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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毒,磷虫都失去了操纵能力。何文仁笑着摇了摇头,有些人真是心胸狭窄,连他给华山送个信,都像防贼一般防备着。
司徒医仙若有似无的独占态度,让何文仁多少察觉到两人之间的不同,早在临肇相遇的时候,医仙有什么心思,明眼人一看也便了然于胸。何文仁多少了解林长萍,要让他对人有所防备,连肢体接触都小心翼翼,除了某种理由,找不到其他的解释。不过……现在的重遇,似乎又跟当初有所差别。
“捉到什么?”在门外,司徒绛双手插在袖子里,除了一顶大氅,还是就寝时的装扮。
林长萍左手抓着还在拍打扑棱的鸭子,喘出的热气在清晨的空气里变成淡淡的雾:“水鸭。”
“外面冷不冷?”
他摇摇头,低头用草绳把水鸭的脚绑牢,司徒绛看着啧了一声,伸出手绕到他颈后,把不小心嵌进衣领里的发带勾了出来。
何文仁离开窗,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给自己碗里斟了一碗热茶。
尽管林长萍已经尽力在避嫌,称呼司徒绛也是用的先生,但是习惯下来的随意自然,就像伸手勾出发带一般,做的人浑然不觉,却已落入旁人眼中,有了另一番深意。林长萍不想走,何文仁是想的明白的,可以过这样宁静自足的生活,又为什么要卷入武林纷争,去为华山派效力杀敌?但是他看不透的是司徒绛,那个人并不像是可以安于陋室的,吃穿用度样样考究,行事铺张浪费,与他们武学门派出来的勤俭作风相左。而这样的人,偏生还内力深厚,医术高超,他不需要图谁的武功保护,他若是想去,有的是富贵门庭,锦衣玉食。那么留在这里的原因,仅仅是一个林长萍,这筹码的分量,会不会太轻了?
何文仁没再提华山的事,或者说,他很少有与林长萍独处的机会。也许华山派的确与这位逸才无缘,他没有在泰岳骤变的那天救下林长萍,也便失去了邀请的最佳时机。要知道,在当时的情况下,无论是谁愿意接纳他,林长萍都会死心塌地地报恩,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后面两天的换药换了人,林长萍把伤口包扎好,将煎好的药递给何文仁。
“哟,司徒先生呢,”何文仁稀奇地笑着,“昨半夜还盯着我调息,亲力亲为,现下倒难得。”
林长萍据实以告:“体力有限,他已休息去了。”
能支撑这么久监视他的动静,也难为司徒绛有这空闲精力。何文仁大笑着点头:“是了,神医梦中必想不到林兄替了他换药,要是梦着了,可不得恼得醒转过来?”
“……文仁兄,还是喜欢占口舌便宜。”
“只是自寻乐子罢了。”何文仁慢慢转动着手里的药碗,“伤势能好得这么快,多谢林兄费心。身上已经没什么妨碍了,华山需要泰岳的消息,这消息一日不到华山,我便一日无法安心,所以……明天,就打算动身离开了。”
林长萍站了一会儿,道:“保重。”
何文仁不由苦笑:“不必如此干脆利落吧,林兄,也不问问华山上相熟的人过得如何?”
“没有提起,自是过得安好。”
“那倒不尽然。老熟人的确出不了什么岔子,就算惦念生死未卜的好友,也得先把华山的日子过下去才得空伤感。不过林兄还不知道,华山上多了一位客人,这位也是熟人,但是比起他人,她便过得不怎么好了。”
林长萍滞了片刻:“想说什么便说吧。”
何文仁道:“刘菱兰疯了。”
“什么?”
“就在你离开泰岳不久,太乙派韦必朝回到门派,在夜里被不明人士杀死。据说刘菱兰亲眼目睹景象,看到了凶手面容,惊恐害怕得当场晕厥。那凶手手段残忍,杀人断头,剑法极快,没有人知道他是谁,只有当时躲避在旁的太乙派年幼弟子,看到一块金穗翠玉佩绑在那人腰间,是唯一可以辨识之物。”
“武林盟主之争……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何文仁摇了摇头:“韦必朝野心外露,也难怪作茧自缚。太乙派收容了所有刘盟主的家眷,这么多人质在手,怎不惹人眼红?刘菱兰醒来便疯癫了,太乙一倒,刘府众人无处可去,散的散,逃的逃,生怕被江湖中哪派擒住,再次成为竞争的筹码。有弟子发现刘菱兰的时候,她就跪在华山脚下,神志不清,嘴里不间断地念着一个重复的名字,后来掌门下了令,为刘小姐收拾了一间住房,派陈嫂暂时照顾她起居,再另觅良方医治。”
林长萍沉默地听完,心中不知是哀叹还是痛惋,他不可能忘记刘菱兰当初指认的一切,但要去痛恨一个失亲丧父,最后还走入疯魔的弱女子,他又实在做不到。
“我们试图询问她当日情景,可是无论怎么问,她都似乎听不见一般,只碎碎念那个名字,模糊得只有她自己才清楚明白。但是有一天,小英子与我们同去,他从未接触过刘菱兰,也没有顾虑过那些江湖上的弯弯绕绕,他一听便认出了那个名字,而我们也因此理解了,刘菱兰为什么这么拼命地想记住它,即使是在意识都不清醒的情况下。”
“……”
“你果然猜得到。”
林长萍蹙紧眉心:“为什么?”
