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这座幽深巨大的皇宫里,死他这样一个人,就跟死一只蚂蚁没有什么区别。
没有谁会在意一只蚂蚁的死活。
但就在他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死了的时候,耳边忽然朦朦胧胧地响起一道声音——
“你们在做什么?”
而正是因为这道声音,那些加诸在他身上的暴行瞬间就停止了,那些皇子皇孙们顾不上他,纷纷朝来人围了过去。
他们对他有多残忍、多高高在上,对那个人就有多殷勤。他们围着他笑,围着他哄,一派和气良善的模样,仿佛刚刚欺负楚明焕的根本不是他们似的。
楚明焕费力地睁开眼,看见正在走近的一个少年,身上披着用雪狐的皮毛做的大氅,皮肤却比兜帽上的狐毛和脚下的雪还要白。
楚明焕见过这个人,他和宫里所有人都不一样。母妃曾一次又一次地告诫他,在宫里要讲究规矩体统,不能做不该做的事情罗列过一大堆。
可这些规矩体统在这个人身上却似乎总会失去约束力,楚明焕偷偷见过对方很多次,每一次这人都把那些体统甩在身后,将宫里闹得一团乱。
比如他会爬树摘果子,比如会放很漂亮的蝴蝶风筝,再比如爬在屋顶上不肯下来,一大堆的太监宫女在底下急得团团转,他却仍旧肆意地在屋顶上跑啊跳啊。
他的笑声总是能传出去很远,叫人一下子就能辨认出来,连楚明焕都被吸引着跑出来看。
他那时候常常想,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活成这个样子,这样的自由,这样的洒脱。
他甚至忍不住问过照顾自己起居的小太监。那小太监睨着眼,用尖细的嗓音说:
“哼,那可是陛下心尖上的小贵人,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你这样的连人家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还妄想什么,真是痴人说梦。”
是痴人说梦吗。
或许是吧。
他和母妃朝不保夕,有没有命活下来都未可知,谈何自由,谈何随心。
他偷偷地羡慕那个小贵人,也嫉妒小贵人。
可是现在,那个金枝玉叶的小贵人弯下腰来,朝他伸出手:“你不冷吗,起来。”
楚明焕看了看周围的人,不敢动。他怕他们又会扑上来,把他蒽回雪地里,太冷了,雪呛进口鼻,他会呼吸不过来。
而且他的手应该很冷很冷,这样冷的手若是碰到了小贵人,一定会冻伤他。到时候皇帝会生气的,他和母妃更没有好果子吃。
那小贵人却笑了笑,眉眼弯成很柔软的弧度,接着也不再问楚明焕的意思,直接用力将他拽了起来。
楚明焕那时候整个人都已经被冻僵了,站都站不稳,那小贵人便将他抱起来,吩咐身后的太监:
“快去准备些热水,再请王太医来!”
小贵人身上有淡淡的香味,是楚明焕从未闻过的味道,特别好闻。也叫人安心。
他下意识攥紧少年的大氅,打着哆嗦、艰涩地说:“母妃……生、生病了……”
在雪地里冻了太久,嗓子似乎都被冻坏了,每说一个字都像是有刀刃在剐嗓子。
“嗯,知道了,”少年垂眸,轻声安抚他,“我会请太医去看,你就好好睡一觉吧,小皇叔。”
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他最后那三个字咬得很轻、很慢,像是一种不带恶意的调侃,带着不加掩饰的笑意。
“……”楚明焕脸上一烧,不敢再去看他,然后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126章 茧子
再醒来时是被热醒的,寝宫里烧着地龙,他又被盖了三条被褥,热得满头都是汗。
有清朗的少年音问他:“醒了?”
