之。
但思忖了许久,心里的疑惑终归难消,才最终允了章炳之进来。
章炳之给她递了一碗茶:“那娘娘可否想过,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太后指尖颤了颤,茶碗险些端不住,章炳之握住她胳膊,眯了眯眼,缓声道:
“老臣知道娘娘仁慈,不愿错杀无辜,但这个妖人想要谋害陛下和娘娘是事实,那几个施了毒咒的纸人是我等亲眼所见。”
“娘娘您仔细想想,若那个怀月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男倌,为何要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做那样歹毒的事情。”
“故而臣以为,不管这个人是不是楚淮序,他的身份必定是有问题的,其心必异。”
“一个人有了异心,就该斩草除根,免得后患无穷,娘娘以为呢?况且老臣还是认为这个所谓的怀月就是楚淮序。”
“当年他不知用了什么方法侥幸活了下来,换了个身份,来寻仇。娘娘,不可不防呐……”
这番猜测将太后吓得不轻,无措地看向章炳之:“哀家……哀家不知道……”
章炳之对他们这位太后娘娘十分了解,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娘娘,咱们走到今天这步,花了多少心思、死了多少人,这个怀月实在是留不得啊。”
“娘娘,大是大非上,千万别心慈手软……”
太后仍有所犹豫:“可是宋指挥使那边……”
“宋大人那是被妖人迷惑了,娘娘若是杀了那个妖人,也是为了宋大人好。”
“阿弥陀佛,章大人说的对,”空行也适时出声,“妖人诡计多端,手段了得,但只要将其杀了,他的妖术就会失去效力,无论是娘娘还是宋大人,都会好起来。”
太后原先还有些犹疑不决,现下听空行大师也这样说,当即有些意动:“大师说的可是真的?”
“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
太后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如此甚好,那就依阁老所言……”
然而就在这时,太后只觉得喉中一股腥甜,紧接着一口黑血就呕了出来!
“娘娘——”
·
安排好一切,宋听思来想去,还是想见一见淮序,之前那一巴掌始终叫他如鲠在喉,放心不下。无论如何,他得看一眼人。
有小沙弥来敲门:“大人,太后娘娘呕血了,急召大人过去。”
太后如今对谁都存着戒心,最信任的人成了白马寺的这群和尚,连门口伺候的人也换成了寺里的小沙弥。
宋听跟着小和尚过去的时候,太后的厢房内已经乱做了一团,几个宫女进进出出,人人手里都端着铜盆,进去时盆里是清水,出来时染成了血水。
章崇意和贺北战战兢兢地围在太后身旁。
后者眼尖地注意到宋听:“都让一让,宋指挥使来了!”他见了宋听就跟见了再生父母似的,“指挥使大人,娘娘突然呕血不断,似乎是毒气侵入了肺腑。”
太后的唇色已经呈现出很重的深紫色,整个人意识不清,只不断地有血呕出来,春信和另一个宫女不间断地用帕子给她擦血,却怎么都擦不干净。
宋听面色凝重:“那些个纸扎小人不是已经焚毁了吗?”
那个所谓的空行大师还做了场法事驱邪,结果太后的情况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更加糟糕。
“看来空行大师的本事也不过如此。”他讥讽道。
章炳之神色不大好看,木着脸站在一旁:“如今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大人还是赶紧看看娘娘吧。”
宋听冷冷地掀了掀唇角,挥开围在床边的众人:“两位太医留下,其余人都滚出去!”
给太后运功逼毒是宋听每日要做的事情,两位太医也总是候在一旁协助。这次原本也应当如此,可宋听却只面无表情地立在太后的床榻边,久久没有动作。
两位太医摸不准他的意思,偷偷给了对方一个眼神,又都摇了摇头,皆是不敢说话。
而宋听实际上是在权衡利弊。太后此刻正无知无觉地躺在他面前,他可以悄无声息地杀了对方。
杀了对方,把淮序带出去。更甚者,可以把小皇帝一道杀了。
但是之后呢,等待他和淮序的便是背负千古的骂名,便是端王府将谋逆的罪名彻底坐实了。
他自己如何都无所谓,可淮序却是清清白白的,他不该背负那些莫须有的骂名,不该受流言蜚语的骂名。
他应该光明正大地走到台前来,以端王府小世子的身份。
还有老王爷和埋骨边疆的十万玄北军。他们都是大衍的英雄,不该在为了大衍的百姓战死之后还要受到唾弃和谩骂。
那是他答应过老王爷的,他发过毒誓,不能对不起老王爷的嘱托。所以他必须在保住淮序的同时还端王府一个清白,要替十万英魂洗刷冤屈。
——太后还不能死。
——事情尚未到最无可挽回的那一步。
“大人……指挥使大人?”章崇小心翼翼地出声,“大人,太后娘娘情况危急,容不得耽搁,您看——”
宋听不动声色地收敛起情绪:“本座知道了。”
………
“咳咳咳……咳咳……”一个时辰之后,太后的情况终于有所好转,宋听将人扶着躺下来,“娘娘当心。”
胳膊便被女人牢牢握住,女人的脸上已经没有一丝血色,神色哀戚:
“还得是宋卿,哀家这条命是宋卿救的,宋卿已经救过哀家许多次了。”
章崇和贺北跪在一旁,连头都不敢抬,直到宋听挥袖赶人:“都先下去!”