“也许是大多数人认为的那样,刘菱兰恨你‘杀’了她父亲,她不愿意忘掉仇人的名字。”何文仁喝了一口碗里的药汁,苦味比想象得还要重一些,“不过……也许,她是有话想对你说。”
「杀害我父亲的,正是泰岳派林长萍!」
「泰岳派首座弟子林长萍,勾结魔教,杀害武林盟主刘正旗,即日起将其逐出师门,与泰岳再无瓜葛!」
林长萍后退了一步:“这是华山的交换条件?”
“我只是陈述事实。我愿意相信林兄,可并不是人人如此,我不想逼你,但是沉冤得雪的机会,现下就有一个。”
林长萍的声音低沉而忍耐:“华山派也需要一柄兵器?”
“你要这么理解,也可以。华山与其他门派疏离,如今正值武林盟变革之时,碰上与泰岳交恶,处境极为不利。林兄,你是一把利剑,在这里埋没才华,碌碌无为,只会让剑身蒙尘。有很多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从来没有哪个窄小池塘可以困住游龙,你是如此,司徒先生亦然。是,我坚持让你去华山,但这不仅仅是为了门派,也是因为林长萍本就应该站在那样的地方,此处根本不是长久之计,林兄,你明不明白?”
“如果你还将我视作朋友,还道一句林兄,就别再说下去了。”他站着,肩线紧绷得有些细微的颤抖。过了一会儿,林长萍慢慢地开口,“……我是泰岳派的弃剑,是被抛弃的兵刃,什么所谓的锋利,都是痴人的假想罢了。文仁,我不想再做另一柄只为驱使的佩剑,不管是在泰岳还是华山,都不想。”
“林长萍曾经像一滩烂泥一样地活过,比疯子,傻子,还要无可救药得多。相较轻易可以销毁的名誉,我更想去偿还那时候欠下的东西。”
“如果我就此离开,欠下的只会更多。”
“我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东西可还。”
……
照顾一个惶惑绝望的病人是需要仁心与耐心的,这两个词显然与司徒医仙毫不相干,然而,做到了这些的却偏偏是他。何文仁喝完了碗里的所有药,感觉到苦味熟悉之后,有一种淡淡的涩,只有亲口品药的人,才能知晓其中的滋味,是如何难以与旁人言明。
第二十七章
司徒绛醒来已经是黄昏时分,满屋子里偏着赤金的颜色,寂静的气氛显得周围空荡荡的。他罩着外衫推开门,石阶而下,有一个人在院中舞剑。金叶萧萧,那人寒光出袖,锋芒无二,明明远处一片落日安宁,面前却仿佛疾风无形,翻涌之气难以平息。林声飒飒,剑器浑脱,他的招式步伐无一不美,出剑时凌厉利落,收剑却又缠绵悱恻,司徒绛没有出声,他静静地看着,就像欣赏世间最名贵的宝剑,是如何实至名归。
何文仁走了,他并没有影响小竹林的一切,但司徒绛知道,何文仁带给林长萍的选择是足够痛苦的。他不想去细想林长萍决断的理由,也许那足够值得自己高兴,但是此时此刻,看着这一招一式,他没有感受到预想的惬意和放松。
又是一个落日,小竹林里,终于将会有无数个一陈不变的落日,等着他们。
下雨的几天里,司徒医仙的竹篓坏了,反正也不打算外出采药,那个竹篓就被踢到了杂物堆里面废弃。到了晚间,司徒绛左等右等不见人来,翻了个身,忍不住趿拉着鞋靴走出去。
“啧,”敲了敲门框,“你削那些个做什么啊。”
林长萍把修好的竹条放在油灯下看了看,伸手摸上去,感觉足够平滑不至于割手,才往竹条上面刷上漆。
“药篓不是坏了么,本来想加两条藤边固定下,上手才发觉实在太旧,还不如做个新的。”
特意扔在杂物堆的最后面,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发现了。“横竖又不去采药,破了便扔了,也就木头脑子绕不过来。”
医仙磨蹭了半天。
“喂,到底睡不睡了啊?”
