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察觉到语气中的寒意,星纹忙道:“属下万万不敢,只是替主上忧思!”
“慌什么。”他又端详了片刻,才开口道,“你跟着本医也有些年头,应该知道我从不被些花花草草绕住眼睛,林长萍也一样。”
虽然此话不假,但想起连日来看到的种种,星纹仍觉得与以往有些不同:“可为什么……”
“啧,你比锦雀蠢就罢了,如今连话都听不明白。”司徒绛蹙了蹙眉,“难搞到手的总是新鲜,我等的,是他心甘情愿爬到身上来的一天,而这样的兴趣等到那之后也就腻了,所以本医不可能带他回长安。林长萍被武林追杀,怎么看都会是个甩不脱手的包袱,玩玩就罢了,叫我放到身边去,当本医同你一样蠢?”
星纹这才顿悟:“是属下驽钝了,原来如此,主上待在此处,的确更为妥当。”
“凭主上的谋略,相信要不了多久,就可听到事毕回长安的消息了,”她屈膝行礼,“星纹静候佳音。”
竹林事毕,星纹告退,只是此次召见,累述的许多长安富丽妙事,不免让司徒绛忆起了往昔匿仙楼中的放纵日子。他循着小径一路走回月牙湖,竹林外落进视线的那一间小屋,比初见时看去还要寒酸许多。落魄逃亡的避所,与仙宫一般的匿仙楼如何相比,让他蜷缩在这样一处矮屋,就算是现在看来,都只会觉得是件不可思议的荒谬之事。
推开门,屋内的桌案上还铺着几味药引,换下的衣物扔在木盆里,积着一层稀薄的泥。司徒医仙啧了一声,他自己都不曾注意,不知不觉间,竟替人洗衣煎药,分毫不取。
莫名的不满。他径直往里间走去,伸手撩开帘子,还在门槛外,却隐约听到了一阵压抑的喘息声。
床榻的里侧,林长萍缩在角落里,斗篷将他包裹得严严实实。那些细碎的声音十分克制,像是尽量不被布料透出来一般隐忍地吐息着,断断续续,既像是痛苦,又带着一层喑哑的色|情。
这种音色,司徒绛一听就知道是什么,他心下一惊,走上去将膝盖撑到榻上,双手并用地解开那人的斗篷领子。貂鼠毛领已经被打湿了几处,玄色缎子里露出来一张汗津津的脸,林长萍聚不拢视线,也不知看向何处,眼睛里迷蒙一片。司徒绛用手掌托着他的头颈,往颈项上点了两处穴道,骂道:“你吃了什么!要不要命了!”
察觉到人声,那个人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松开了攥着衾被的手,趋着体热的方向就往司徒绛身上迫切地抓上来。司徒医仙气得脸色扭曲,任他毫无力气地扯着他的领口,衣襟乱得七七八八,等到嘴唇贴到胸口上来的时候,脑子里什么匿仙楼飞鸾宫,一时之间都跑没影了。
【灭灯】
沉溺于欲|望,不知尊严为何物,也不再说出那些大煞风景的话,这样的林长萍,他应该是最喜欢的,这是他留在这所陋室的理由,也是林长萍要补偿给他的报酬。
称心如意,就像匿仙楼里有求必应的男人女人。
司徒绛静静地由他靠着,停歇里,有些没由来地想起,某天闯入悬壶小楼的青衫剑侠,是如何的凛然洁净,以至于他第一次见,就望进了眼睛里。
第二十一章
雨水停歇,天气终于难得地放晴了。小竹林一片苍翠,明亮的光线一束束照射下来,拍打着空气中漂浮起来的花草香气,好闻的清冽味道。林长萍已经很久没有走出过屋子,那人面对突来的阳光条件反射地挡了挡脸,指缝里泄露出来的一双眼睛慢慢睁开,晨光中,本来浑浊的瞳仁泛出一层微弱的琥珀色。
之前的林长萍整个人灰蒙蒙的,除了讨到错神水的时候眼睛里会有神采,其他光景都是朦胧地望着角落,怔怔地发呆。这样的目光,已是许久不曾见过了,司徒绛畅快地走下石阶:“木头就得晒,捂着发霉。”
林长萍站在屋檐下望着门前的小院,篱笆下的花都开了,星星点点,有些挤破着花苞开了一半,没有他往常的打理,它们照样生长得很好。万物不曾改变,冷漠得不会因为一个人的失败,而停止它们复苏的脚步。头顶熟悉的天空,眼前林立的竹丛,让林长萍感到狼狈,他下意识地摸向脖子上挂着的瓷瓶,瓶子里已经空了,昨天晚上喝完的最后一滴,已作了让他安稳沉睡的灵药。
正迟疑着,眼前不知不觉又多了一团阴影,视线里落进一枚绛色红痣,那人不耐地蹙着眉:“喂,本医不来拉你,你就不晓得跟上来?”