楚明焕循着声音望过去,对上小贵人的笑眼,后者正坐在床边看书,身上的大氅已经换下来,只着一身白色的单衣,见楚明焕醒了,便放下手里的书走过来,很自然地坐在床榻不安。
他用手掌测了测楚明焕的额温,又比较了下自己的,眉头拧了拧,说,“好像还是烧。”说完他喊来守在门外的太监,“小顺子,去将药端过来。”
“是。”门外的人应了一声。
“等等……再拿一碟绿豆糕,要昨日吃的那种。”吩咐完小太监,他转身朝楚明焕解释,“那个绿豆糕好吃。”
楚明焕被冻傻了,愣愣地点点头,小贵人便笑了,伸手摸他的头:“你怎么傻乎乎的,难怪会被人欺负。”
话题转到这上面,楚明焕想起了被欺负的那些经历,莫名其妙红了眼睛。
他其实很少哭的,被人欺负几乎是家常便饭,他都习惯了,如果每次都要哭的话,他现在可能已经将身体里的眼泪哭干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很想哭。恍惚中他甚至觉得自己或许还在梦里,这个梦太好了,有暖和的地龙,柔软的床榻,还有一个关心他的少年。
可梦越美好,楚明焕就越想哭,他怕自己会突然醒过来,然后发现他不曾到过那间温暖的寝宫,不曾有人救过他。
他仍旧蹲在雪地里,周遭仍旧充满了恶意和嘲弄。
小贵人被他的眼泪吓住了,竟慌乱地用手去接:“你怎么哭了啊,别哭别哭,是不是身上难受,药马上就来了,喝了就好了……”
结果越安慰他就哭得越厉害,小贵人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将他搂在怀里,轻轻拍他的后背,一声声地哄他。
楚明焕到底受了寒,气力不济,哭着哭着干脆在少年的怀里睡着了。
“……那次朕在他的寝宫里住了三天,直到身上的烧退下去才回去,中间朕回去看过母妃一次,那人没有骗朕,母妃也在喝药,已经能坐起来了。”
“这对那时的朕来说已经是再好不过的事,所以回去看母妃时朕本来不想再去打扰他的,但被他给捉回去了,他说钟灵宫条件简陋,不利于养病。”
“怀月,你可能不知道,”小皇帝看着怀月的眼睛,眉眼间浮着淡淡的笑意,“那三天是朕出生之后过的最快乐的三天,朕永远铭记于心,也永远感激他。”
“如果没有他,朕和母妃可能早就死在那年冬天。”
而且在那之后,他虽然依旧不受宠,身边的太监宫女们却不敢再轻贱他,照顾得比从前仔细多了。
楚明焕知道,那必然是因为他们都被人敲打过了。会这样做的人是谁,楚明焕不用想也知道。
“朕欠那个人一条命,如果他还在,朕想让他知道,朕已经长大了,不再是那个弱小到可以被人随意欺负的小孩子,朕已经可以反过来保护他,也会还他一个公道。”
“那个人是先帝捧在掌心的珍宝,善良、随性,有意或者无意帮过的人不计其数,对于他来说朕或许只是其中很微不足道的一个,帮过就忘了。”
“可朕没办法忘,朕一直记得。朕……对不起他。”
皇帝说完这番话之后很久没有开口,怀月同样没有说话,两人默契地将注意力落到里间的太后身上。
一个宫女抱着满是血水的铜盆步履匆匆,春信还在不住地用手绢替太后擦血。
怀月忽地笑了一声,在楚明焕望向他的时候,说:“陛下真是个重情重义之人,一点小小的恩惠就记那么多年。”
小皇帝说的这些他原本真的早已忘得一干二净,听了对方这样详细的讲述,才从模糊的记忆里拎出那么一两个画面。
这些年他的心脏早已被仇恨所填满,本就装不下其他什么。
楚明焕摇了摇头:“那不一样的。”
“是么。”怀月眼眸沉了沉,对这句话不置可否。
他其实不太信小皇帝的这份感激,从前他信过,但付出的代价太大了,现在他不敢信了。
或许小皇帝只是在诈他而已。
而楚明焕很轻地“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
一时之间,两人又是无话。
“陛下。”过了一会儿,有脚步声越来越近,是宋听的声音,“人带回来了。”
人是在山脚下找到的,当时空行已经换了装束,混在一众香客之间,差点就被他跑了。
“宋爱卿,人交给你了,务必给朕审问清楚,尤其是千日醉的解药,不管用什么办法,叫他给朕吐出来。”
楚明焕原本想自己问,可或许是想到了那些旧人、旧事,一时之间心情不大好,便没了那个心情。
“臣领旨。”
……
暗佛堂。
一身红衣的楚淮序跪在佛像前,双手合十,默默念诵着经文。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忽然响起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楚淮序慢吞吞地拜下去、起身,睁开眼睛的同时轻声道:“你来了。”
“嗯。”宋听从后面抱住他,将脸埋在他颈侧,用力地吸了一口。他身上带着很重的血腥气,一声轻笑从楚淮序喉咙里溢出来,“杀人了?”
宋听又“嗯”了一声。
“在问我的时候,你其实早就知道空行是章炳之的人,安排好了这一切,就等着那老家伙往你挖的陷阱里钻,是不是?”
“嗯,那秃驴手上的老茧就是常年握刀形成的,我不会认错。”宋听握住楚淮序的手,同他十指相扣,拇指指腹在他掌心里很轻地摩挲,问他,“你手上的那些茧子呢,怎么去掉的?”