林长萍笑着摇了摇头:“那等我编好底座。”
视线往油灯旁一瞧,果然有一个编了大半的篓底,手艺整整齐齐的,因为上了漆,竹条的毛边都被牢牢锁住,完全不会有被竹刺扎到的危险。林长萍这个人心细又有耐性,做木工活像模像样的,看他挑的竹子,也是竹林里最结实有韧性的那种,估计这药篓做出来能比得上长安老师傅的工艺。
“你们这类人,是不是天生就会三百六十行?”司徒绛坐了下来,拣起一根竹条端详两眼,便丢到一边,“又不会怎么用它,做这么个崭新玩意也是浪费工夫。”
林长萍认真比对着长度,随口答着:“怎么会,既然重新做了,起码得好好耐上个三五年,挑好一点的竹子,也用着结实。”
司徒绛顿了顿,手指慢慢摩擦着修磨光滑的竹条:“三五年,这么久。”
“久么?”他道,“精巧点的工艺,就是十年都不会坏。”
十年,那是多久?三千六百多个日夜,光凭想象,就知道是一种无法在经历前就可以数清的漫长。司徒绛手上一痛,翻过来一看,指腹上嵌着一根短小的竹刺,即使再小心打磨,它还是几不可察地扎进了皮肉里,带来大意之下的痛感。
空白了一会儿,感觉到视线的落点有些不对劲,林长萍抬起眼睛,果然看到司徒医仙撑着脑袋,稍稍眯着眼睛,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快点。
条件反射地耳后一麻,在意识到意有所指之后,胸口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撩过一样,林长萍细微地收了收手掌,发觉到手心在发热。
“……”
【灭灯】
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却感觉心脏更加不受控制。
“每次我亲这边,碰到的都是心跳声,活得就像要被我吸出来。”
他那么说着的表情,仿佛真的想要把肺腑给吸走。
“记不记得,在匿仙楼,本医轻而易举就可以吸掉你的功力,林大侠可是吓得脸都白了。”
内力和心脏,完全是两回事啊。“当时确实很意外……”
“楼背面还有个太液池,你一定没看到。”
“啊,是么。”
林长萍漫不经心地回答着,对于匿仙楼的记忆,他本来就足够模糊,甚至长安长什么样,他在当时的情况下都没有仔细去观赏过。况且对于林长萍来说,长安只是个擦肩而过的城邑而已。司徒绛停了两拍,接着俯下身去蹭到小腹,在腰心处忽然下嘴咬了一口。
痛感,林长萍不由自主地想往后退去,眼角却意外扫到一处短暂亮光。
低头看去,月光下,司徒绛的左手仍覆着他的胸口,手腕上,漏出零星的一段碎光。
“这是什么?”
虽然下意识地问了,但是他知道那是宝石珍器才特有的光辉,尤其是昂贵珍奇的珠宝,在暗中的色泽更是不同凡品。司徒医仙有这些东西其实并不足为奇,林长萍知道他佩戴的每一样物件大概都可称得上万中无一,价值不菲,但是他奇怪的只是,这条缀着宝石的链子,之前从未在司徒绛身上看到过。
医仙草草瞥了一眼:“钱。”
答案倒是很中肯。
“想要么?”
“不是,不用。”
“反正也觉得碦手。”他很快就将它解了下来,动作快得几乎不够自然。林长萍被他抓起一只手腕,正巧就是布满烧痕的地方,因为被医治得当,那些瘢痕已经淡得只有个浅浅的轮廓。
司徒医仙一弯眼睛:“你这双手生得,除了拿剑,戴上银子都像镣铐一样。”
林长萍浑身上下都没佩戴过什么格外贵重的东西,一来行走江湖忌招摇,二来也与练功不便,况且这种纤细之物,司徒绛戴来贵气,却与他太不相称,总觉得女气别扭,弄得极不自然。他将手移开,想不好怎么说:“这里太乱了,还是回屋吧。”
“怎么,想逃?”司徒绛想了一想,很快就勾起嘴角,把林长萍的右脚一抓,抬上来放到了自己胸口上。
“喂……!”
“别动。”
好在足够长,司徒医仙三两下把那玩意儿往林长萍的脚踝上一扣,又把撑着手臂仰起身来的那个人按了下去。
“锁住了你的脚,看你还能往哪里逃。”
林长萍被他握着脚心,从下而上地望过去,心跳得比方才还要混乱。
司徒医仙笑着勾起那条泛光的链子,嘴唇隔着玉石吻到脚踝,他看着林长萍,极轻地吐出两个字。
“好看。”
第二十八章
由于昨天没有顾上,削好的竹条果然很多被弄断了,就连已经编得差不多的底座也不知何时被踩折得不能再用。林长萍虽然可惜,却也只能拿着锉刀重新打磨,司徒医仙抱臂而立,稍一屈指,刀柄就被气流打得掉落到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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