跟上来,去哪。林长萍被他拉着走进光线里,本能地有些抗拒。但是身体已经习惯了强制之下的服从,司徒绛不图他的命,也不要拿他去换取什么,不过索要一副皮囊,比那些直剜心脏的背叛要容易太多了,他给得起,也终于不再在乎。
清如明镜的月牙湖,将整个蔚蓝天空映在怀中,云与水草,在水面上无声地融合在一起,任微风轻轻吹动。司徒绛带着他绕过半圈湖泊,沿途波光粼粼,涟漪舒展,一直走到瀑布旁边才停下脚步,转而示意他坐下来:“就这里,别乱动。”
林长萍被他按在河石上,不明白他想做什么。
司徒医仙看着他的表情就瞪了一眼过去:“你以为呢,多久没洗头了,晚上睡觉苦的还不是本医。”
看着他一副不堪忍受的样子,林长萍总算有了点反应:“……啊,我……”
“少说那些自己来啊之类的废话,背上那副药膏贵着呢,弄湿了你赔啊,还当我愿意了?”司徒绛烦躁地扶过他的发簪,察觉到手下的人并不安分,补充道,“别动,给你解头发。”
打开发髻,三三两两的头发落进手里,其实并不算多么糟糕,打结的也不多,不过挑剔如司徒医仙,还是啧了一声表示不满,取过了木瓢顺手接了一瓢瀑布水。
清水而下,头发在净水中泛出比之前更深的漆色,司徒绛一只手掌托着林长萍的后颈,防止流水下来滴进他的衣领里,另一只手慢慢淋着木瓢里的水,一次之后用手掌粗略梳通一回湿发,以此往复,逐次清洗。林长萍只感觉触及到皮肤的手指意外的柔和,比之冰凉的春季湖水,鲜明地温暖着,他有些难以想象,那个人明明享受惯了被人簇拥服侍的富贵生活,又怎么会熟练这些,做到一分不多,刚刚好。
“先生……”
司徒绛停了停,这是林长萍这些日子以来第一次叫他。
“郎中都可称作先生,本医岂不是很掉价?”
语气却并不愠怒,林长萍问道:“可……该如何称呼。”
“本医有名有姓,你自己不会挑?”
那人陷入了沉默,并不打算接下这个问题。司徒医仙憋得一把握紧了手里的头发,差点用力得让林长萍察觉。好不容易愿意开口了,又被急功近利地堵了回去,这下可好,这块木头下次愿意说话,可得等到何年何月。不过倒并不能说他司徒绛贪心,林长萍的那句先生,让他瞬间有种那个人终于清醒过来的错觉,而他面对那样的林长萍,从来就没有不贪心过。
渐渐松开了掌心,发梢一点一点滴着水。
“算了,懒得听。”他直起身。
“……司徒。”
瀑布声中,这两个字差一点就要被淹没了过去。
司徒绛眼皮一跳:“什么?”
“姓氏,亦有敬意。”
谁管你敬不敬意,司徒绛从没想过自己的姓氏居然有一天会让他耳根发麻,恨不得再听上十遍百遍。他扳过林长萍的肩膀,毫不避讳地诱骗道:“水声大,没听见,你再说一遍。”
对方的反应让林长萍醒悟过来,尴尬地要扭过头:“没说什么。”
“嘴硬也没用,”司徒医仙得逞地勾过嘴角,“来,本医亲自问它。”
沙沙水声里,一个流连循序的吻。
没有掺杂着情|欲,也没有捕猎般的索取,司徒绛捧过林长萍的脸,把他拉近着靠近自己。湿透的头发打到背脊,冰得林长萍向前一缩,便被那人拥进手臂里。
“药膏……”他来不及挣脱,唯独还记得那是名贵的材料。
“管它呢。”
林长萍的略微回转,让司徒绛兴致高涨起来,甚至不需要那人开口讨要,隔了一天便在瓷瓶里添了新的错神水。尝过极乐滋味的人戒不掉幻影,对于惧怕伤痛的病者更是灵丹妙药,林长萍靠着错神水度日已成习惯,自然,也包含了一层司徒医仙的小小私心。
一到半夜那人会醒来数次,那次淋雨高热的后遗症便是警醒与头痛,如果瓷瓶里有药,多半就会因为受不了折磨而服用。司徒绛以往总是算好了剂量,不会让他多喝一滴,然而如今不同了,那人可是知道开口称呼“先生”,他怎么可能白白放过这种机会,只让林长萍安稳睡觉?