楚淮序的手生得极漂亮,但到底也是舞刀弄枪的手,掌心之中难免留下些茧子,可是现在,他的手上看不见一个茧子,光看这双手,谁都不会相信他从前习过武。
楚淮序笑了笑,没回他,宋听另只手便掐着他的/腰往上/摸,到左侧的肩胛骨时停了下来。
他在上面落下一个吻,“还有这里的疤。”
第127章 利用
楚淮序身上的这道疤知道的人很少,太后是一个,宋听也是一个,他曾不止一次地吻过这里,心疼过这里。
当时楚淮序也说:“但你看它的形状,像不像一只展翅的蝴蝶?”
确实是很像的,宋听那时候就在想,这个人果然什么都是好的,连身上的疤都是漂亮的。
但现在这道疤不见了。
连太医都束手无策的疤痕,究竟是通过何种方式从淮序身上消失的呢。宋听简直不敢想,他怕自己会接受不了。
可同时他又很想知道真相,他迫切地想要知道发生在楚淮序身上的一切。
那是他错过的五年,是这个人在泥潭里苦苦挣扎的五年。
“我用了一种药。”楚淮序说,“它能让人的皮肤先腐烂,再长出新的。”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正在说的不是什么刻骨的疼痛,而是在说今日午膳吃的是什么。
那么不在意,那么无所谓。
宋听却做不到这样的坦然,扣在肩上的手掌不自觉收紧,他的声音里带着哽咽:“疼吗?”
“不疼,没什么感觉。”
“骗我。”
怎么可能不疼呢,皮肉腐烂再新生,这样的过程不用想也知道会有多疼。
楚淮序偏了下脸,看向宋听,眼底纳着几丝好笑:“我说指挥使大人,你该不会要哭了吧?”
宋听脸还埋在他颈侧不肯抬起来,闻言在他脖子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你又不是没见过我哭,有什么好稀奇的。”声音闷闷的,染着很明显的哽咽。
佛堂里灯影摇晃,慈眉善目的佛祖俯瞰着跪于身前的两个人,楚淮序也抬眼望了他一眼,视线接着一转,落在写着自己名字的那盏长明灯上。
那灯之前被他给摔碎了,今日过来时居然又出现在架子上。
他闭了闭眼,眼前的巍巍烛火变成了熊熊的大火和流淌在其间的鲜血。
“我不记得了。”楚淮序轻声道。
叼着他皮(…)肤的牙齿微微用力,宋听不满意道:“你记得的,你分明记得的。”
“我不记得,宋听,我只记得那夜端王府的大火和死在那场大火里的那些人留下的眼泪,至于你,我什么都不记得。”
“有关于你的一切都是假的,有时候我连自己是谁都分不清,又何必记得那些虚妄的假象。”
“很多次我都在想,宁愿你也和王府里的其他人一样,死在那个晚上,死在那场大火里,如果是这样,那你便永远都是我的小狗。”
“宋听,我的小狗其实还是死在了那个夜里,对吗?”
“……”
这番话他始终说得很平静,有别于他们重逢之后几次恨意难消的质问,却给了宋听沉重的一击,男人很久都没有再说话。
楚淮序跪得有些腿麻,推了人一下,想要起来,却被更紧地抱住。
那人终于松开嘴,放过了那片被咬得很红的皮肤,改为吻住楚淮序的唇。
只轻轻含了一下便松开,宋听捧住他的脸,说了一句不合时宜且莫名其妙的话,语气听着有些委屈:
“小皇帝好像很喜欢你,你们以前关系很好吗?”
楚淮序也早就发现这人和平时不太一样,到了这一刻,这份不对劲似乎有了答案。
他看向宋听,眼里的几分好笑更为明显:“大人这是在吃醋?”
宋听承认得很快:“是,我吃醋了。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和小皇帝关系那么好?”
从前他寸步不离跟着淮序,从来不知道这人还和小皇帝打过什么交道。
“我自己都不知道,但他说我救过他。”楚淮序无语道。
虽说在小皇帝的提醒下,他已经想起来了,却不打算跟宋听说那些事。没有必要。
而宋听嘴角向下撇了撇,表情看着更加不高兴,他一下一下啄吻着楚淮序的唇,像是吻不够似的:
“你怎么救了我还不够,还要救别人。”脸上的委屈变作了心疼,两行清泪不知不觉落下来,“为什么啊淮序,为什么你救的人都那么坏啊……”
60/104 首页 上一页 58 59 60 61 62 6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