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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想终究要被现实杀死,与其拿命去换得代价,还不如撕碎了丢在眼前,亲眼看一眼里面的黑泥,是有多么肮脏。
“你说我将人看的不堪入目……”司徒绛靠近他,轻蔑地笑了一声,“没错,本医眼里,谁都不是好东西。林大侠,你想不想知道,尊师父是怎么死的?”
林长萍听他语调怪异,不禁皱起眉:“我不想听你挑拨,师父的死,是因为冰魄蜘蛛之毒。”
“哈,小小蛛毒,早不发晚不发,怎正巧在你归山之日毒发了?是谁暗示你来长安找的本医,又是谁当场将本医定为凶手?王观柏之死,获利的只有两人,这两人,皆有资格成为下任泰岳掌门。你说,为了这二人的权力之争,本医巴巴地从长安赶来当替死鬼,是不是蠢极了?”
“你的意思,是卢长老……”
“除了他,便是你,林大侠想选一选么。”
换做以前,林长萍只会认为司徒绛存心离间,绝不会相信这些空口白话。但是那日在岳山,卢岱一路追来,出掌之下显然要置他于死地,更不愿放过与泰岳毫无瓜葛的司徒绛,坚持把勾结毒杀王观柏的罪名坐实下来。这一切,让林长萍自己都动摇了信念,以前的卢岱从来处事公正,心胸宽大,年纪轻轻升任长老,却也让人不得不服。但在那天,林长萍心里隐隐有了意识,卢岱亦有私心,他宁可错杀,也不会选择相信自己。
“……如果此事是真,我不能看着师父的心血落进凶手手中。”林长萍攥紧了剑柄,“我要回去岳山,告知长老们阻止卢岱接管泰岳!”
“哪个长老会来听武林公敌的话?”司徒绛侧身拦住他,“你的胜算不是微乎其微,而是根本没有。”
“师父与道法长老关系亲厚,起码道法长老一定会……”半句话阻隔在咽喉里,他忽然想起了守灵之时,道法长老亲自前来游说他放弃掌门之位。在卢岱都还未露出心机之前,整个门派却已经悄然易主,再公正的人,都已经为了稳固地位铺好了后路,没有人例外。
“不说下去了?你其实也知道,首座弟子的头衔,和身上所有的荣耀,都不过是因为泰岳掌门王观柏。你师父想要在门派里培植自己的势力,首先就得有一个上得了台面的继任者,而那个人,却不一定只能是你。”
林长萍后退了一步:“……这是何意?”
司徒绛笑了一笑:“再锋利的兵器,一旦产生了威胁,就该换上一把。王观柏之所以选你,只是因为你林长萍刚巧是把利剑,并且不会反伤剑主。然而一旦在他眼里,你也如卢岱一般,有了王观柏不能掌控的野心,他就会毫不留情地把利剑折断,另觅顺手的新刀。”
“大胆!你怎么敢……这般解读师父的舐犊恩情!”林长萍浑身发寒,胸腔里恐惧什么似的一阵阵紧缩着。这个人诋毁掌门,罪无可恕,一味信口揣测,对死者大不敬……但是他却不敢把这些质问的句子说出口,林长萍摇晃着扶过了身边的竹竿,害怕似的向后趔趄了两步,被司徒绛眼疾手快地扣回来抓在手里。
“别想逃。”司徒绛望着他被雨水浸泡出的,布满血丝的眼睛,“林长萍,你别想逃。”
“……我不想听……”他像被什么厉鬼抓住了一般,颤抖着嘴唇,艰难地恳求道,“师父要入土为安了,请先生……不要污蔑逝者……”
沙沙的雨幕里,林长萍存着的惟一一丝念想,就攥在司徒绛的手心,只要他现在捏碎它,那个人就可以毁了,从此以后安分守己地待在笼子里。司徒绛静默了片刻,把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些,林长萍看着他,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在他开口的一瞬间,拼尽全力地一掌推开他,头也不回地往坡下跑。
山泥松滑,一阵突兀的坍塌水声,司徒绛脸色惨白地冲下去,只见坡底下一大滩肮脏的泥水,积在深陷的一个水洼里,雨水不断在水面上砸出细小的坑洞来。林长萍蜷缩着倒在其中,半个身子被泥水淹没,他一身泰岳道服,已经看不出原先凛然洁净的颜色,沾满了黄黑色的泥,暗红色的血。他一动不动,像是累得再也不使不上反抗的力气,风雨呜鸣,远处一把折断了伞骨的油纸伞,被风刮着,慢慢消失在了竹林深处。
第十九章
早在第一次见到林长萍的时候,司徒绛就讨厌他身上天真过头的种种想法,仁义道德,只有没见过杀戮的人才会有悲天悯人的多余仁慈。当你被逼到墙角,衣不蔽体,连饭都吃不上的时候,岂止是偷掠抢夺,就连鬼神挡在面前都可以杀死,而尊严这种东西,更是比脚下的泥土还不值钱。
林长萍是活得太顺利了,少年成名,门派拥戴,被捧上了云端,看不见光鲜下无数带血的挣扎。这世上,只有富人才会有闲心施舍穷人多余的钱财,他慷慨,越是慷慨,却越让穷人觉得嫌恶。司徒绛之所以一眼看出方晏对林长萍的不满,那是因为,他曾经比任何人都要更深地嫉妒过他,嫉妒得,就等着亲眼看着那个人一蹶不振,再也爬不起来。
热烫的清水当头淋下,浴桶里顿时化开了一层泥血,和水汽一起漂浮在表面。林长萍没什么意识,眼睛里空空洞洞的,伤口碰到热水刺激都不会觉得疼痛,只任它不断向外渗着血,遇到了清水便化成淡淡的浅色。司徒绛替他擦干净背脊,上了凝血的药膏,那人赤|裸的身体在光影里一圈分明的线条,无声地散发着伤恸的气息。
“该死……”司徒绛烦躁不已,比起让其他人看到林长萍的身体,他宁可自己伺候他。他拿过手巾,不耐地罩到林长萍头上擦着他的头发,掌心摩挲,宽大的巾布下只露出那人的一张脸,捧在手掌里既不避也不逃。
司徒绛渐渐地停下手上的动作,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
“林长萍?”
