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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淮序瞳孔猛地一颤。
是啊,他想,他救下的人,宋听也好,楚明焕或者太后也罢,全都是豺狼虎豹,是狼心狗肺,他们中的每一个,都是是致使端王府灭亡的刽子手。
如果没有他们,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命运何其残忍,竟然这样捉弄于他。
“那你也要利用他吗?”宋听有些急切地吻他,呼吸骤急。
他一只手轻轻搭在楚淮序的咽喉处,好像随时防备着他说出什么自己不爱听的话来。
楚淮序感觉到了,却还是说:“如果需要的话。”
宋听的胳膊抖了下,他盯着眼前这段雪白的脖颈,那么轻易就被他握在掌心,拇指压着的地方正好是动脉,一下一下的跳动连着心脏,就仿佛楚淮序的心脏在他掌心里跳动。
他不舍得真掐楚淮序,可他也不想要楚淮序将心神放在除他之外的任何人身上。
“不可以,你只能利用我,你是我的。”
“公子,你是我的,只能利用我。”
楚淮序轻笑着,将人从自己身上推下去,宋听想追,又收住了脚步。
楚淮序找出灯油,往长明灯里添油,烛火因为他的动作晃动得更厉害,将两人的影子也照得模模糊糊的。
“但他是皇帝,这个身份比锦衣卫指挥使的身份更好用。”
“指挥使护不住我,但皇帝三言两语就将我的罪名洗清了。”
宋听不确定他是认真的还是故意在气他,总之非常不高兴。
他还是忍不住走过去,从淮序手里接过灯油,替他将剩下的两盏长明灯点了。
淮序最初不太情愿,挣扎了两下,最后由着他去了。
宋听的眼睛还很红,脸上的委屈已经快要凝出实质,和白日里那个杀伐果决的锦衣卫指挥使很不一样。
“不要别人。”宋听将灯油放回去,拦腰将人抱起来,困在佛像的底座上……亲,“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可以帮你,淮序,不要别人,只利用我就够了。”
第128章 腐肉
不久之前他们才在这里…………,一旦挨在一起,记忆便即刻被点燃,宋听忍耐不住,跪下来……
后者所有从容不迫的假面都被在这一瞬间撕下来,他本能地掐住宋听两个肩膀。
心里想的是要将人推开,实际上却用力地捏住宋听的两个肩膀……
……
一盏茶的功夫之后,宋听捧住楚淮序的手掌亲吻他的指尖:“不要别人,只要我,好不好?”
楚淮序俯身,单手往他后颈上搂了下,一口咬在他唇上:“那要看大人的表现,杀一个章炳之不够。”
宋听目光虔敬:“好。”
“啧。”楚淮序松开他,表情有些嫌弃,“下次不要咽,有奇怪的味道,恶心。”
“要的。”宋听却难得反驳他,“只要是公子的我都喜欢,谢公子赏赐。”
“……”
人怎么能无耻成这样,楚淮序难得被梗了下,脸都红了:“你……”
但他又不愿意在宋听露怯,生气地瞪了他一眼之后就拢起衣衫,拧身走了出去。
宋听盯着他耳朵根上浮起的淡红,心脏怦怦乱跳。
他抬起手掌,这只手刚才握过淮序……上面还留有………
垂眸(tian)了一下,宋听心说,“淮序讲的不对,明明是甜的。”
……
或许是因为和宋听说起了那些往事,这一晚楚淮序做了一个梦,梦到了有关身上那道疤的事情。
那个时候他已经被人卖到了醉春楼,那边的人也已经同他有所联络,双方虽然各怀鬼胎,但也因为某些共同的目标达成了合作,那边的人会想方设法将他送到宋听跟前,而他帮对方拿到想要的东西。
只是他这张脸太瞩目了,一旦见过便很难忘记,长安城里的那些贵人们,认得他这张脸的实在太多了,一旦被人发现他就是楚淮序,那么等待他的就只有死路一条。
可他这张脸又很重要,他需要自己是“楚淮序”,又不能是真正的楚淮序。
那边就给他找了一个苗疆的蛊师,用朱砂往他眼角点了颗小红痣,又去掉了他背上那道最容易证明身份的“蝴蝶疤”。
这道疤从他很小的时候就留在了身上,皇爷爷让太医院的人想尽了各种办法都没能消去。这一点太后是十分清楚的。
没有这道疤,他就可以是“楚淮序”。只要宋听肯护着他。
那个时候他们就是这么打算的。这实际上是一个险招,稍有不慎就会满盘皆输,很难说这不是在赌。
赌的只是已经高高在上的那位锦衣卫指挥使一点凉薄的“真心”。
那边的人问过他为何敢这样做,楚淮序说:“因为我已经一无所有,一无所有的人什么都不会怕。倒是您,为什么敢把筹码放在我的身上?”
