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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听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走了。
淮序在他身后扬着不知从哪儿变出来的一条锦帕,朝他喊着:“再来啊大人,昨日伺候得大人可还满意?”
“……”宋听气息不稳,差点就在杨钊文面前显出狼狈。
回到房内不久,小五神不知鬼不觉地现身在房中。
“回来了?”
“是。”
“事情办得如何?”
“人已经送到,请大人放心。”
淮序的身体状况始终是扎在宋听心里的一根刺,找到鬼面神医之后他便命几名暗卫,马不停蹄地将人秘密送回了长安,只等着祈福大典之后替淮序医治。
总算有一桩好事,宋听稍稍松了一口气。
“还有一件事,”小五说,“王广鹤今日便可抵达白马寺,不过……小皇帝也跟着一起来了……”
宋听表情出现一丝裂痕:“你说什么?”
小五咽了咽喉咙,只得又说了一遍:“小皇帝……跟着一块来了……”
宋听头疼地掐了把眉心:“他来做什么?”
白马寺眼下乱成这样,小皇帝来凑什么热闹,难不成是嫌还不够乱,千里迢迢来添一把火?
小五很显然回答不了他这个问题,战战兢兢道:“属下不知道啊,兴许……兴许是担心太后。”
担心个屁。
宋听在心里暗骂了一句脏话。
“先下去吧。”
……
当天傍晚,长安来的车驾终于到了。
虽然早就有所准备,但真的看见小皇帝掀开帘子从马车上下来时,宋听还是两眼一黑,差点忍不住动手打人。
“陛下。”皇帝亲临,宋听作势就要行礼,却被小皇帝给伸手拦住了,“宋卿,朕这回是偷偷过来的,没想要太多人知道,不必行礼。”
白马寺如今不太平,确实越少人知道皇帝在这里为好。
但既然小皇帝明白这个道理,还过来做什么?
宋听越想越觉得头疼,脸色不由地更加难看。
小五在旁边感受到自家大人森冷的目光,感觉自己的脖子有些凉飕飕的。
“宋爱卿怎么这副表情,看见朕不高兴?”连小皇帝都察觉到了,笑嘻嘻地对着宋听,明知故问。
宋听黑着脸:“微臣不敢。”他走到另一边,将还在车内的王广鹤扶出来。
后者在马车里颠簸了五六天,一把老骨头都快颠散架了,脚踩在地上时险些站不稳,若不是有宋听扶着,早就软着腿脚摔下去了。
“多谢指挥使。”
宋听微微颔首。
“院首可还撑得住?”小皇帝道。
“多谢陛下,老臣无碍。”
闻言,小皇帝立刻道:“既然如此,那咱们还是快些去看看母后吧,朕心里真是挂念!”
在王广鹤一行人快马加鞭赶赴白马寺的时候,沿路早就有锦衣卫将最新的消息往来传递,因此不用宋听他们多说,王广鹤对太后如今的状况已经差不多了解。
见他步子虚浮,宋听便一把将人捞起来,往自己背上一甩:“王大人,得罪了。”
王广鹤还没来得及有所反应,人已经到了一丈之外——
“欸——慢点儿——慢点儿……”
太后的身体一日差过一日,到了这时候几乎每时每刻都在昏睡着,春信和如意轮流守在床边照顾。
此时候在旁边的是春信。
“母后,儿臣来了。”
“母后,您睁开眼看看儿臣。”
小皇帝握着太后的手,眼圈通红,强忍着才没掉下泪来。后者却紧闭着双眼,完全听不见儿子的呼唤。
“陛下。”宋听将小皇帝扶起来,“先让王院首为娘娘诊断。”
“是啊陛下,切勿伤心过度,以免伤了龙体,有王院首在,娘娘一定能逢凶化吉。”
……
“陛下先喝口茶,润润嗓子。”君臣两人坐在外间的案几前,隔间的门敞着,从两人的位置可以看见半张床。
楚明焕捏着杯子,脸色称不上好。“宋卿可知道是谁要害母后?”