对方没有反应。
“长萍。”
那人皱了皱眉,感觉到痛似的,紧绷起身体。
“好了我不说,”司徒绛搂过他的脖子,“……我不会说的。”
保守秘密是需要条件的。当司徒绛低头吻到他的唇角时,林长萍只是闭上眼睛,任他轻舔着打开了牙关。他仿佛更不在乎了,就像是背上的伤口一样,身体的痛,根本及不上心口的万分之一。
雨天的夜晚仍是清冽的温度,但是司徒绛却没有感觉到寒冷,他低头吻了好一会儿,手掌捧着那人的脸颊,细细碎碎的亲吻不厌其烦。这种拖泥带水的柔情连他自己都不习惯,林长萍不会感觉到快感,甚至极大可能是深恶痛绝,这样的讨好得不到什么回应,只能视为多此一举的花哨情趣。
是啊,趁虚而入很卑鄙,再挑逗,不过给这层卑鄙披上快感的外衣。不过,司徒绛并不在乎,他从来就没想过光明磊落。
喘息声变得急促,林长萍侧了侧头,因为被逐渐灼热起来的深吻弄得透不过气,下意识地就往边上躲开去。这么一个细微的动作抵抗意味不言而喻,司徒绛皱了皱眉,手臂穿过了他的双腿抱起他,动作粗鲁地将他一把压到了墙上。背脊上顿时传来一阵剧痛,伤口摩擦在墙壁上的撕裂感逼得林长萍低哼一声,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来。
“啊,弄痛你了?”司徒绛笑着问了声,将下|身贴紧那人敞开的下|体,“你不说,我可发现不了。”
曾经,他也这般逼迫过他,居高临下地问着,你到底求不求饶。那时候的林长萍咬紧下唇,即使被欲|望和痛感交替折磨,也凭着难以置信的意志没有向他低头。
但是这次他却皱着眉,痛苦地低语道:“……痛……很痛……”
司徒绛有些意外,将信将疑着,语气仍显得不屑:“背上的药膏明明有麻醉作用,就算出血,也不至于如此吧。”
“……痛……”
他一开口就停不下来,断断续续地重复着这个字,仿佛身体上承受了无比巨大的痛楚,已经让他忘记了尊严二字。司徒绛被他吓了一跳,手臂环着腰把林长萍放下来,仔细察看他背脊上的伤口。明明只是擦开了点新口子,血渗出的也不多,其他地方更是没有多余的伤痕,司徒绛连脉都听了,不由怒声骂道:“你这是在耍谁!俎上鱼肉,不想做也得做,你以为你这次躲得了!”
厉声之下,林长萍双手抱过头,他不再喊痛了,却比不喊痛时看起来还要煎熬。司徒绛乱得兴致都快没了,没有伤口,那个人也不愿意说,纵使他再神通广大,也不可能敲开了脑子去找病因。
“林长萍……林长萍!”他在愠怒中掰过了对方的脸,凌乱的湿发下,是一双失神空洞的眼睛。
他僵在原地,忽然之间才意识到,自己无法体会林长萍所承受的痛苦,就像林长萍反问他的一样,他根本不明白他。
这个人,曾经得到过太多,一夕之间的坍塌失去,不是他司徒绛,这个从未拥有过的人,能够理解的。
“你这木头……”
他竟拿他毫无办法,就算这个人变得一无所有,任人宰割,司徒绛却依然对他束手无策。
沉吟片刻,从腰间解下了一个小瓷瓶,司徒绛把瓶口拧开,抵到林长萍的唇边:“喝了它,保证你非但一点不痛,还会觉得很舒服。”
他看着他:“不过这水只能喝一口,多了会要命,懂么。”
灯火中,也不知道林长萍听明白了没有,不过那人还是仰起头张开嘴,任由冰凉的瓷体碰到唇边。一股清冽的水送进口中,甜津津的仿若带着香气的泉水,光是闻着这阵味道,身体居然奇迹般地轻松了起来,林长萍不由自主地想去拿瓷瓶,被司徒绛抬手举高了些,恶意地摇了摇头。
“这可不是好东西。”
【灭灯】
第二十章
雨后天晴,司徒绛在清晨的光线中醒来,餍足的睡眠使心情格外好,那个人赤着背脊趴在他身边,头发凌乱地贴着脖颈和少许脸颊,近距离下一张睡脸,沉沉静静地阖着眼睛。一觉起来第一眼看到的人,这种感觉意外的新奇,以往为防在睡梦中被刺杀,司徒绛都不会留人夜宿。他看了他一会儿,用手指摸了摸林长萍的耳鬓,接着伸手拨开了遮挡的额发,动作之下,那个人疲累地动了动眼睑,有些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既然他醒了,司徒医仙也不打算委屈自己,撑起手臂困住他,一低头就亲了下去。同榻醒来,衣衫尽褪,事到如今再矫情早就不新鲜了,林长萍被吻得陷进衾被之中,唇舌的辗转让他闷声不响了好一会儿。良久,司徒医仙放开他,两个人呼吸不稳,身体紧贴在一起:“你现在倒忍得住了,嗯?”