“因为我也一无所有。”那边的人说。
祛疤的过程是很痛苦的,连太医院的那帮人都没有办法做到的事,又谈何容易。
那位蛊师给他种下了一种蛊,那是只通体红色的硬壳小虫子,蛊师用匕首划开他的皮肤,那只红色小虫闻到血腥味,就迫不及待地往他皮肉里钻。
为了不对蛊虫产生影响,他甚至没办法服用麻沸散,整个过程都是在无比清醒的意识下进行的。
老实说,虫子钻进体内的感觉说不上多痛,只是难受,他能感觉到蛊虫一点一点在血肉中攀爬啃咬的过程,甚至能听见小虫子嘴里不住地发出吱吱吱的声音。
这种感觉只是难受和不自在,倒不觉得有多疼。剧痛是在三天后的夜里。
连着三天,那位蛊师都会如法炮制地在他体内种下一只蛊虫,让蛊虫从里撕咬他的伤疤。
第三天蛊师给他留下了一块质地坚硬的小木片。
那木片跟一块木牌差不多大,厚度也差不多,却一个字都没有刻,看着就是一片光秃秃的、没什么特别的普通木片。
楚淮序不明所以,问了那蛊师。那蛊师说:“这是让你含在嘴巴里的,夜里可能会疼,要是实在疼得受不了,就咬木片,好不容易快要成功了,你可别咬舌死了。”
“……”楚淮序觉得他夸张。
他已经被种了三次蛊虫,哪有这么痛,便没有将这句话放在心上。但是到了半夜,他才发现蛊师的这句话半点没有夸张的成分,他是被痛醒的。
那种痛很难用言语来形容,非要说的话就像是同时在被施以数种刑罚,有人在用数以万计的小银针扎他,也有人用钝刀子一刀一刀的剜他的肉,可那刀子实在太钝了,所以每一下都很用力、很艰难、也更痛。
更像是有人在用那种布满铁钉子的铁板故意往他的伤口上磨,直磨得伤处更加血肉模糊……
这些刑罚全都是他在诏狱受过的,刻骨铭心永世不忘。但最疼的当然还是被挑断手筋脚筋的时候。
那个时候他是真恨不得就这么死了,也好过遭受那样的折磨。
在遭受了那样的折磨之后,他原以为什么样的痛苦都能熬下去,什么样的折磨与之相比都不再算什么。
可那个夜里,他却痛得死去活来,然后发现原来还可以有更痛的时候。
剧痛之下,他的视野都变得模糊,浑身上下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空,黑暗中他根本爬不起来点灯,很艰难地才摸到蛊师留给他的那块小木片,咬进了嘴里。
否则他可能真的会受不住去咬断自己的舌头。
太痛了。
而在那样的煎熬中,他再一次想起端王府的那场大火,想起在他面前自刎的母妃,想起在诏狱时那几天几夜的折磨,更想起宋听划在他筋骨上的那把匕首。
刻在灵魂上的久远的痛苦和此时此刻真实的痛感交织在一起,意识昏沉中,楚淮序甚至分不清今夕何夕,自己又身在何处。
他死死地咬着嘴里的小木片,一声声痛苦的闷哼却控制不住地从嗓子眼里溢出来。
太痛了……
小狗,我真的好痛啊……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那样痛苦的情况下,他恨不得自己能就此痛晕过去,可事实上他却始终没能晕过去,意识昏昏沉沉,痛觉却分毫不减。
一直到天边亮起鱼肚白,那些疼痛才像潮水一般,缓慢地退潮而去。楚淮序蜷缩在床榻上,全身都被冷汗浸湿了。
第129章 反水
而这样的痛苦不止一次,往后的半个月,他每晚都要遭受那样的折磨,也亲眼看着被蛊虫啃咬过的那片皮肤一寸寸溃烂。
到深可见骨的时候,蛊师才用匕首将其一点一点地割去。然后敷上特制的草药,等着新的肉长出来。
从第一次被种入蛊虫到新肉长好,整个过程持续了漫长的两个月,从头到尾,他全靠他生熬过去,其痛苦不言而喻。
哪怕在梦里,哪怕楚淮序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他还是忍不住同当年一样,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
他感到痛、感到冷,感到无尽的恨和怨。
在这漫长的几千个日夜里,他早已和端王府一样,变得面目全非,变成了让他自己都觉得陌生和看不起的人。
“怎么了,做噩梦了?”有人亲吻在他的耳侧,那样温暖的身体,却有一颗比谁都要冷的心脏。
楚淮序尚且陷在噩梦之中没有完全清醒,潜意识里对这个人的恨却叫他本能地想要远离这个人。
但没能成功,宋听将他更紧地搂进了怀里,在他耳边低语:“睡吧,有我在,不怕……”
等到楚淮序彻底从这个梦中挣脱出来的时候,外面已经天光大亮,身侧的人更是不知所踪。
他甚至不知道昨晚那个人是在何时溜进他的房里来的。
恍惚中他觉得那或许是自己的另一个梦。但床榻上残留着宋听身上那股子熏香的味道,那个人是真的来过。
因为那个梦,楚淮序的心情就不大好,以至于小五和祁舟进来伺候他用早膳的时候也没得到他的好脸色。
小五偷偷给祁舟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这是又怎么了?不会殃及池鱼吧?”