宋听忽地跪下来:“臣护卫太后娘娘不利,罪该万死。”
“在朕面前,宋卿何必如此,起来吧,朕只是随便问问,又不是要治你的罪。”
“……”
“朕不信什么怪力乱神之说,鬼神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人心。”
在寺院说这样的话,着实是有些好笑的,两个人的表情却都很严肃,小皇帝见宋听不肯起,亲自将人扶起来。
“若世上有鬼神,那朕恐怕早就被冤魂撕碎。”
宋听心里悚然一惊:“陛下慎言。”
小皇帝却不当一回事,满不在意地笑了笑:“宋卿难道不是这样以为的?”
“……”宋听说不出话。
他和楚明焕,谁不是踩着累累白骨才走到今天这个位置,若真的有厉鬼可以索命,他们确实早就应该死过无数次。
“陛下乃真龙降世,纵使有鬼魅魍魉,也无法近陛下的身。”他淡声道。
然而这话也不知道哪里叫小皇帝觉得好笑,他笑着摇了摇头,又叹了一口气,“朕到底是不是真龙,宋卿难道不清楚吗?”
“……”这话宋听就更不敢接了,皇帝可以调侃自己,他却是万万不能的,只好默然以对。
第122章 “怀月只是怀月”
内间,王广鹤正在为太后施针,太后面色如纸,满头的冷汗,需要春信不住地用帕子为其擦拭。
“宋卿,你老实告诉朕一句实话,那个怀月是否当真是……”
“陛下!”一听见这个名字,宋听便再次跪了下去,“臣万死。”
小皇帝又去拉他,这回却是怎么都拉不动,气得脸色更不好了:
“给朕起来,别动不动就跪,朕就想让你说句实话,就那么难吗?朕不要他的命,朕只是……”
他看着宋听,原先就有些发红的眼圈,更红了。
宋听却垂着脑袋,字字句句往皇帝心窝上戳:“陛下,臣可以拿项上人头保证,怀月不是妖人,他只是臣从江南带回来的人,因为与故人相似,臣一时糊涂,便……”
“宋卿,朕说了,朕不信那些神神鬼鬼的事情,自然也不认为他是妖人,朕只想知道,那位怀月公子,究竟是与故人相似,还是故人归——”
皇帝一个“来”字未能说出口,就被宋听打断。
“陛下。”后者在这时抬起头,目光直刺向他,一字一句,态度坚决,“怀月只是怀月,同任何人无关。”
他的目光太冷、太决绝了,直刺得人心里发寒,楚明焕心头狠狠一跳,眼底那点微弱的希冀散去。
“朕……”朕何尝不知道人死不能复生,可是……
小皇帝整个人颓然地跌坐在位子上,眼眸垂着,辨不出神色。但宋听能感觉到他此时心情不佳。
过了好一会儿,楚明焕极小声地开口:“朕知道了。”几个字似乎用尽了他浑身的力气,说完之后又过了许久,才接着道,“宋卿起来吧,朕不问就是了。”
“咳咳……咳咳咳……”内间,数十根银针下去,太后终于有了反应,开始咳嗽起来。楚明焕坐不住,匆匆走了进去。
“王院首,太后情况如何?”
正巧,王广鹤施完最后一枚银针,擦了擦脸上的汗,说:
“启禀陛下,娘娘中毒颇深,体内的毒素已经侵入五脏六腑,多亏了宋大人每日以内功逼毒,娘娘才能坚持到此刻。”
“方才老臣虽已为娘娘施针,但是否能成功,臣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这番话说的客气,实则就是在告诉小皇帝,太后能不能醒过来,全靠造化。
王广鹤是整个太医院最德高望重的院首,医术精湛,原本以为只要他到了,太后的毒就能解了,却没想到连他都没有办法。
小皇帝面色沉了沉。“按王院首的意思,太后是被人下了毒?”
“当然是下毒,”王广鹤解释说,“此毒名为千日醉,是种很奇特的毒,可以叫人即刻毙命,也可以在神不知鬼不觉中取人性命。只要剂量把握得当,它甚至可以在一千多天之后才让人毒发身亡。”
“毒素发作时,能叫人想起此生最为恐惧之事,让人如癫如狂,仿佛日复一日的沉浸在那些恐惧之中,故而叫千日醉。”
“因为实在罕见,甚至很难让人看出来,只以为中毒之人是得了什么疯病。但观太后娘娘的情况,下毒之人应当用了不算少的剂量,才被老臣发现。”
这番话和淮序说的大差不差,宋听早已清楚,皇帝却是第一次听说,神色顿时焦急起来:“那现在还来得及制解药吗?”