才如蒙大赦,忙不迭地跑了。
第114章 我嫌脏
宋听反握住女人的手,安抚似的轻轻拍了几下:“娘娘是微臣的贵人,微臣自当拼死护卫娘娘和陛下。”
太后此时正是心防溃败之际,闻言眼圈立刻就红了:“好、好啊……宋卿是个忠心耿耿的,哀家和皇帝心里都明白。”
太后是深宫之中一朵需要依附着男人而活的菟丝花,活了半辈子,战战兢兢了大半辈子,但若说真吃了什么苦,倒也是没有的。
这次却不知能不能保住性命,越想越觉得委屈,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
“娘娘莫要伤心,明日王院首就该到了,娘娘吉人自有天相,定会逢凶化吉,长命千岁。”
太后原本还强忍着,被宋听这样一安慰,反倒愈发忍不住,脸埋在被褥之间,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宋听在一旁沉默着,等太后哭了一会儿,才又劝慰道:“娘娘莫要再忧心了,仔细伤了身体,只要有微臣在一日,便必定护娘娘周全,望娘娘宽心……”
宋听的这番话显然说到了太后的心坎上:“宋卿啊,没有你哀家和皇帝该怎么办,哀家真是不能没有你啊……”
类似的话太后已经说过许多遍,宋听垂着眼,缓缓跪下来:“是微臣辜负了娘娘的信任,微臣死不足惜。”
“宋卿说的哪里话。”太后想拉他起来,宋听却执意要跪,太后没办法,只好由他去,“宋卿这是在为那怀月求情?”
宋听低下头:“请娘娘恕罪。”
“宋卿啊,你这又是何必。”
“娘娘,请恕微臣僭越,”宋听在这时抬眼,对上太后的视线,“旁人或许不懂,但娘娘同微臣一样,都体会过命比草贱的感觉。”
太后贵为当今的生母,无论她从前出生如何,都不是一个奴才能拿来说事的,今日跪在这里的但凡是宋听之外的任何一个人,估计都落不得什么好下场。
但宋听是不一样的,他一路从小小的暗卫走到今天,几次差点因为太后母子俩而丢了性命,再加上他刚救了太后,后者便更加感怀那些往事。
“哀家如何能不懂,若不是哀家运气好,得了先帝的眼,这会子可能已经死了,或者出宫随便嫁了个男人,朝不保夕。”
“微臣也是一样的。”宋听的声音不知不觉哑了几分,他跪在太后脚边,离大衍最尊贵的这个女人很近。
只几年常伴君侧,他已经最是知道这对母子俩的脾气,打蛇打七寸,他很清楚要怎么拿捏他们这位太后。
“于公,微臣愿意为了陛下和娘娘鞠躬尽瘁,也因此可以对那个人刀剑相向,微臣不后悔。”
“然而于私,微臣实在是……忘不了那个人,看见怀月的第一眼,微臣就……”
宋听几乎说不下去,他缓缓叩首,对着太后行了个大礼:“微臣自知罪无可赦,但凭娘娘责罚。”
他这番话情真意切,既表了忠心也诉了真心,太后本就是个拿不定主意的,原先还因为怀月的事对宋听有所忌惮,然而此时此刻,却又忍不住开始偏袒宋听。
“哀家起初的确很恼怒,但此刻想明白了,宋卿是个重情之人,否则也不会这么多年一直帮着哀家和皇帝。”
“等将事情查清楚,若是那怀月当真无辜,那哀家就不计较宋卿的欺瞒之罪,左右……以后还是叫他将那面具戴起来,哀家实在是……看不得他那张脸。”
宋听缓缓叩首:“娘娘仁慈,宋听万死。”
太后如今是最听不得这个字的,当即道:“别说什么死不死的,哀家不爱听,地上凉,别跪着了,起来吧,坐到哀家身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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