很不幸,这点小动作并没能瞒过楚淮序的眼睛,他冷冷地哼了一声,视线漫到小五的脸上,阴阳怪气地说:
“眼睛不好的话就去治,别在我这里挤眉弄眼,像个扑棱蛾子似的,看着叫人心烦。”
小五:“……”
您这张嘴,跟淬了毒似的。
“你家大人呢?”楚淮序又问。
“小皇帝不知怎么又想亲自审问那个妖僧,大人陪着一块儿去了。”小五老老实实地说。
捉回来的老和尚被绑在寺院的地窖中,小皇帝调整好心情之后又把人想起来了,亲自跑去审讯了一番。
撕下高僧的假面之后,空行就如一条丧家之犬,见了皇帝痛哭流涕,求皇帝饶命。
“……陛下,草民也不想这样啊,草民都是被逼的啊!求陛下开恩……”
白马寺里风云涌动,为了掩人耳目,小皇帝穿的还是刚来寺里时那身侍卫服,负手而立的时候却流露出很强大的威压,让人不太敢直视。
空行几次扑到他脚边,又被宋听给一脚踹回去,惊惧之下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小皇帝心里有些嫌弃,默默地离远了些,脸上却显出高深莫测的样子,垂着眼眸打量着老和尚:“那是谁逼你?”
“这个草民不能说,草民的妻儿还在那人的手上,若是说了,他们必死无疑,草民不能说……”空行满脸的恐惧,疯了一样摇头。
在小皇帝下来之前。他早已挨过锦衣的一番审讯,身上到处都是伤,脑袋也磕破了,血水混着泪水,把一张脸弄得尤为狼狈,也尤为可怖。
小皇帝心里因此更加厌弃。
章炳之察言观色,凛然道:“你借巫蛊之术的名义加害太后娘娘,又杀害嗣水镇上数十口人,罪大恶极,本就是满门抄斩的大罪,无论说与不说,你的妻儿都已经被你连累。”
他望着空行,语调有些慢:“但倘若你能供出主使,陛下圣明,或许还能给你一个痛快的死法,空行,你可要好好想清楚……”
原本痛哭流涕不住求饶的老和尚忽然停住所有动作,一张狰狞的脸憋成了猪肝色,他以趴伏在地的姿势逡巡着地窖内的人。
空行以前是个杀猪匠,杀了十来年的猪,后来日子实在过不下去才上山成了流寇。
他抢过米粮银钱,也杀过人,一身的匪气是很难从身上磨灭的,就像此刻,明明已经成了阶下囚,眼眸中还是带着一股狠劲。
在章炳之向他陈明利害之后,他忽然就停止了痛哭,变得冷静下来,那双凶狠的眼眸先是看着小皇帝,再是宋听。
但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的时间并不长,只是掠过一眼,接着就转到了章炳之的身上。
后者和宋听一起,一人一边站在皇帝身侧,浑浊的眼眸微微眯紧,和空行对上视线时递给对方一个很深的眼神。
空行接收到了这个眼神,神色微变,颤抖着声音道:“草民……草民是受……”
说到这里,他瞳孔蓦然睁大,然后抱住自己的肚子,呕出了一口黑血。
这番动静叫他怔了片刻,接着像是意识到了什么,骇然地瞪向章炳之,“大人,您这是……这是要过河拆桥吗?”
大口大口的血从他喉咙里涌出来,他腹中剧痛难忍,在地上不住地翻滚,又不甘心就这样死去,奋力扑过去,抱住章炳之的腿:
“您当初可不是这样说的,您……您答应过我,只要我按、按您的要求做,就保我……保我一家老小衣食无忧,您这是要……要杀我灭口……”
见空行败露,章炳之原本的确是想牺牲这颗棋子的,反正这老和尚的妻儿还在他手中,谅他也不敢说什么不该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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