【灭灯】
第二十二章
随着时日转暖,背上的伤也逐渐愈合了,在春天温煦的慵懒中,皮肉换新的感觉带着细微的痒意,像植物抽枝一般崭新着。林长萍能够活动筋骨,便承担了大部分的杂务,洗衣煮饭,替司徒医仙省去了最为厌恶的麻烦。司徒绛有时候看着屋外竿子上挂起的里衣,嘴里吃着还有些热烫的米粥,便不由地产生点就此下去也不错的绮念。
但是这种绮念只是短暂的。林长萍现在对很多事情都不拒绝了,司徒医仙虽然受益,心里却始终清楚地掂量着,那个人骨子里的教条驱使着他,他不抗拒,是因为想报答。司徒绛是惟一一个把他从烂泥堆里捞上来的人,林长萍不想欠恩情,宁可拿拥有的来偿还,可司徒医仙吃过几次,又不怎么稀罕。
他想要的并不止于此。
“穿这件。”把喝完的药碗拿起来的时候,顺手扔下一件绿领暗纹的袍子。
林长萍看了看身上的衣着:“这,晨起都已穿戴好了。”
“你总是一身白花花的到处走,本医都看得厌烦了,服孝心诚就行,这般拖沓又晃眼,闹心。”
不懂他为何挑剔,还特意从柜子顶上的木箱里翻出来这件旧衣,林长萍犹豫地摸到襟扣:“……还是改日再穿吧。”
司徒绛挑起眉梢:“你这么推三阻四,是想本医亲手脱么?不过本医脱下来后,可不负责穿上去。”
“……”
最终还是依言换上,右手上的疤痕浅了许多,也不再拿夹套绑着了。林长萍系好腰封,把瓷瓶链子塞进领子里,刚打开帐帘走出来,就被一个突袭的身影快速堵在墙边。
司徒绛一动不动地盯了他一会儿,目光慢慢地将他看了个来回。暗绿色的料子衬出一张熟悉的脸,眼睛里倒映着他的影像,随着眼睑的眨动消失又出现。与记忆中的又有所不同,取代了坚韧的,是目光中的微茫与柔和。
还差了点什么。
林长萍看着他,这样的距离,和那种狩猎的眼神,多少已经有了准备,但是那个人却往后退了一步,启唇笑道:“到外面来。”
始终捉摸不透司徒绛的意思,但是也没什么怪异之处值得疑虑。林长萍跟着他来到屋后,穿过了篱笆花丛,一直走到山坡后,眼前景象重入眼帘之时,才顿时浑身一僵,脸色大变地怔在原地。
剑场。
练轻功的纵梯,养内功的玉台,曾经无数日夜修行过的地方,与回忆一起潮水一般涌入脑海。一柄太极长剑插在泥土中,被司徒绛拔起来收进剑鞘,反手递到林长萍的面前。
林长萍没有接。
“为什么……”
司徒绛笑起来:“这有什么,叫你练练剑解闷而已。”
对方紧绷着身体,眼神里的痛苦仿佛一种尖锐的诘问。
“脸色那么难看做什么,”他不以为意,“背上的伤已经没妨碍了,难道你想一直做废人?”
废人……这两个字像无形的楔子,无声无息地钉进了心里。林长萍明明早已知晓了难堪,窘迫,和自暴自弃,但是他以为司徒绛是不曾发现的,那个人总有不厌其烦的亲密之举,似乎根本没有鄙夷,嘲笑和唾弃。久而久之,他以为自己并没有想象的那么糟糕,就算在情爱里忘记羞耻,也将之视为一种对等的偿还。然而司徒绛却比他揭露得更为彻底,他早就了然了那些疮斑丑陋,一直默不作声地,笑着看他拙劣的掩藏。
眼前的那柄泰岳佩剑,在阳光中泛着一层清辉。
“我不会拿。”
司徒绛皱起眉:“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叫你练剑罢了,又没让你杀人放火。”
林长萍沉静片刻:“……你让我穿青衫,拿利剑,是想要什么?”
这种压迫般的口吻让司徒绛感到不快,仿佛他这么做是多么亏欠他一样。说到底,欠的更多的那一个明明应该是林长萍才对,没有他司徒绛,林长萍只能烂死在那场大雨中,他现在有力气站在这里不痛快,是谁给的他倒都忘记了。
“本医还需要图你什么?当我是你那些师兄掌门?”司徒医仙冷笑一声,“就算吃了自己师门的亏那也是你自找的,少把这笔帐迁怒到本医的头上。”
“那些事情跟我已经没有关系了,也不想再提起……!”
这种逃避的态度更加让司徒绛感到痛恨:“胆怯懦弱,看看你还有什么傲气?我不提,你不去想,就以为可以逃得过了?我告诉你,林长萍如今依然是武林中人人唾弃的杀人凶手,是泰岳派逐出师门的弃徒!一旦走出这片小竹林,便躲不过江湖的刀光剑影。当初千方百计要爬回泰岳去送死,现在却连剑都不敢拿起,都这副模样了,还有资格来质问本医图不图你什么吗!”
“是啊,你没有要图我什么,”拳头握得指节青白,“现在这个人根本没什么值得图的,就算你不说,我也知道,比任何人都要更加清楚。但是为什么,明明那个时候说出了真相,为了阻拦,还不惜用了错神水,可是现在你又看不起这个废人,想随心所欲地将他变回来。如果原来的林长萍回来,你是不是又要生厌,觉得他无趣刻板,还不如当初那个废人傻得方便?”
这一番话一番心思,要说林长萍是此时此刻才想到的,司徒绛是不会相信的。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这个人不知道翻来覆去想了多少遍,才说得出口这深藏的自卑惶恐。他曾经认定,林长萍不拒绝他,是想报恩,不错,那块木头也许的确如此,但是还有一个理由,就藏在那些不眠黑夜的寂静中,那个人害怕被放弃,就算是易折的稻草,他也攥紧了放不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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