他已经没有了第一次拔剑怒斥的烈性,林长萍没说话,沉默之下又是一记黏连的长吻。
舌头是炙热的,握在掌心里的手却是刺人的冰冷。
“……待会给你听个脉,”司徒绛在亲吻的短暂停顿里望着他的眼睛,“你真是最麻烦的病人。”
事实证明他没有猜错,林长萍伤势趋重,身上已起了高热,情况不容乐观。重伤之人偏偏跑出去淋了一通冻雨,回来冷了也不开口,当真如木头一般丧失了冷热知觉,跟傻子有什么区别。司徒医仙忘了自己一整晚都没给他衣服穿,也无视了将个半死之人奸淫的混事,光顾着骂泰岳,骂林长萍,把七七八八的药丸喂进他嘴里。
“啧,别躺,背上还有伤。”司徒绛将他按在肩头,手上沾了药膏抹到后背。伤口又裂了,昨晚压着他开的口子,林长萍痛得直吸冷气,半个背脊看起来又冷又疼,这个伤口开开合合,也不知被折磨了几回,何况那个人现在,已经那么忍不了疼了。
司徒绛拿过自己的斗篷把林长萍裹牢了,想了想又把貂鼠领子立起来系紧。“想睡就趴着,穿着睡。”司徒绛扶过他,腾出手往边上随便抓了件袍子,“现在给你去取药,要是又跑了,下次就把你药残了。”
反正他现在跟哑巴也没差别,如果能让林长萍选,也许他现在就想成个废人,什么都不用争了。
在竹林后的山坡传召了星纹,这次司徒医仙没那么急着抢药,先谨慎盘问了一遍她此行的意图。星纹以往在匿仙楼还算老实,没有锦雀心思深,几句之后就低头道:“主上慧眼,的确是贤王所命。”
她恭敬道:“当日显帝误服了本该送去给皇子的秘药,十日后便发了怪病,之后一天比一天病重,现已不能料理国事。此药出自主上之手,主上医术素来独步天下,太医院果真无人能解,故王爷口谕急命我们寻回主上,以南山的飞鸾宫做赏赐,特拜主上回长安替天子治病。”
司徒绛冷笑道:“这就怪了,贤王有心送去给皇子吃,那么天子误服也是一样。小皇子尚在襁褓,朝堂之上,还有谁人比贤王更具君主之风?”
“这……星纹只是听命行事,王爷大智,星纹也参不透。”
“贤王对旁人一向心狠手辣,本医尚有利用余地都能一脚踹开,如今反倒顾念起亲情来,舍不得他亲叔叔死了?”
“匿仙楼之事,王爷有意亲自向主上赔罪。”
“赔罪倒受之不起,”司徒绛留心着星纹的表情举止,想看出背后是否有诈,“若是本医不肯回长安,他命你们如何?”
星纹摇了摇头:“这倒没有,王爷只说,主上一定会选择回长安。”
司徒绛大笑起来,贤王的确将他看得很透,荣华富贵谁不稀罕,他司徒绛爱极,又怎会离得了那些声色奢靡。贤王若真有心要除去他,星纹等人不会没有行动,叫回长安再下手,对他来说反而危险,不像缜密的贤王会做的事。飞鸾宫,那可是皇家建造的一座瑰丽至极的殿宇,见识过了江湖漂泊的清贫日子,他不动心可难了。
“好,贤王此举的深意,本医暂且不解了。离了长安也有些日子,怎会不加想念,只是在此处本医还有些余事未了,如果贤王真有诚意,不如等本医思虑妥当,如何?”
“主上决策,星纹岂会有异议。只是……若是为了那名泰岳弟子,还请主上三思。匿仙楼中什么都有,也不缺秀美男子,况且主上要是实在喜欢,把他带去长安便是,千万别因此拂了王爷的意。”
司徒绛眯了眯眼睛:“你这还叫没有异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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