“老臣才疏学浅,并不懂得千日醉的解药,甚至从前也没有见过中毒之人,对此毒的了解,只在古籍上见过一二。”
太后的情况已经耽搁了那么久,若是有解药说不定还能有一线生机,若是连解药都制不出来,那还真是听天由命了。
一时之间,房里的气氛凝重起来。
“陛、陛下!”有人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楚明焕认出来人:“阁老。”
“老臣见过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章炳之这几天食难咽寝难安,比之在京中时老了许多,皇帝体谅他年纪大,没让人真的跪下去就将人拦住了:
“阁老不必多礼。”
章炳之浑浊的眼眸里闪着泪花,“老臣有愧于陛下,竟让妖人混入娘娘车驾,做下如此歹毒之事……”
“……”宋听额角跳了跳。
这老东西,又开始胡说八道,真想一刀将人直接结果了。
而小皇帝的表情也带着几分无语。
宋听按了按腰间的软剑,敛下情绪:“陛下,章大人,太后娘娘还在休息,我们移步到外间说话吧……”
……
“千日醉?恕老夫孤陋寡闻,此前竟是从未听说过。”
“王院首说是苗疆的一种奇毒,无论是直接服用还是长时间接触,都能致人死亡,最长的潜伏期可达一千多日。”楚明焕道。
章炳之面色凝重:“这药该不会是那个妖人所下吧?”
“章大人。”宋听原先不动声色地听着,这会儿终于听不下去,“之前您跟那位空行大师信誓旦旦的说太后娘娘不是中毒,是中了巫蛊之术,这才说怀月是妖人。”
“现下怎么又说是怀月下毒了?既然怀月都是妖人了,为何不用妖术,反倒要用毒?恕本座孤陋寡闻,还没听说过什么鬼魅是用毒害人的。”
章炳之被噎了下:“这……”
宋听却没给他反应的机会,步步紧逼:“大人认定怀月有罪,究竟是真的觉得他是妖人,还是他必须是妖人?”
他很不喜欢将这两个字用在楚淮序身上,每说一次,心就像在钉板上滚过一圈。
“指挥使的意思是老夫故意在陷害他?”章炳之脸色很难看,“即便那怀月不是妖人,他也仍旧有重大怀疑。”
“若老夫没有记错的话,怀月公子曾赠了长公主一只香囊,但因为公主突逢意外,那只香囊便阴差阳错的落到了太后娘娘手中。”
“此后娘娘便出了那样的事,难不成指挥使觉得这事只是巧合?”
“再者说,指挥使要如何解释五年前就应该死去的人,却被大人日日带在身边,还出现在东行的车驾中?”
宋听面色铁青:“阁老的意思是,是本座蓄意谋害太后?”
第123章 肖似故人
“老夫相信这必然不是指挥使的本意,但出于指挥使同那人的关系,被迷惑也情有可原。”
章炳之浑浊的目光在宋听身上扫过一周,意有所指道,“而如果那怀月真是那个人,无论犯下何种罪行,都不足为奇。”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互相吵了起来,楚明焕心情本就郁郁,被吵得更是心烦头疼。
“好了,都别吵了。”小皇帝曲起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既如此,将那个怀月和那位空行大师一起叫过来,朕亲自问问。”
空行基本都在外间为太后诵经祈福,每日只休息几个时辰,刚才没在外间看见人,章炳之便着人去请。
怀月先到,小皇帝当时正低头喝茶,听见脚步声下意识抬眸,一眼便看见跟在小宫女身后的红衣男人——
像。
太像了。
楚明焕心头大惊大喜,又带着难以言说的伤痛,手中的茶碗拿不住,应声落在脚边,碎得四分五裂。
“楚——”情急之下,他咻地站起身,一个名字滚在舌尖上,又被他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他想起了宋听方才的那番话。
不能说出那个名字。
不能说……
可这分明就是……他绝对不会认错的。
绝对绝对。
……
怔忡间,人已经走到眼前,怀月跪在他脚边,冲着他行了个大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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